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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易主 一点不强迫 ...

  •   不知消息最早从何处传出,不过十日光景,京中勋贵圈子里已传得沸沸扬扬:宋尚书家公子宋润素有的端方之名乃是假的,他院子的东厢房里住着一名美婢。

      一众贵人议论纷纷:若此事当真,宋润实在荒唐至极。这般行事,将他未来正妻的颜面置于何地?难不成日后明媒正娶的主母要住一名婢女住过的屋子?

      曾赴宋府赏花宴亲历当日事件的公子哥们揣测:若真有这样一名住进东厢房的婢女,那必然是当日冲撞沐世子,还直言要做宋润姨娘的丫鬟。

      众人原先只当宋润宠爱一名天真小婢乃是世家公子娶妻前屡见不鲜的风月情事,无伤大雅。可若令宠婢居东厢,乃是逾越礼法,败坏门风。

      宋迟岸多年来头一遭对夫人发脾气:“慈母多败儿!我当初便说万万不可那般安置,你偏信自己能遮得滴水不漏。如今你瞧瞧,闹得满城风雨!”

      他额角青筋跳动,“睿亲王如今帮我压着此事。可若由着事态发展,一旦坐实,我必会因治家不严遭到弹劾,润儿的前程与婚事也必受影响!”

      宋淑人抹了把眼泪说道:“老爷,妾身实在不知这风声是如何走漏的。润哥儿院中安排的皆是签了死契且口风严紧之人。此次并未传出沁宁的名字,想来并非是从咱们这边漏出去的。”

      她定了定心神,又道:“为今之计,不如尽快将沁宁一家放良。老爷意下如何?”

      宋迟岸思索片刻后说道:“此时若去官府办理放良文书未免太过惹眼。不如将沁宁一家送往蜀南别苑暂住。”

      宋淑人迟疑道:“将沁宁送到江阳虽是良策,只怕润哥儿……”

      宋迟岸瞪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顾着疼儿子?若眼前这关过不去,就等着全家一起遭殃吧!”

      宋淑人忙道:“老爷放心,妾身三日内必将此事处置妥当。”

      次日,国子监。

      宋润眼下乌青,神色恹恹。

      沐恒问道:“怀瑾近日神色不豫,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事?”

      宋润黯然道:“不知殿下近日可曾听闻有关愚弟后宅的流言?”

      沐恒道:“略有耳闻。不知怀瑾心中可有应对之策?”

      宋润面露踌躇之色,几番欲言又止。

      沐恒缓声道:“经玉津园雅聚,我与怀瑾交情更胜从前。怀瑾有难处,不妨直言便是。”

      宋润压低声音道:“不瞒殿下,流言中的女子,正是殿下曾见过两回的沁宁姑娘。家母今夜便要将她送往江阳,待一年半载风声平息,再悄悄接回京中。”

      沐恒眸光微动,摇头道:“江阳距云京山高水长,若有差池,等消息传回京里为时已晚。我若是怀瑾,断不会将自己的心上人这般远远送走。”

      宋润没忍住落了泪:“愚弟又何尝舍得沁宁?只是眼下风波难平,别无良策。”

      沐恒叹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况且此事本也不是难事。”

      宋润闻言精神一振,当即恳求道:“求殿下出手相助!”

      沐恒说道:“这样吧,你将沁宁姑娘转赠于我。我在京中有几处私宅,择一处令她暂且安居,过些时日便为她办妥放良文书。经我这一道转手,既能平息流言,又能将她留在京中。怀瑾意下如何?”

      宋润脸上愁云散去,躬身长揖:“殿下雪中送炭,解我困局,这份恩情,愚弟没齿难忘。”

      沐恒抬手虚扶:“不过举手之劳,怀瑾不必多礼。”

      二人避开旁人,又低语一番。

      宋润回府后与父母商议。宋迟岸夫妇听闻沐世子愿意出手相助,不由得喜出望外,嘱咐宋润诸事皆听从世子殿下安排便可。

      次日,沐恒派人领着中人与保人,宋府管家携着沁宁的奴籍文书,两方同往官牙行定立赠奴契约,再同赴京兆尹衙门登记备案。

      第三日午后,一份崭新的奴籍文契握在了沐恒手中。

      他指尖拂过纸上陈氏沁宁四字,睫羽低垂,将眼底情绪尽数掩去。

      同一日午后,柳氏入府与女儿道别。

      宋家将陈耀祖夫妇遣去江阳,严令二人走后不可同沁宁联络,亦不得私下打听沁宁的消息。

      柳氏红着眼眶,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说道:“主家恩典,让娘做蜀南别苑的管家娘子,让你爹出任江阳香铺掌柜。宁儿,你照顾好自己,不必牵挂爹娘。”

      沁宁强压心绪,勉强挤出笑容:“娘放宽心,主家虽不准我吐露后续安排,却不会苛待我。您与爹爹在江阳安心定居,日后润哥儿定会设法让我们一家团聚。”

      柳氏叮嘱道:“宁儿,待人处世,切莫把一颗真心全然托付。许多心思,你得藏在肚里。往后诸般取舍决断,终究只能靠你自己拿主意。”

      沁宁说道:“女儿晓得。”

      柳氏走后,宋润进房。

      沁宁正在生他的气,当即背过脸去。

      宋润牵起沁宁的手,轻声说道:“宁宁,求你看看我,你若始终恼着不理我,我今夜也难以成眠。”

      沁宁心头又气又心疼,转回头说道:“润哥儿,我已同你言明,我情愿随爹娘去往江阳也不愿易主旁人。你怎能将我过给了沐世子?你就不担心他别有用心么?”

      宋润说道:“我实在不舍得放你去那么远,况且我实在想不出殿下会有什么别的心思。”

      沁宁思索着说道:“我总觉得他格外留意于我,对我也比对旁人多了几分善待,会不会……”

      宋润笑道:“宁宁是担心殿下看上你了?我的宁宁貌若天仙,可殿下身居高位,世间绝色佳人任他挑选,哪里需要这般迂回?他若当真对你有意,明里可逼迫我家把你奉上,暗里可派人将你偷偷掳走,我便是想找他要人也拿不出半点证据。你方才也用了善待二字,依我看,殿下确是一片善意。”

      沁宁觉得句句在理,倒像是自己多虑。可她仍有疑惑:“那日在玉津园,沐世子为何忽然称我是你堂妹,还刻意引着段玥将你视作卫郎再世?”

      宋润道:“前日殿下与我深谈,说原以为我会先纳你为妾,再寻机将你扶正。殿下知晓段玥性情明快,想来会应允我将你抬作平妻,故而有意撮合。我已告知殿下,我此生只娶你一人。”

      沐恒的话听起来并无问题,沁宁却觉得宋润的话有些不妥。

      “你将要如何娶我为妻的筹谋也告诉沐世子了?润哥儿,沐世子叫人看不透,你还是远着他些才好。”

      宋润叹道:“那日赏花宴是我一时失了分寸。我与殿下之间,从来由不得我选择亲疏远近。父亲已暗中嘱我,沐世子与我,来日将是君与臣。”

      沁宁听得“君与臣”,又想起马嬷嬷所言,这江山社稷十有八九将落入沐世子掌中。她心头一凛,暗自警醒自己:往后与沐世子相处,须得谨守礼法,拿捏好分寸。

      宋润又道:“殿下决定将你安置在他的私宅熙园,应允我明夜可去看你。”

      沁宁点了点头。

      亥时一刻,一架马车悄然停在宋府垂花门外。一位头戴帷帽的少女在仆妇的搀扶下匆匆登车。

      车帘垂落,车轮轻响,马车没入夜色。

      车厢里的沁宁心中忐忑,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雀,从一只笼子被带到另一只笼子。

      马车停稳后,车夫打起车帘,一名俏丽的小丫鬟等候在外,扶沁宁下车。

      沁宁站定后望去,园落恢弘,四处悬着宫灯,只见雕梁画栋,草木葳蕤。

      小丫鬟恭恭敬敬地说道:“沁宁小姐,我是您的贴身婢女,您可唤我荷露。”

      沁宁暗道,沐世子给自己的待遇当真不错。

      她随荷露步入正院。

      堂内灯火通明,立着两名婢女与四名仆妇。沁宁入内,六人随荷露一同屈膝下跪,齐齐说道:“我等专司伺候小姐,问小姐安。”

      沁宁被惊得后退了半步,心道:在停云轩自己不必跪旁人,可也没旁人跪自己。

      她定了定神,说道:“都起来吧。”

      进了上房,她环视房中陈设。

      沉香木桌椅、金丝楠木架子床、镶玉石螺钿花鸟图屏风、掐丝珐琅缠枝莲纹香炉,墙上挂着几幅古画,想来也定是真迹。

      她心道,此居远比停云轩东厢房富丽堂皇。沐世子果然是皇族,安置人暂住的房间也这般华贵。

      荷露说道:“小姐,浴汤已备妥,请您沐浴解乏。”

      沁宁本没打算一安顿下来便沐浴,但此刻她心中惶惶,需得静一静平复心神,便随荷露走进与上房相连的浴间。

      浴桶被苏绣屏风合围着,桶中浴汤荡出微微水纹,浮着新鲜花瓣,热气氤氲,蒸出满室甜润花香。

      沁宁将身子浸入水中,水温宜人,将她心头的忐忑稍稍纾解。

      细看,浴桶竟是整块沉香木所制。她轻轻叩了叩桶壁,问向侍立一旁的荷露:“殿下寻常一处私宅的用度便这般奢华么?”

      荷露回话:“小姐有所不知,殿下别野众多,可平日里留宿的唯有这熙园。您住的是殿下的卧房。您用的浴桶,几日前殿下宿在熙园时方用过。”

      沁宁脸上火烧火燎。

      她此刻裸身浸坐的,竟是沐恒的浴桶,今夜她将要躺卧的,竟是他的床榻。

      与宋润相伴七年,她都未曾与之共用过同一只浴桶,更不曾宿过同一张榻。

      她追问道:“榻上的寝褥总归不是殿下的吧?”

      荷露答道:“殿下吩咐,允您用他的。”

      沁宁懵了。

      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脑袋埋入水中。

      水是温热的,偏生令她觉得清凉。

      这般“善待”,心思昭然若揭。

      宋润至少推测错了一半,沐世子分明是看中了自己。

      他既存了这般心思,接下来将如何行事,要见着了他才可知晓。

      已到了这般地步,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沁宁稳住心神,从水中抬起头,鬓发已湿,索性一并洗了。

      沐浴完毕,她换上随身带来的烟粉色罗纱寝衣。荷露替她绞发,发丝不再滴水,却仍湿着。她来到园中,缓步慢行,任初夏晚风拂干发丝,思索着该怎样方能全身而退。

      她问荷露:“偌大一座园子,只住着咱们八人么?”

      荷露回道:“您来之前,殿下将许多人暂送了其他园子。此外,小姐只是不曾留意罢了,园外守备如铜墙铁壁,居于园内最是安稳。”

      沁宁懂了,这园子外面布了重重守卫。

      她生出一种错觉,整座熙园化作一只精致华美的大鸟笼,自己是只被捉住后塞进笼中的金丝雀,却不知主人何时前来观赏。

      耳畔传来通传声:“世子殿下到。”

      沁宁心头一惊,他怎会这个时辰过来?

      难道他今夜要……

      她急于回屋更衣绾发,匆匆往回走。行至半途,迎面遇上沐恒。

      沐恒身着宝蓝雨花锦圆领袍,手执一柄紫檀骨白绸洒金折扇,像是刚赴完宴饮归来。

      撞见他后,沁宁狠掐手心,强压心头慌乱。更提醒自己,他是明日之君,亦是她如今的主人。

      她恭敬一福,垂首道:“奴婢问世子殿下安。”

      良久不闻他发话,她抬头看去,与他沉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声音凉淡:“沁宁小姐这般模样,怀瑾见过么?”

      七年来,回回晚间浣发,宋润总要亲自为她绞发,而后她便这般散着长发,同他坐在停云轩院子里的秋千上,望月亮、数星星。

      沁宁答道:“不曾。”

      见沐恒面上淡然无波,她又小心翼翼说道:“承蒙殿下体恤,允奴婢入住您的卧房。奴婢受之有愧,恳请殿下另赐一室容奴婢安身。”

      恰有流云掩月,眼前骤然暗了几分。

      语音凉淡:“你对我的卧房不满意?难道比不上你在宋家的住处?”

      沁宁谨声说道:“殿下居所华贵非凡,是奴婢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语音里倏然添了暖意:“往后不许再自称奴婢,我许你高攀。”

      沁宁心呼不妙,当即下跪叩首道:“奴婢谢殿下抬爱,奴婢委实不敢高攀。奴婢从来不求最好,只求最相宜。”

      漫长的静默,他甚至没叫她起身,她终于抬眼看去。

      四目相对,沐恒无甚情绪,语气亦无澜:“沁宁小姐回房安歇吧。”说罢转身离去。

      沁宁站起身,慢慢朝屋子走去。

      万幸,他虽对她起意,却并不打算强人所难。

      方才,他一点不曾强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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