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难逃》星月冰糖

5、金翎郡主 偶遇

　　七日后的傍晚，睿王府演武场上，沐恒持一杆银枪裂风而舞，时而疾刺连环，时而抡扫劈砸。一个时辰后，立枪收势。

　　忍冬近前禀告，沐恒将银枪递于他，走出演武场，登上西侧阁楼。

　　议事厅内，沐麟见了儿子，招手道：“恒儿，来为父身边坐。”

　　沐恒缓步走向父亲，几幕幼时光景在心中闪回。

　　他初习武艺那几年，是由父亲手把手教导。

　　儿时扎马步时，在烈日下，他扎多久，父亲便扎多久。

　　初学刀法时，他不慎割伤手臂，看着血珠迸出，并未慌张，父亲亲自为他裹伤，眼尾泛红，沉声说道：“好儿子。”

　　彼时父亲的话语犹在耳畔：沐氏江山取自马背，族中好男儿骨子里淌着勇武热血。王族当肩担家国，开疆拓土。

　　沐恒落座，问道：“父王唤儿子前来有何吩咐？”

　　“恒儿方才那套枪法稳中带厉，使得极好。”沐麟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昔年为父与你一般年岁时远赴北疆，在沙场风霜里磨砺了五载光阴。”

　　沐恒目光沉静地听着。

　　他赴北疆大营戍边五年之事早已在安排，启程之期原就定在本月，他本就在等候父亲吩咐。

　　这两日便要动身么？

　　他指尖微微一蜷。

　　家国重任当前。

　　他指尖一松。

　　“父王要儿子何时启程？”

　　沐麟道：“本定在这几日，只是为父另有一番考量，你暂且缓上些时日动身。”

　　“父王是何考量？”

　　沐麟含了笑意说道：“段侯爷近日在京中，今日为父往段府赴宴，见了他一双儿女。金翎郡主段玥性子飒爽明快，为父瞧着不错。”

　　飒爽明快？

　　沐恒忆起七年前的一幕。

　　那一年，八岁的段玥随段侯返京，到睿王府做客，他奉父命带她在昭明院玩耍。

　　她一眼看中了他书房里摆着的一把金弓，要他送给她。

　　那是他生辰时他父王赠的，他也很喜爱，便没答应给她。没想到她竟径直将那张弓从架子上取下来，扔在地上。

　　沐恒道：“段玥，着实飒爽。”

　　沐麟笑道：“我与段侯爷已说定，三日后国子监休沐，便由你做东，好生招待段盛、段玥兄妹二人。”

　　“儿子谨遵父王吩咐。”

　　回到昭明院后，沐恒召来忍冬。

　　“即刻查明段盛的喜好，事无巨细，明晚来报。”

　　忍冬问道：“是否一并查段玥？”

　　“不必。”

　　沐恒语落，眸色渐凝。

　　他父王与威武侯段盛乃莫逆之交。睿王府根基扎在北疆，而段侯爷早已加封太尉，独掌南疆兵权。

　　若迎娶段玥，南北军政可拢于一脉。

　　当今天子娶清河崔氏女为后，已故陈皇贵妃乃颍川陈氏女。他的母妃乃是琅琊王氏女。

　　天家子孙的婚事，从来不是娶一人，而是联结一族，或借世家之蛛网稳固权柄，或拢一方诸侯之兵权为己所用。

　　沐恒说道：“也罢，你下去一并查段玥。”

　　“诺。”

　　忍冬退下后，沐恒眼前浮现出那微微晃颤的丝绒栀子花，他心中一阵烦闷，抬手捏了捏眉心。

　　*

　　国子监休沐日前一日，马嬷嬷依宋润要求早早结束了当日训导。

　　沁宁回了停云轩，独坐院中秋千上，抬头凝望天空。

　　外头的天地只在幼时记忆中、他人口中和书卷中，她已许多年不曾亲眼见过。

　　眼底盛着憧憬，思绪远远飘走。宋润走近，她丝毫未察觉。

　　宋润看着坐在秋千上的粉衣少女，她发髻上的栀子花纹丝不动。

　　少女静静看着天空，而宋润静静看着少女。

　　许久之后，宋润轻声开口：“宁宁，明日不必去庄嬷嬷处听训，我带你出门散心可好？”

　　沁宁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润哥儿，我竟可以出府么？”

　　宋润心叹，早就该让沁宁看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望着府中这方天空如此惘然。

　　他点了点头：“没错。宁宁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么？”

　　沁宁心中惊喜，笑着说道：“润哥儿，你给我讲讲京中有什么好去处。”

　　待到次日晨起，宋润递来面纱，叮嘱沁宁外出时务必戴好。

　　二人自垂花门乘马车。马车走了一会儿，沁宁挑起窗帷，阳光洒进车厢。

　　她看向挑着担子的卖花女、卖油郎，又看向糖画摊前挤做一团的总角小童，再看向长街两侧酒肆的青旗飘扬。

　　鲜衣怒马的少年打马而过，扬起轻尘。罗衣锦带的女子与荆钗布裙的女子站在同一摊位前，低头嗅闻香囊。

　　她心中欢喜，看向宋润：“润哥儿——”

　　宋润含笑：“宁宁——”

　　马车停于玉津园。园内有亭台水榭、青茵草场，是云京贵族闲谈休憩、宴游小酌、投壶习射的风雅之地。

　　宋润教沁宁执矢投壶，他轻轻覆住她握矢的手，引着她抬臂送势，悉心指点了数回。

　　待到沁宁独自尝试，竟小有所成，三矢之中，命中一矢。

　　“宁宁，身子不要晃，不动肩，不转腕，单单手臂发力。”

　　沁宁依着宋润所授技法，反复习练了半个时辰，竟是三掷全中。

　　“彩！”

　　一声洪亮的男声自二人身后响起。

　　二人转身看去，见三人并肩走来。

　　方才出声叫好的是行在右侧的魁梧青年，剑眉虎目，身着石青色圆领袍，腰系蹀躞带。

　　走在中间的少女身着姚黄绣金线束腰裙，梳着坠马髻，髻间簪一支金凤步摇，十二尾珍珠流苏随步履轻轻晃曳。美目顾盼生辉，容色明艳照人。

　　行在左侧的挺拔男子一身竹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玉带，俊朗出尘，恍若自诗卷里走出的云间公子，乃是沐恒。

　　沁宁望见沐恒，怔了一瞬。

　　这些日子，他多次闯进她的思绪里。

　　可一见到他，她就想起了王嬷嬷的死。

　　那一日，他若没有走，王嬷嬷是否就不会死？她不确定。可她能确定，那一日，若她没有遇上他，王嬷嬷必然不会死。

　　她不曾期盼与他再度相逢，下意识便往宋润身后避，目光却仍看向沐恒。

　　沐恒眸光微微一黯，脚步似乎有一瞬间停顿。

　　三人行至近前，宋润恭敬施礼：“见过世子殿下。”

　　双方本当为彼此引荐同行之人，沐恒却神色冷漠，开口说道：“宋润，京中胜地众多，你今日缘何到此？”

　　这话疏离生硬，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分明不愿多做寒暄，甚至不喜见着对方。

　　宋润局促地垂下了头。

　　沁宁想为宋润解围，也想尽快离去，便轻声开口道：“表兄方才说去水岸观鱼。咱们此刻前去可好？”

　　她半掩在宋润身后。沐恒的视线忽然越过宋润投向她，语气里没了方才的生硬：“宋小姐，曾听你堂兄怀瑾说起你素来不耐花粉。今日戴了面纱可觉好些？”

　　沁宁便知沐恒认出了自己。听他言语并无恶意，像是改了先前的态度，有心与他们交谈。只是她先称宋润表兄，他为何改成了堂兄？

　　她轻步走出，屈膝一福道：“问世子殿下安。承蒙殿下挂怀，遮面之后的确舒缓了许多。”

　　沐恒微微一笑，说道：“我为诸位引荐。”

　　四人见礼。

　　一番寒暄后，段玥的目光凝在了宋润身上。

　　沐恒忽然扬声说道：“伯劲，你可知如今国子监中有一位如古之卫玠般的人物。”

　　段盛双眼立时睁大：“此人现在何处？”

　　沐恒道：“怀瑾文采风流，温润如玉，誉满国子监，被称为当世之卫郎。

　　段盛细细打量宋润一番，笑道：“玥儿，你看怀瑾可像卫玠？”

　　段玥将方才二人的话尽数听在耳中，一双美目发了光，声音甚是欢悦：“可不是嘛，怀瑾哥哥的气韵风姿与史书之中的卫郎别无二致。”

　　沁宁温声说道：“若要我说，世子殿下更似史书中的卫郎。”

　　段玥自怀中掏出一册书递给她：“宋小姐，你若说殿下似兰陵王，我便无话可说。可若论卫玠，你且瞧瞧，你堂兄可谓卫郎再世。”

　　沁宁接过一瞧，书名是《晋书·卫玠传》。

　　她微微皱眉，看向沐恒，恰见他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笑意。

　　段玥说道：“这书我再用不着了，便赠与宋小姐吧。”

　　沁宁道谢，指尖摩挲“卫玠”二字。

　　沐恒眸光微微一闪，说道：“怀瑾公子与宋小姐可是要往水岸去？”

　　宋润赶紧说道：“殿下，我这就与……”

　　段玥赶紧插话道：“怀瑾哥哥，几尾游鱼有什么好看的？你和宋小姐留下来同我们一道投壶吧。”

　　段盛附和：“怀瑾与宋小姐万不能走，投壶需人多才热闹尽兴。”

　　二人只好留下。

　　沐恒请段盛开局。段盛一矢中壶，众人喝彩。

　　四人皆有初。

　　段盛连叹棋逢对手，凝神瞄准，投出一记贯耳。

　　众人叫好。他连中壶耳。

　　段玥也有心挑战贯耳，奈何三投皆空，脸上浮出几分悻悻。

　　轮到沁宁上前，宋润说道：“我与堂妹合投一轮，诸位意下如何？”

　　段盛率先笑道：“自然无妨。怀瑾可要仔细些，莫要让宋小姐失望。”

　　沁宁站定后，宋润右手覆住她执矢的手，左手轻揽在她腰侧，俯身在她耳畔叮嘱：“随我力道送出便可。”

　　“嗖——”

　　箭矢不偏不倚正中壶耳。

　　“彩！”

　　段盛叫好，声音热烈。

　　“妙！”

　　段玥赞赏地看向宋氏堂兄妹，随后收了笑容看向段盛。

　　段盛与妹妹一个对视，身子抖了抖。

　　“善！”

　　沐恒语气不太自然，忽然又听到树上鸟鸣叽叽喳喳竟是如此吵闹。

　　沁宁心中喜悦，情不自禁将身子又贴近宋润了些，宋润落在她左腰的手微微收紧，将她的腰线勾勒得更加玲珑。

　　沐恒眼皮跳了跳。

　　忍冬贴近他，低声说道：“主子，您也可以教沁宁小姐投壶。”

　　沐恒眼皮又跳了跳，瞪了忍冬一眼。

　　忍冬连忙退后。

　　宋润握着沁宁的手又投了两次，皆中壶耳。

　　段玥一双杏仁般的大眼睛里阴云越积越厚，终于一顿足，大声嚷道：“哥哥，你好好瞧瞧，怀瑾哥哥是如何待宋妹妹的！你妹妹我方才投了三次不中，你就像没事人一般！”

　　段盛连忙说道：“妹妹别生气，我这就带着你投。”

　　他携段玥一同贯耳，也三投三中。段玥脸上云开雨霁，心满意足地笑了。

　　段盛松了一口气，走到沐恒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宋氏兄妹。

　　宋润正在给沁宁讲发力诀窍，二人的身子分开了，头却贴近彼此，看侧影仍像是紧紧依偎在一处。

　　段盛感慨道：“怀瑾与宋小姐感情真好。”

　　沐恒收回目光，看向段盛。

　　段盛与他一个对视，身子不禁抖了抖，再仔细看他神色，并无异样。

　　段盛说道：“明远，你也投个贯耳来瞧瞧。”

　　沐恒轻咳两声，声音微微提高：“伯劲，你可看好了。”

　　他掷出手中箭矢，钉入壶耳之中。随后，单手握两矢同时投出，两矢同中一耳。

　　“彩！”段盛一声高喝。

　　沐恒微微一笑，左右手分执一矢，双手同时掷出箭矢，两矢分中两耳。

　　段盛箭步上前，揽住他的肩头，朗声笑道：“好兄弟，原来你还有这种双手同投的本事！”

　　沐恒微微一笑，余光投向沁宁，却见她正与段玥一起看宋润演示动作。

　　他心中一阵发堵，抬手捏了捏眉心，忽然看了忍冬一眼。

　　忍冬见沐恒的目光中竟带着赞赏，心道：主子这是要采纳自己的法子了。

　　沐恒左右手各持两只箭矢，对段盛说道：“伯劲兄可曾见过同时投出四矢齐中贯耳？”

　　段盛眼底迸射出激动之色，高声呼喊另外三人：“快来看殿下大展身手！”

　　沐恒见沁宁也看向自己，唇角微扬，凝神后掷出四矢，每耳各中两矢。

　　段盛兴奋地跑到壶边察看，段玥也不禁跟了过去，惊讶地看了又看。

　　沐恒踱至沁宁跟前，面上风轻云淡，问道：“宋小姐，可要我教你？”

　　沁宁只想与宋润早些与他分开，连忙说道：“不敢劳烦殿下，有润哥儿教我已是足够。”

　　沐恒面上的淡然一下子消失了，刚张了张嘴，段盛已快步走到他身侧，一脸诚挚地求道：“明远，你教教我吧！”

　　沐恒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应了下来。

　　段玥蹙起秀眉：“哥哥，你每次投起壶来都没完没了，咱们还是去射圃射箭吧。”

　　段盛面露讨好之色：“好妹妹，我与殿下还要在此切磋呢。”

　　段玥嘟起嘴巴。

　　段盛连忙看向宋润：“怀瑾，劳烦你带两位妹妹去往射圃。”

　　宋润应下。

　　段玥转怒为喜，轻快地说道：“怀瑾哥哥、宋妹妹，咱们走吧。”

　　三人一同往射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