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第109章 惊鸿梦3 ...
-
“我年少时,曾遇一异人。”萧凛忽然说起往事,“他说我命格特殊,注定早夭,但每一次选择都会引发不同的未来。”
林微心跳加速:“将军相信吗?”
“起初不信。”萧凛闭上眼,“后来发现,无论怎么选,结果都大同小异。就像...”他顿了顿,“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一切拨回既定的轨道。”
药煎好了,林微扶他起来喝药。萧凛的手很凉,碰到她的指尖时,两人都微微一颤。
“姑娘的手很暖。”他忽然说,“像我母亲的手。小时候每当我做噩梦,她就这样握着我的手。”
林微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任他握着。他的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窗外忽然传来雁鸣。萧凛侧耳倾听,轻声道:“又一群鸿雁南飞了。不知它们能否平安到达?”
药力发作,他渐渐睡去。林微轻轻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
烛火跳动,映着他安静的睡颜。此刻的他褪去将军的威严,只是个疲惫的年轻人。
林微从枕下取出那张纸笺,终于忍不住拆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如刀:
“不必再试。此局无解。”
纸笺从指间滑落,林微浑身冰冷。
他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的来历,知道她的意图,知道所有的尝试都是徒劳。
而她所谓的改变历史,不过是他配合演出的一场戏。
窗外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林微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病房的。
“不必再试。此局无解。”
八个字,墨迹凌厉如刀锋,每一笔都刻在她心上。秋风穿过回廊,卷起她单薄的衣角,寒意直透骨髓。
他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来历,知道她的意图,甚至可能知道每一次她试图改变的尝试。
而她像个蹩脚的戏子,在早已写好结局的舞台上拙劣表演,还自以为能改写剧本。
“林姑娘?”老大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军怎么样了?”
林微猛地回神,勉强稳住声音:“刚服了药,睡下了。”
老大夫点头,叹道:“将军这次伤得不轻,好在性命无碍。真是万幸,若是那箭再偏一寸...”
林微的心猛地一缩。史书记载:萧凛身中二十七创,最终一箭穿心而亡。
现在还差多少?她不敢想。
接下来的几日,林微刻意避开将军府。她在医馆日夜忙碌,照顾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用疲惫麻痹自己。每当闭上眼,就是萧凛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和那八个冷酷的字。
中秋夜,镇上大户捐来月饼和果品,医馆也分得一些。伙计们在前院分食赏月,林微却独自躲到后院晾晒药材的院子。
月华如练,洒在铺满草药的竹席上,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的苦涩香气。她抱膝坐在石阶上,望着那轮圆满得刺眼的明月。
千年后的同一轮月亮下,她在实验室里分析碳十四数据,试图从残片断简中还原这个时代的一点一滴。而今,她就置身于这个时代,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到无力。
“躲在这里做什么?”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微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萧凛站在月门旁,一身玄色常服,外披深青色大氅。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身姿笔挺如松。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暖光在秋夜中晕开一小团光晕。
“将军怎么来了?”林微急忙起身行礼,“您的伤...”
“无碍。”他走近几步,将灯笼挂在檐下,“听说医馆今夜繁忙,过来看看。”
月光下,他的轮廓柔和了几分,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也仿佛蒙上一层薄纱。
两人一时无话。秋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那日...”林微终于鼓起勇气,“将军给我的字条...”
“看到了?”萧凛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林微点头,声音发涩:“将军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我是...知道我的目的?”
萧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仰头望月:“你看那轮明月,千年如一,照过多少悲欢离合。人在其中,不过沧海一粟。”
他转向她,目光深沉:“林姑娘,你相信命运吗?”
林微怔住。作为考古学家,她相信的是科学和实证。但穿越时空这种事都发生了,她又该如何回答?
“我不信命,”她最终说,“我只信事在人为。”
萧凛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我曾与你一样。直到后来发现,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他走到药架旁,随手拈起一片甘草:“比如我知道,三日后会有一场夜袭;比如我知道,西营的赵校尉会在那场夜袭中为救我而死;比如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最终我会死在黑风谷,无论我走哪条路。”
林微浑身冰凉:“将军怎么知道?”
“如果我说,这一切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你信吗?”萧凛转头看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每一次细节略有不同,但结果大同小异。就像...”他斟酌词句,“就像有人在不断重写这个故事,试图改变结局,却总是失败。”
林微突然想起他手臂上那个莫名出现的梅花状疤痕:“将军手上的伤...”
萧凛挽起袖子,露出那个疤痕:“这是第三次循环时留下的。那时我试图绕道而行,结果中了埋伏,这一箭差点要了我的命。”他轻轻抚摸疤痕,“奇怪的是,每次循环,这些旧伤都会留下。仿佛在提醒我,所有的尝试都是徒劳。”
林微踉跄一步,扶住药架才站稳:“所以将军早就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试图改变什么?”
“不是知道,”萧凛摇头,“是习惯。每次循环都会出现一些变数,有时是人,有时是事。你的出现,不过是其中之一。”
月光冷冷照着他的侧脸,那一刻林微终于看清他眼底深藏的——不是冷静,不是睿智,而是历经无数次失败后的麻木与绝望。
“为什么...”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萧凛反问,“告诉你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救不了我?告诉你每一个试图帮我的人,最终都会成为推动命运的一环?”
他走近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林微完全笼罩:“赵校尉第一次循环时只是轻伤,就因为我试图改变他的命运,反而让他在第三次循环时为我挡箭而死。还有李参军、张都尉...他们原本都可以活下来的。”
林微想起史书上那些随萧凛殉国的将领名字,浑身发冷。
“所以将军就配合我演戏?”她声音哽咽,“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是...”
“不。”萧凛打断她,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因为每一次变数出现,我都忍不住想——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毫不掩饰其中的疲惫与渴望:“哪怕知道希望渺茫,还是忍不住配合,忍不住期待。就像明知会输的赌徒,还是忍不住下注。”
远处传来伙计们的笑声,中秋的欢愉气氛越发衬得此刻的沉重。
“那这次呢?”林微抬头直视他,“这次会不一样吗?”
萧凛沉默良久,轻声道:“三日后的夜袭,赵校尉会死。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你可以试着改变看看。”
“将军想让我试?”
“我想让你明白。”萧凛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明白为什么我说'此局无解'。”
三日后,夜袭如期而至。
林微这次做足准备。她提前以“夜观天象”为由,警告西营加强戒备;又在赵校尉的饮水中加入安神药物,想让他那夜昏睡不醒;甚至试图在敌军来袭的路径上设置障碍。
然而一切准备都在夜袭真正发生时土崩瓦解。
预警被当作无稽之谈,赵校尉因腹泻未能饮用加了药的水,障碍物被提前清理。更可怕的是,因为林微的干预,赵校尉被安排到了一个更危险的位置。
当战报传来时,林微正在医馆准备纱布。
“赵校尉...殉国了。”小兵满脸是血,声音哽咽,“为将军挡了一箭...当场就...”
林微手中的纱布散落一地。
她冲出门外,正遇上抬回来的遗体。赵校尉还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此刻他双目圆睁,胸口插着一支羽箭,正是心脏的位置。
史书记载:校尉赵青,年十九,为萧凛挡箭殉国。
一字不差。
林微踉跄后退,撞上一具坚实的胸膛。
萧凛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甲胄上沾满血污,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正在渗血。
他的目光掠过赵校尉的遗体,最终落在林微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看,这就是试图改变命运的下场。
“收拾一下,”萧凛的声音嘶哑,“厚葬。”
他转身离去,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林微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左手一直按在右臂上——正是那个梅花状疤痕的位置。
仿佛旧伤又在疼痛。
当夜,林微彻夜未眠。她反复回想这些天的一切,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萧凛对每一次“循环”的描述太过详细,详细得像亲身经历。
如果真如他所说,每次循环都会留下记忆和伤痕,那该是何等痛苦的煎熬?明知结局却一次次重来,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因自己的尝试而丧命...
天快亮时,她终于做出决定。
既然改变不了注定的死亡,那至少,让他不那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