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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栖春山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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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将苏晚送回了浔镇那间临河的老屋。司机沉默地帮她取下背包,微微颔首,便驾车离去,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任务。
站在熟悉的、带着潮湿气息的门前,苏晚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短短两日,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煎熬的轮回。她握着冰凉的钥匙,迟迟没有开门。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河水依旧潺潺,对岸的柳枝轻拂,几个相熟的邻居坐在门口闲聊,看到她,投来好奇又略带关切的目光。古镇的时光流淌得缓慢而从容,并未因她个人的惊涛骇浪而有丝毫改变。
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两天前那个虽然清贫却内心相对平静的苏晚。梁承璟强行闯入又骤然放手,以及那段被揭露的、颠覆她认知的过往,像一场狂风暴雨,将她内心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留下满目疮痍。
她打开门,屋内还残留着之前挣扎的痕迹——地上一点干涸的泥印,桌角微微移位。冰冷的寂静扑面而来。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没有开灯,任由暮色透过窗棂,将屋内染上一层灰蓝的色调。
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酸楚,悲哀,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与疼痛。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话。
“那幅画,我很喜欢。”
“以后好好画。”
“别再委屈自己。”
那样冷硬的人,说出这样近乎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叮嘱,比任何强势的逼迫更让她心乱。她仿佛看到了那冰冷高台裂痕之下,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情愫。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正如她所说,他已经结婚了。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道德和法律鸿沟,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现实、最冰冷的墙。无论两年前有多少隐情和无奈,现状已然如此。
她不能,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样不堪的境地。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过着一种魂不守舍的生活。她试图重新投入创作,画笔却变得滞涩;她尝试像以前一样去河边卖画,却无法集中精神招揽顾客。她的心,像是被留在了那栋山间别墅,留在了那个男人最后复杂而疲惫的眼神里。
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出来。她不能一直沉溺在这种无用的情绪里。
她开始更努力地工作,接更多的零散画稿,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她甚至主动参加了镇上组织的的一次公益墙绘活动,和一群年轻人一起,在老街的墙壁上涂抹色彩。
在忙碌和与外界的接触中,她似乎慢慢找回了一些平静。只是夜深人静时,那种空洞和失落感,依旧会悄然袭来。
京城,梁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梁承璟的生活似乎彻底回归了正轨,甚至比以往更加忙碌和高效。他雷厉风行地处理着各项事务,决策果决,手段凌厉,让下属们敬畏有加。
他与妻子赵雯在必要的公开场合依旧扮演着恩爱夫妻的角色,默契而疏离。关于他前段时间突然消失两天的行程,无人敢问,也似乎未掀起任何波澜。高台之上的世界,永远光鲜亮丽,波澜不惊。
只有极亲近的助理能察觉到,老板比以往更加沉默,烟抽得也更凶了。他眼底那层冰冷的疲惫似乎更深,偶尔在会议间隙独处时,会对着窗外某个方向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从未用过的、样式普通的旧打火机——那是上次从浔镇离开时,他无意间从苏晚散落的物品中拾起,鬼使神差留下的。
他遵守了诺言,没有再直接打扰苏晚的生活。但他并未真正放手。
关于浔镇那边苏晚的细微动向,总会通过某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定期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他知道她回去了,知道她试图恢复正常生活,知道她参加了墙绘活动……知道她一切安好,也知道她似乎……并不快乐。
这种沉默的关注,像一种缓慢的凌迟,折磨着他,也成了他冰冷生活中唯一一点带着痛感的鲜活气息。
他看着她画的那幅《春山·雨霁》,它被挂在他私人公寓的墙上,每次看到画中那破开云雾、倔强生长的力量,他都会想起她含着泪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母亲两年前去找她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错了。而他一错再错,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将她越推越远,也将自己困在了更深的心狱里。
一个月后,苏晚的生活似乎渐渐重回轨道。
她卖出了几幅价格不错的画,经济压力稍缓。公益墙绘的作品受到了当地人和游客的喜爱,让她找到了一些新的价值感。她甚至开始构思一个新的系列,灵感来源于浔镇坚韧的普通人的生活。
她以为自己正在慢慢忘记,正在获得新生。
直到有一天,她在整理旧物时,无意间翻出了两年前离开杭城时,慌乱中塞进行李箱底层的一个旧笔记本。
她打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纸片——是当年梁承璟母亲给她的那张名片。
看着那张材质精良、却代表着冰冷现实的名片,苏晚的心再次抽痛起来。所有试图压抑的情绪仿佛瞬间决堤。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优雅与威严,想起她轻描淡写间就决定了她命运的话语,想起梁承璟昨晚痛苦的眼神和他那段无望的婚姻……
一种巨大的不甘和愤怒突然涌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那样的人,可以轻易地主宰别人的喜怒哀乐?
凭什么她要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艰难求生?
她猛地抓起那张名片,几乎要将其撕碎,却最终停住。
一个疯狂的、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她看着名片上那个名字和那个私人号码,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决绝。
或许……她不应该再这样被动下去。
或许……她应该主动去面对那个曾经轻易否决了她的女人。
或许……她应该为自己,也为那段无疾而终、却刻骨铭心的感情,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哪怕是以卵击石,哪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余烬之中,微光亮起,却闪烁着危险而不祥的光芒。
苏晚拿起手机,看着那张名片,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按下了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前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狂跳的心脏上。
她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可能将彻底打破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甚至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风暴。
但她已经顾不得了。
困兽犹斗,余烬亦渴望燃烧。
虐恋的终局,似乎正朝着一个更加激烈和不可控的方向,加速驶去。
电话接通了。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周蕴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温和得体,听不出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电话的到来。
“喂,您好。”
苏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用力握紧手机,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周女士,您好,我是苏晚。”
电话那头有片刻极其短暂的沉默,随即周蕴仪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苏小姐。有事吗?”语气疏离而礼貌,带着天然的屏障。
“我想和您见一面。”苏晚直接道明意图,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有些事情,我想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
周蕴仪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苏小姐,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当面谈的事情。上次,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关于梁承璟的。”苏晚打断她,知道自己必须抛出足够的重量才能撬动这扇门,“也是关于您两年前给我的那笔‘补偿’的真相。”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苏晚几乎能想象到周蕴仪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里闪过的锐利光芒。
良久,周蕴仪才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时间,地点。”
“我在浔镇。您定时间和地点,我可以过去。”苏晚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急切弱势。
周蕴仪似乎沉吟了一下:“明天下午三点,杭城‘心源茶社’,兰芷包厢。”她报出的地点是杭城一家极负盛名、私密性极高的顶级茶舍,显然是她熟悉的主场。
“好。”苏晚应下。
“希望苏小姐这次,是真的想清楚了要谈什么。”周蕴仪最后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苏晚脱力般靠在墙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这场会面绝不会轻松。周蕴仪那样的女人,绝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第二天,苏晚提前许久出发,坐上了前往杭城的长途汽车。她穿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款式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却依旧掩不住与那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心源茶社隐匿在西子湖畔的绿荫深处,白墙黛瓦,低调而奢华。服务生引着她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来到名为“兰芷”的包厢外。
推开沉重的木门,室内是典雅的中式装修,紫檀木的茶桌,精美的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沉香味道。周蕴仪已经坐在主位之上,正姿态优雅地沏着茶。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真丝旗袍,更衬得气质雍容,不怒自威。
看到苏晚进来,她只是抬眸淡淡瞥了一眼,目光在她略显局促的衣着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又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中的茶壶。
“坐。”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晚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周蕴仪不急不缓地完成了一套繁复的茶艺流程,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苏晚面前。
“试试看,今年的明前龙井。”她语气如同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苏晚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周蕴仪,开门见山:“周女士,我今天来,不是来喝茶的。”
周蕴仪这才放下茶壶,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晚:“那么,苏小姐想谈什么?我想听听,你所谓的‘真相’。”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轻易看穿苏晚所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