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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矩 轻吻 ...

  •   这日,沐恒去往国子监时,沁宁由一名仆妇引着,穿过亭台水榭,到达宋府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中,一名年过半百的嬷嬷打量来人,心中暗叹:早听闻大爷院子里有个极受宠的妙人,这些年来却未曾得见,停云轩的下人们个个守口如瓶。今日一见方知,大爷金屋藏娇,恐是怕这天仙般的美人插上翅膀飞了。

      嬷嬷又暗自思量:这姑娘前些日子冲撞了贵人,连累王嬷嬷折损其中,看来越是生得绝色,越应胸中有丘壑,避免卷入是非风波。自己阅人大半生,见过一些貌美女子,本不是天生愚钝,只因被娇宠呵护得太过,不谙人心复杂,不识世事深浅,失了审时度势的眼力,便也没了独立自保的能力。

      思定后,嬷嬷沉声说道:“礼仪规矩,从奴婢到贵族,都是应学的。从今日起,老身马氏托大,教姑娘些规矩。”

      沁宁见马嬷嬷虽板着脸,眸中却有慈色,想起昔日王嬷嬷对自己的疼爱,鼻子一酸说道:“劳您费心。”

      马嬷嬷吩咐道:“请姑娘先练习耐心,磨一磨性子,日后遇事便不会沉不住气。”

      沁宁头顶一碗清水,肩平背直,神色敛得安然,眸光微微垂落,身姿端得稳稳当当。

      她头一回练,却半点不感到煎熬,反倒发觉静立凝神之时,恰好能定下心来思考。

      默默回想入府七载所遇之人、所闻之言、所见之事,那些散落的记忆串联在了一起,她对往事有了新的感悟,修正了许多以往的看法。

      马嬷嬷立在廊下看着,原还以为这娇美的姑娘定会撑得艰难,谁知她眉目沉静,全无半分浮躁,不由暗自赞许。

      时辰足了,马嬷嬷开口:“且歇一炷香。”

      沁宁取下水碗,“多谢嬷嬷。”

      马嬷嬷招手:“过来廊下阴凉处坐。”

      两人并肩而坐,聊起那日赏花宴之事。

      沁宁将当日始末细细道来。

      马嬷嬷听罢,叹道:“姑娘只是缺少历练,处世生疏,倒能将事看得通透。姑娘要记着,世事看透不必说透,更不可凭一己臆想判定他人心性。”

      沁宁点头,又轻声问道:“那位沐世子,当真那般厉害么?”

      马嬷嬷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关起门来说句恐要掉脑袋的话,日后这江山社稷,十有八九要落到世子殿下手中。”

      言罢,她不愿再就此深谈。

      沁宁心底却藏着一桩心事,已憋了两日,此刻终究忍不住问出口:“那日王嬷嬷出事,沐世子眼睁睁看着她被杖毙的么?”

      问罢,她心头暗自紧张。

      “老身倒是听闻,王嬷嬷被带到前,世子殿下去了前厅。”

      沁宁眼眶一酸,泪珠滚落下来。

      马嬷嬷连忙劝慰。

      稍作歇息,沁宁开始学行走之仪。

      她头顶一碗水,微垂眼眸缓步直行。

      本来走得好好的,忽然想到沐世子一双眼,头顶水碗晃动,险些将水洒出。她连忙扶住,屏除杂念,专心练习。

      马嬷嬷见她行姿优雅,宛如大家闺秀一般,心中不由愈发赞叹:这姑娘,学得真快!

      傍晚时分,一道青隽身影自影壁后走出。

      “有劳嬷嬷费心教导。”

      马嬷嬷躬身道:“大爷折煞老奴了!此乃老奴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宋润与沁宁相视一笑。

      他对马嬷嬷说道:“人我带走了。虽说严师出高徒,但循序渐进之道嬷嬷必然懂得,往后也不可操之过急。”

      语毕,他一招手,长随芳琪送上两提糕点。

      待一双璧人出了院子,马嬷嬷看向石桌上的花梨木戗金漆盒,心叹,自己的月银也算丰厚,却不够买这一提点心。

      沁宁与宋润牵手走在宋府花影扶疏的回廊下,轻嗅他身上的甘松香气,只觉浑身的疲惫酸疼消解了大半。

      正走着,沁宁想到马嬷嬷教导:下人不得与主子并肩而行,或在前面引路,或垂首跟在后面。

      她抽回手。

      “润哥儿,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宋润顿住脚步,眸中有了愠色:“这是让你学了什么破规矩!自明日起,你不必再去听训。母亲那边我自去说。”

      沁宁一怔,宋润在她面前鲜有这般大声讲话。

      她四顾无人,重新牵起宋润的手,柔声说道:“往后没有旁人在时,你我还像从前一样。可若是在外面,我目前的身份不是该与你并肩而行的,我不愿把咱们的亲密做给外人看。”

      宋润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终是点头道:“罢了,依你。”

      沁宁低头浅笑,又听宋润说道:“此处没有旁人,我想要与你亲密,可好?”

      她看向两人紧握的手,心道,这样还不算亲密么?润哥儿还想抱抱自己么?

      总归也不是没抱过,她点头道:“好。”

      宋润眼底笑意漫开,低头在她的粉腮上轻轻一啄。

      他的唇瓣温热,明明一触即离,沁宁却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了。

      可心头无端浮起什么,扰了她的心绪,被她一把拨开。

      她想,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是她与宋润的第一个吻,往后,他们定会更亲近。

      她的脸颊发了烫,宋润则从耳尖红到了脖颈。

      少男少女这般红着脸对视,一时皆忘了言语。

      庭院中树影斑驳,向晚的日头带着金芒,被层层枝叶筛成一地碎金,四下安静,唯几声清脆鸟鸣,更衬得此刻两人心跳宛若鹿撞。

      假山石后,一个小丫鬟缩回头,蹑手蹑脚地往后退。

      *

      晚间,沐恒练功后回到昭明院,于厅中坐定,召来忍冬。

      睿王府的暗卫与暗桩蛛网般密布天下。要查京中一名二品官员家的婢女,不过一日工夫,便将她的家世背景、过往经历、今日行止尽数摸清。

      忍冬回话:“那婢女……”

      沐恒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下几案。

      忍冬当即改口:“陈沁宁……”

      又是一记叩案。

      忍冬后背瞬间出了冷汗,几番斟酌,小心翼翼换了数种称谓,皆对上主子愈发凉淡的眼神。

      他心头灵光一闪,称道:“宁宁。”

      一盏温茶劈面泼来。

      茶水顺着脸淌下,碎叶沾在眼睫上,他不敢抬手拂去。

      他终于摸准分寸,恭谨道:“沁宁小姐。”

      沐恒淡淡道:“接着讲。”

      忍冬悄悄吁出一口气,开始禀告。

      沐恒问道:“她当真住在宋润院子的东厢?”

      忍冬答道:“沁宁小姐已在停云轩东厢房住了七年。宋淑人严令封锁消息,其院中上下守口如瓶。属下颇费了些周章方才探出。”

      沐恒道:“继续讲。”

      忍冬禀道:“沁宁小姐前些日子曾晕厥,这几日一直在服安神汤药,今日开始跟着宋府新的教养嬷嬷马氏学规矩。”

      他硬着头皮,说出了宋府回廊下的那个轻吻。

      沐恒面色未改,轻轻捻动玉扳指。

      忍冬打了个冷战,接着禀告:“探子最新来报,沁宁小姐现已歇下了。”

      沐恒未发话。

      忍冬抬眼,正对上一双淡然无波的眸子,后背阵阵发冷,忙不迭补充道:“沁宁小姐是在自己房中,独自歇下的。”

      沐恒霍然起身,朝门外走去。

      “跟上。”

      忍冬抹了一把脸,疾步跟随。

      沐恒行至院中,脚步未停,打了个手势,数名亲卫即刻随行其后。

      月色如水,晚风送爽。

      睿王府演武场上,一身劲装的世子一招一式沉稳凌厉,与一众亲卫对练至夜露渐浓,依然未有停歇之意。

      *

      次日,沁宁又向马嬷嬷学规矩。

      马嬷嬷在院中石桌上摆了一面大铜镜。

      “今日对镜练笑。笑时不可露齿,只宜唇角微微上扬,笑意藏于眉眼之间,以目光传达。”

      一炷香的时间后。

      马嬷嬷道:“笑累了吧,歇一歇。”

      此时,府中一名庄姓嬷嬷寻了过来,一见马嬷嬷便泪流不止。

      马嬷嬷赶紧问道:“老妹妹,出了何事?”

      庄嬷嬷拉住马嬷嬷的手:“老姐姐,江姨娘自昨夜起崩漏不止,陆太医方才看过,只道命在须臾!”

      马嬷嬷道:“前日听你说,江姨娘淋漓不尽,不能伺候老爷,却也没有这般严重。”

      庄嬷嬷急得直掉眼泪:“谁说不是呢!夫人还请陆太医给江姨娘开了方子,谁知吃了药,病势竟急转直下。老姐姐,你堂兄马神医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听闻更是妇科圣手,我今日豁出这张老脸,求你请马神医来给江姨娘瞧瞧。”

      马嬷嬷道:“老妹妹,不是我不肯帮。而是我堂兄不过是个民间游医,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他岂能有法子?”

      庄嬷嬷脸色一变,朝马嬷嬷啐道:“好你个老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推三阻四。我这就出府去寻马神医,便是跪下求他,也要将他求来!”

      沁宁心道,这江姨娘都快不行了,死马也要当成活马医,不管马神医是不是真圣手,总要一试。

      她也劝道:“马嬷嬷,您老人家快随庄嬷嬷去吧,我在这儿接着练,您放心,我绝不会偷懒。”

      马嬷嬷脱口而出:“咱们都是家生奴才,一家子的命可都捏在夫人手里!”

      沁宁一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看向她。

      她对沁宁沉声说道:“请姑娘稍等老身片刻。”

      说罢,她扯着呆立的庄嬷嬷到了院子的另一角,一番低语。

      沁宁望向庄嬷嬷,见她面上先是愕然,随后转为愤恨,接着是希望扑空了的死寂,最后一脸麻木,佝偻着背走了。

      沁宁心道,莫非“马神医”是个浪得虚名的?若是请来了骗子,夫人知道了恐会责罚马嬷嬷,倒还不如不请。

      马嬷嬷回到沁宁身旁,竟也对镜练起了笑。

      她笑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沐宁生了旁的猜想,只觉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当晚,宋迟岸新纳入府半载的贵妾江氏香消玉殒。她娘家远在江南,数日后方能收到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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