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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栖春山20 ...

  •   翌日,傍晚。浔镇,苏晚的临河老屋。

      苏晚蜷缩在窗边的旧沙发里,看着窗外浔溪的流水从昏黄到漆黑,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与周蕴仪的第二次会面,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处于一种麻木的浑噩状态。她知道,她彻底激怒了那个权势滔天的女人,风暴随时可能降临。

      她后悔吗?或许有一点。但她更感到一种绝望后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就不躲了。

      就在她以为最先等来的会是周蕴仪的报复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再次如同幽灵般,无声地停在了她的屋外。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瞬间绷紧。他又来了?在和他母亲摊牌之后?他想做什么?

      车门打开,梁承璟下了车。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甚至冒出了胡茬,西装也不再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光芒。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走到了窗外,隔着那扇老旧的木窗,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个在屋内,惊恐而戒备;一个在窗外,疯狂而决绝。

      “开门,苏晚。”他的声音透过窗缝传来,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我有话跟你说。最后的话。”

      苏晚死死咬着唇,不动。

      梁承璟也不催促,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里面有痛楚,有愧疚,有疯狂,还有一种让她害怕的……决别般的意味。

      最终,还是苏晚先败下阵来。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门锁。

      梁承璟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风尘和夜间的寒气。他反手关上门,却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我见过我母亲了。”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两年前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颤,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所以呢?梁先生是又来替您母亲表达歉意的?还是来警告我不要再招惹你们梁家?”

      她的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

      梁承璟的心脏像是被那些话狠狠刺穿,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向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是来道歉的。为我母亲的所作所为,为我两年的愚蠢和误会,为我之前所有强加于你的伤害和困扰。苏晚,对不起。”

      这声道歉,沉重而真挚,却让苏晚更加难过。道歉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

      “不必了。”她声音干涩,“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请你离开。”

      “两清不了。”梁承璟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执着,“在我这里,永远两清不了。”

      他再次上前,逼近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燃烧殆尽:“苏晚,跟我走。”

      苏晚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梁承璟,你疯了吗?跟你走?去哪里?以什么身份?你是有妇之夫!”

      “很快就不是了。”梁承璟语出惊人,眼神疯狂而决绝,“我已经约了赵雯的父亲,明天就会正式提出解除婚约。所有代价,我来付。”

      苏晚彻底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解除婚约?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会对他的事业、他的家族造成多么毁灭性的打击?!

      “你……你疯了……”她喃喃道,声音颤抖。

      “我是疯了!”梁承璟低吼一声,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眼底是一片赤红的、不顾一切的偏执,“从两年前失去你开始我就疯了!从再次找到你却发现你恨我入骨的时候我就疯了!苏晚,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受不了我们之间永远隔着这些该死的误会和阻碍!”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嘶哑而痛苦:“高台我不要了!责任我也不想背了!我只要你!只要你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的话像一道道惊雷,炸得苏晚魂飞魄散。她看着他眼中那疯狂而浓烈的爱意和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诱惑巨大。那是她深藏心底、却不敢奢望的结局。

      可是……

      她猛地用力推开他,眼泪终于决堤:“重新开始?梁承璟,你怎么还是这么自私?!你毁了婚约,抛下一切,然后呢?你的家族会放过你吗?赵家会善罢甘休吗?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能逃得过良心的谴责和世人的唾弃吗?我会永远背上第三者的骂名!这就是你想要的重新开始吗?!”

      她的哭喊声充满了绝望的清醒:“你醒醒吧!我们之间早就完了!从两年前你母亲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完了!你和我,注定没有结果!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放!”梁承璟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将她箍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声音哽咽,“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苏晚,我爱你!我爱你啊!”

      这句迟到了两年、压抑了两年的话,终于在此刻,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破膛而出。

      苏晚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听着他心脏剧烈而痛苦的跳动,感受着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颈窝,整个人都僵住了。所有的挣扎和言语,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爱?
      这个字眼,于他们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奢侈。

      它来得太晚,也太过不是时候。

      寂静的老屋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痛苦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声。

      最终,苏晚极轻极轻地推开了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梁承璟,”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你的爱,我要不起。”

      “君卧高台,我栖春山。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这句话,为这场纠缠了数年的虐恋,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却也无比清晰的句号。

      终局之弈,没有赢家。
      他倾覆所有,却未能换回她。
      她固守春山,却早已心碎成灰。

      梁承璟站在原地,看着她平静却无比残忍的脸,眼底所有的疯狂、偏执和光芒,一点点地、彻底地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和死寂。

      他明白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去,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最终退出了这间小屋,退出了她的世界。

      车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引擎声响起,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浔镇的夜色里。

      苏晚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夜凉如水,春山寂寂。
      高台倾覆,余烬冰冷。

      虐恋终章,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时间是最冷静的旁观者,也是最有效的疗伤者,尽管留下的疤痕永不消退。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浔镇的流水依旧潺潺,岁月仿佛并未在这里留下太多深刻的痕迹,只是岸边的柳树更粗壮了些,青石板路被磨得更加温润。

      苏晚临河的老屋依旧还在。她最终没有离开这片给予她伤痛也给予她安宁的土地。她用那幅《春山·雨霁》后来拍卖所得的部分款项(在她坚持只收取了符合市场价的金额后),以及后来慢慢积攒的收入,买下了这间小屋。

      她不再需要担心被驱逐,这里真正成了她的家,她的“春山”。

      她的画风愈发沉静内敛,却又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通透力量。她不再画那些挣扎激烈的意象,笔下的春山云雾多了一份平和与辽远。她的作品开始受到一些独立画廊和资深藏家的关注,价格虽无法与大家相比,但足以让她过得从容安稳。她甚至在小镇开了间小小的工作室,偶尔教几个真正喜欢画画的孩子,日子平淡却充实。

      她脸上多了些岁月静好的平和,只是眼底深处,偶尔在独对山水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怅惘。那场几乎将她摧毁的风暴,最终沉淀为了生命底色里一抹沉默的深灰。

      她不再打听任何关于北方的消息,刻意屏蔽了那个世界的所有音讯。李晓芸偶尔会打来电话,也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名字。仿佛那个人,连同那段过往,真的彻底湮灭在了时光里。

      只是有时,在新闻报道掠过某个经济峰会或者慈善拍卖的画面时,她会下意识地避开屏幕,心脏微微抽紧,但也仅此而已。

      她栖息的春山,云雾散尽,恢复了宁静,只是山色深处,总带着一丝永恒的寂寥。
      京城,那座象征权力与财富的中心。

      梁氏集团的大厦依旧高耸入云,俯瞰众生。

      梁承璟的名字,比以前更加显赫。他最终并未如那夜疯狂所言那般“倾覆高台”,而是以一种更冷酷、更决绝的方式,稳固了他的统治。

      他与赵雯的婚姻,在经历那场险些颠覆的巨大危机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延续了下来。没有离婚,没有丑闻,维持着外界看到的“强强联合”的光鲜表象。但知情人都明白,那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冰冷的利益同盟。两人分居多年,只在必要的场合扮演恩爱夫妻,私下毫无交集,各自拥有绝对独立的空间和生活。

      梁承璟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手段也更加凌厉莫测。他将全部精力投入事业,不断扩张着他的商业版图,成为了一个真正无人敢撼动的、冰冷无情的商业帝王。他身边再无任何绯闻,也无人敢窥探他的私生活,仿佛情感这种东西,早已从他身上彻底剥离。

      只有极少数心腹知道,老板偶尔会独自一人,在那间可以俯瞰全城夜景的公寓里,对着墙上那幅名为《春山·雨霁》的画,一站就是整夜。那幅画的风格,与公寓里一切奢华冷硬的设计格格不入,却成了这里唯一带有温度的存在。

      他的高台,稳固无比,金光璀璨,却也冰冷彻骨,孤寂万年。

      这一年深秋,苏晚受邀参加一个在邻市古镇举办的、颇具声望的民间艺术双年展。她的作品入选了主展单元。

      展览开幕当天,嘉宾云集。苏晚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穿梭在人群中,与几位欣赏她作品的策展人和收藏家低声交谈着,神情平和淡然。

      她没有注意到,在展厅二楼一个相对僻静的观展廊桥上,一个身影正凭栏而立。

      梁承璟。

      他是本次展览的重要赞助人之一,开幕式结束后便避开了喧闹的人群,独自上来透口气。他无意间向下望去,目光掠过人群,然后,猛地定格。

      那个身影,即便隔了五年时光,隔着熙攘人流,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瘦了些,气质更加沉静,穿着简单的长裙,站在一幅画前与人轻声交谈,侧脸柔和,眼神清澈,仿佛早已褪尽了当年的惊惶与尖锐,真正与她笔下的春山融为了一体。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梁承璟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骤然的疼痛过后,是弥漫至四肢百骸的、冰冷的钝痛。

      他看着她,贪婪地、近乎窒息地看着。五年的时光,五年的刻意遗忘,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原来那些深埋的情感从未消失,只是被冰封在了心底最深处,稍一触碰,便是鲜血淋漓。

      他似乎想下楼,脚步微微一动,却又生生顿住。

      下去做什么?
      还能说什么?
      问候她过得好吗?——显而易见的答案。
      诉说他的愧疚与思念?——苍白且可笑。
      再次打扰她来之不易的平静?——他早已失去了资格。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与鸿沟,静静地看着她。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在与人交谈的苏晚,忽然微微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二楼的方向。

      梁承璟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隐入阴影。

      但苏晚的目光并未停留,只是无意识地掠过,便很快重新落回了面前的画作上,继续着刚才的交谈。她并没有看到他。

      也许看到了,也只是以为是一个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观众。

      梁承璟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心底涌起的,不知是庆幸还是更深的失落。

      他最终没有再停留,转过身,沉默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廊桥,走向与他来时一样、冰冷而孤寂的出口。

      展览结束后,苏晚随着人流慢慢走出展厅。

      深秋的阳光温暖而通透,洒在古镇的青瓦白墙上。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轻轻吁了一口气。

      刚才在展厅里,某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一道异常专注的目光,让她心头莫名一悸。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应该是错觉吧。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古朴的浔镇风景照,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宁静的弧度。

      该回去了。她的春山,还在等她。

      她抬步,汇入熙攘的人流,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却坚定,渐渐消失在温暖的秋光里。

      而另一边,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驶向与之截然相反的、繁华冰冷的都市中心。

      车后座,梁承璟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却照不进那紧闭的眼眸深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一个加密的相册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很多年前,在一次无意抓拍中,她站在画板前回眸的瞬间,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眼神清澈,笑容安静。

      那是他冰封的高台之上,唯一一点未能熄灭的、灼人的余烬,也是永恒的、可望不可即的春山。

      君卧高台,终年孤寂。
      我栖春山,岁月静好。

      两条平行线,曾短暂交错,迸发出剧烈火花,最终却仍归于各自的轨道,延伸向再无交集的远方。

      虐恋终章,无声落幕。
      唯余山水寂寥,岁月漫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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