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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惊鸿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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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郊外,邙山南麓,考古工地的白炽灯将夜幕烫出一个昏黄缺口。
林微蹲在探方深处,刷尖轻轻扫过土层,动作细致得像在抚摸婴儿面颊。北方秋夜寒气浸骨,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在那一小片逐渐显露的青砖上。
“林博士,还不休息?”助手小陈裹着羽绒服蹲在探方边上,“都十一点了,明儿再继续吧。”
“再一会儿,”林微头也不抬,“这个墓室结构特殊,我想看看今晚能不能找到封门砖。”
小陈叹了口气,递下来一瓶矿泉水。灯光下,林微的侧脸专注而平静,鼻尖冻得微红,眼睛里却跳动着灼热的光。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考古学博士一旦投入工作,便如同入定老僧,外界纷扰皆成虚无。
探方四周散落着陶器碎片和锈蚀的铁器,表明这座南朝墓葬曾遭到盗扰。但令人惊奇的是,主墓室结构完好,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守护着最后的核心。
刷尖忽然触到硬物,林微动作顿住。
“小陈,手电。”
一道光柱打下来,土层下隐约露出金属轮廓。林微换了一把更小的工具,屏住呼吸开始清理。半小时后,一顶保存完好的头盔渐渐显露真容。
“天啊,”小陈惊叹,“这品相太好了!”
确实罕见。头盔虽覆满锈迹,但整体形状完整,护额部分的鎏金纹饰依稀可辨,两侧凤翅造型张扬欲飞。林微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捧在手中出神。
头盔内侧似乎刻有什么。她换了个角度,借光细看——
是两个字,深镌铁骨,历经千年仍清晰可辨:
惊鸿
心口毫无预兆地一悸,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突然唤醒。
“记录一下,”林微声音有些发干,“出土铁盔一顶,南朝制式,内侧刻有‘惊鸿’二字,疑为墓主私物。”
回到临时搭建的工棚,林微将头盔放在工作台上,开始仔细清理。棉签蘸着特殊溶剂,一点点拭去千年积尘。她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段沉睡的历史。
清理到内侧时,指尖忽然刺痛。低头看去,中指被头盔边缘一处不易察觉的锐利处划破,血珠渗出,恰好滴在“惊鸿”二字上。
“糟糕。”她急忙擦拭,生怕伤了文物。
就在那一刻,工棚里的灯光忽然闪烁几下,四周空气似乎凝滞了。林微感到一阵头晕,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大概是太累了,她想。连日高强度工作,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将头盔妥善收好后,她简单洗漱,回到宿舍躺下。黑暗中,闭上眼尽是那顶头盔和那两个字。
惊鸿。
为何这般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又或是听谁唤过。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梦乡前最后的念头是:明天一定要查查文献中是否有关于“惊鸿”的记载...
却不是第二天。
林微在一阵颠簸中醒来,耳边是木轮轧过石路的咕噜声。身下铺着干草,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尘土的气息。
她猛地坐起,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辆缓慢行进的牛车上。身旁堆着麻袋,里面似乎是谷物。驾车的是个老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是哪儿?剧组拍摄地?可四周景物真实得可怕——土路蜿蜒,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树木苍黄,显然是秋日景象。她身上穿着粗布衣裙,而非入睡前的睡衣。
“老伯,”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干涩,“我们这是去哪儿?”
老农回头,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姑娘醒啦?快到凤鸣镇了。你说你昏在路边,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凤鸣镇?没听说过。
林微勉强笑笑:“可能中暑了。”虽然秋日的阳光并不烈。
牛车又行一段,前方隐约现出集镇轮廓。老农挥鞭指道:“那就是凤鸣镇了。姑娘是要去投亲吗?”
“我...”林微顿住。她该去哪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尘土飞扬。老农急忙将牛车赶到路边:“快让让,是军爷!”
一队骑兵呼啸而来,玄甲玄盔,旗帜猎猎。为首的男子尤其醒目,身姿挺拔如松,铁盔下的侧脸线条冷硬。
就在队伍即将掠过牛车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射向那为首的将领!
电光石火间,林微看见箭镞的寒光,几乎是本能地,她抓起手边一个麻袋用力抛了出去。
麻袋在空中与箭矢相撞,减缓了它的去势。那将领反应极快,侧身避让,箭只擦过他的臂甲,“当”的一声落地。
“有伏击!”队伍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士兵们迅速围成防御阵型。
那将领勒住战马,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山林,随后落在林微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林微呼吸骤停。
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而更让她震惊的是,他头盔两侧的鎏金凤翅——与她几小时前清理的那顶,一模一样。
“刚才,是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
林微怔怔点头,说不出话。
他策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距离拉近,林微看清他盔内侧沿似乎刻着什么字,只是看不真切。
“多谢。”他言简意赅,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抛给她,“凤鸣镇近来不太平,姑娘尽早离去。”
说罢,不待她回应,他已调转马头,率队继续前行。士兵们训练有素地收队,留下一地烟尘。
林微握着尚带体温的玉佩,愣在当场。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只展翅的鸿雁,栩栩如生。
老农这才长舒一口气:“姑娘好胆量!刚才那可是萧凛将军!”
萧凛?
这个名字如重锤击中心脏。林微猛地抬头:“你说他叫萧凛?哪个萧?哪个凛?”
“自然是镇北侯萧家那位少年将军啊!”老农奇怪地看她一眼,“萧凛萧惊鸿,谁人不知?”
惊鸿。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脑海。头盔内的刻字,史书上的记载,无数碎片在瞬间串联成线——
南朝名将萧凛,字惊鸿。出身将门,少负奇才,屡建战功。元熙三年率五百骑突袭敌军粮草,中伏殉国,年仅二十六岁。帝悲恸,追赠骠骑将军,谥号“忠武”。
那段她读过无数次的史料,那个让她每每掩卷叹息的悲剧人物。
而她所在的元熙三年秋,距离他那场注定失败的突袭,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时间。
牛车缓缓驶入凤鸣镇,林微却如坠冰窟。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追逐嬉戏,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一切鲜活而真实,没有丝毫虚幻感。
这不是梦,至少不是寻常的梦。
她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史书上冷硬的文字此刻化作血肉之躯,那个注定早夭的将军刚刚从她面前打马而过。
“老伯,”她声音微颤,“可知萧将军为何来此?”
老农摇头:“军国大事,哪是我们小民能知的?不过听说北边不太平,怕是又要打仗了。”
又要打仗了。是的,那场载入史册的突袭,那次有去无回的行动。
林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作为一个考古学家,她习惯于从残片断简中拼凑过去,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身走入历史,见证一个鲜活生命如何步向既定的死亡。
牛车在镇中心停下,老农告辞离去。林微站在陌生时空的街道上,四顾茫然。
不远处,几个孩童正在唱童谣:
“鸿雁南飞,翎羽凋零;将军北去,不复还乡...”
歌词简单却悲凉,在秋风中散开,听得人心头发冷。
林微闭上眼,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炊烟、马粪和泥土的气息,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坚定。
既然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既然亲眼见到那个史书上的悲剧人物,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历史或许已经写下结局,但她偏要试一试——
能否救下萧凛,改变那注定的命运。
她握紧玉佩,朝镇守府方向走去。第一步,她需要了解更多情况,需要接近那个注定早逝的将军。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天空。远处群山如黛,沉默地注视着人世变迁。
林微不知道,此刻的镇守府内,萧凛正卸下盔甲。臂上被箭矢擦过的伤口不深,军医正在为他包扎。
“将军,今日那女子...”副将欲言又止。
萧凛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落向窗外街道,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见那个站在街心茫然四顾的身影。
“不必查她。”他声音平静,“或许是命运送来的变数。”
“可万一她是奸细...”
萧凛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命已注定,何须奸细?”
军医包扎完毕,躬身退下。萧凛独自走到案前,铺开羊皮地图。烛光跳动,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的指尖在地图某处轻轻一点——正是史书记载他殉国之地。
“惊鸿...”他低语自己的字,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这一次,你会带来不同吗?”
窗外,秋风更紧了,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如泣如诉。
而此时,林微刚刚走到镇守府门前,仰头望着那对威严的石狮,深吸一口气,准备叩响门环。
她不知道,门后的那个人,早已等候多时。
不是等候她,而是等候命运。
或者说,等候一场已经重复千次的、注定失败的——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