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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水伊人 母妃莫要说 ...

  •   当日,柳氏讨得主家恩典,入府探望女儿。

      去往停云轩的路上,一桩尘封的往事涌上心头。

      她曾是宋淑人手里的一把刀,深知自家小姐的心机手段。当年她情愿配给陈耀祖,一来是看中此人精明沉稳,二来是心中惶恐。心道若真拿了放良书脱了奴籍,以她知晓的秘事,说不准哪天小姐便不让她再开口。倒不如安守贱籍,一家老小性命攥在小姐掌心,反倒能让小姐放下戒心,给自己留一条安稳生路。

      沁宁被点名入府为婢时,她跪在宋淑人跟前,生生将额头磕出血泡,唤其闺名苦苦哀求:“芸姐儿,求您开恩。奴婢发誓,往后绝不让润哥儿再瞧见小女。润哥儿年纪尚幼,过些时日见了旁的新鲜玩意儿,自然就忘了我家那粗鄙丫头。奴婢求您,求求您了!”

      宋淑人面色骤寒,语气冷峭:“我原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怎生今日这般糊涂?你几时见过润哥儿对谁这般上心?他看上的,只有他自己腻了、厌了、随手放下的份儿,何曾有让他见不着的理?”

      她犹自还想张口求情。

      宋淑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若当真想叫润哥儿从此再不见沁宁,那便只能令沁宁自这世上消失得干净。”

      她再度重重叩首。额上血泡崩裂,血流蜿蜒而下,模糊了眼前视线。一片血红晕染间,宋淑人的面容扭曲可怖。

      她颤声改口:“能伺候润哥儿,是宁儿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是奴婢方才糊涂,被猪油蒙了心,不识抬举,求芸姐儿宽恕。奴婢这就回去,收拾好宁儿的衣物送来。”

      宋淑人自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语声柔和:“擦擦脸吧,这般血淋淋的,瞧着倒叫人心疼。”

      她颤巍巍接过那方绣着几茎幽兰的帕子,哪里敢真用来拭血污,只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宋淑人笑道:“往后沁宁便是润哥儿院里的人了。在她跟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藏,你这做母亲的,心里该有数。咱们这高门大户,后院姬妾里活得安稳长久的,从来不是那些耍小聪明的,反倒是心性纯粹、安于本分的。”

      她连忙应声:“芸姐儿放心。自今日起,宁儿心里绝不会装旁的人与事,她眼里、心里唯有润哥儿一人。她此生的本分便是令润哥儿畅意。”

      宋淑人轻轻一叹:“你与陈耀祖,究竟是修了何等造化,竟能生出这般仙子似的女儿。”

      这句话,她最怕听到,听着了半句也不敢答。

      回到当下,停云轩东厢房内,柳氏拉起沁宁的手。

      “昨日你冲撞了贵人,我与你爹听说后一夜辗转难眠。今晨求得主家恩典,娘方才得以进来见你一面。”

      沁宁心中满是愧疚:“是女儿莽撞愚钝,连累了王嬷嬷,也连累爹娘为我担惊受怕。”

      柳氏将她搂入怀中。

      “傻孩子,你分明有颗最剔透的玲珑心。是娘没用,许多人情世故、后宅规矩,从未好好教过你。”

      沁宁依偎在母亲怀里,吐出长久以来心中第一个疑惑:“娘,我这般出身,住着东厢房,会不会不合规矩?”

      经昨日一事,宋淑人已松口,允许旁人提点。柳氏便说道:“大爷院里的东厢房,原是留给他日后正头娘子居住的。当初大爷执意要你住进来,老爷断然不肯。那时大爷才八岁,为此赌气两日不肯进食。最后是夫人做主,遂了大爷的心愿。”

      沁宁说道:“夫人常来停云轩,每每都会唤我近前问话,她神色温和,待我亲厚。我还听闻,她待老爷身边姬妾一向宽容,以姐妹相称,瞧着像是不把身份尊卑放在心上。”

      柳氏一声叹息后说道:“宁儿,世人之心,从来不能只看表面模样。”

      沁宁沉默片刻,吐出长久以来心中第二个疑惑:“娘,您说老爷院里姬妾众多,怎的这些年来竟无一人有所出?”

      柳氏眼底掠过一抹晦涩,语气带着几分告诫:“子孙缘乃天定,强求不得。后宅深处的隐秘,岂是我们做下人的能置喙的?”

      沁宁抿了抿唇,不再多问。

      *

      五日后,国子监。

      当日典籍由祭酒亲自讲授,所讲乃是《礼记・曲礼》。

      会讲后,学生两两一组复讲,沐恒与宋润分到了一组。宋润主讲,沐恒诘难。

      几个来回后,沐恒问道:“怀瑾,你对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怎么看?”

      宋润答道:“回殿下的话,礼者,天地之序也。君臣、上下、父子、兄弟之伦,便是天地秩序在世间的体现。凡事不逾矩、不僭越,敬事上位,尊卑明则上下协,持礼而定,可令家国和睦,天下大治。”

      沐恒说道:“怀瑾所解甚好,赏花宴上却僭越了。”

      宋润深揖,“那日愚弟言行无状,求殿下宽宥。”

      沐恒虚扶一把,“好说。”又似随口问道,“那名婢女可受了管教?”

      “回殿下的话,她这几日忧思方缓解了些,自明日起由府里的嬷嬷教导规矩。”

      宋润答后,半晌不闻沐恒应声,抬眼看向他时,见他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色深浅。

      沐恒淡淡说道:“是该让她学学规矩,毕竟是要给怀瑾当姨娘的,不懂规矩,言行失仪,便是丢怀瑾的脸面。”

      宋润掷地有声地说道:“她不是姨娘,她是愚弟日后的正妻。”

      国子监散学后,沐恒登马车回王府。

      车厢内,他腰身笔直,双手搁在膝头。

      少女的琳琅之音在他耳畔萦绕。

      “世子殿下身份尊贵,便该有容人之量。您不该将人绊倒,此刻又将人取笑。”

      “身份尊贵之人更当有风度。若是仗势欺人,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只是心里头难受,质疑了两句,您就失了耐心,愈发不给他体面了。您这可叫有风度?”

      他心道:一个小丫头,竟当众对自己评头论足。

      长睫在眼下投出阴翳。

      他又心道:小丫头竟忧思了数日。

      学些规矩也好。毕竟宋润还要她做正妻。

      可那般微末出身,如何做宋润的正妻?

      倒也不难。

      先为她一家放良,待立了良民户帖,再赐下几间临街铺面、数顷良田,抬举她父亲做个员外。

      这般安顿妥当,往后纳她做良妾,便无人置喙。

      若想抬得更高,做贵妾,需得为她捏造家世。

      宋迟岸官至二品,其嫡子所纳贵妾,可取低阶官员嫡女,或是高门庶出的小姐。

      若是宋迟岸与宋淑人肯打点,那丫头便可摇身一变成为书香世家的温婉小姐,身份立时体面。

      待她以贵妾入门,诞下子嗣,便扎牢了根基。

      倘若宋润的正头娘子成婚多年无所出——这也并非难事,只需不与其同房。

      届时便可依“无后为大”和离,将有子傍身的贵妾顺势扶正。

      步步为营,层层铺垫,事事合乎礼法,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沐恒将这条路筹谋得滴水不漏时,眸色已幽暗如墨。

      马车停稳。

      他入了垂花门,一名内监趋步上前禀告:“世子殿下,王妃吩咐,请您回府后往正院偏厅一趟。”

      他到了地方,睿王妃正闲倚茶榻,身侧沉香木方几上摊着一卷绢册。

      “世子,来坐。”

      他落座后扫了一眼画册,轻叹道:“母妃这是何意?”

      睿王妃笑问:“数日前在宋府,你瞧着宋家哥儿身边那丫头如何?”

      沐恒目光微凝。

      那丫头如何?

      那丫头一双明眸灿若繁星,眉眼干净得不染一丝尘俗,粉雕玉琢的面容清丽柔嫩。

      皇城之中美人如云,或是曲意逢迎,或是谦卑恭顺,或是心机暗藏,或是骄纵肤浅,他从未见过那般率真纯粹的模样。

      那一日,四围静悄悄的,众人大气不敢出,唯独那丫头似不懂天潢贵胄权势可怖,坦坦荡荡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说道:“模样还算周正。”

      睿王妃又问道:“我若令宋淑人把那丫头给你,你可愿要?”

      沐恒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垂眸说道:“母妃莫要说笑。”

      睿王妃挑眉道:“倒被你听出来了,为娘原是同你说笑。区区美婢,何须要别家的?咱们王府信手可得。”

      她一拍手,张嬷嬷领着四名窈窕少女鱼贯而入。

      “这是为娘特意为你挑选的,皆出身清白,品性温良。往后让她们近身伺候我儿,知冷知热,为娘也能安心。”

      睿王妃说罢,又朝四名婢女吩咐:“都抬起头来,好生让世子瞧瞧。”

      四名少女依言,不过须臾,面颊都染上了一层红霞。各自心中暗道:怪不得张嬷嬷说她们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得入王府近身伺候世子。原来这位世子殿下竟生得这般俊美无俦。

      沐恒目光一扫而过,说道:“儿子素来不喜年轻女子近身伺候。母妃应当记得,曾经拨来侍奉的丫鬟已被儿子尽数遣离。”

      睿王妃听得扑哧一笑。

      “我的儿,你只是未曾尝过女儿家的温柔软意。你看宋润,有那娇俏丫头暖床,定已深谙其中妙处了。”

      沐恒几不可察地蹙眉。

      “想来那丫头尚不曾为宋润暖床。”

      睿王妃执起团扇朝他扇了两下,轻笑道:“你又不曾宿在宋润屋里,怎会知晓?”她朝案上绢册扬了扬下巴,“今夜你择一人暖床,一试便知。”

      当晚,沐恒习武归来,踏着月色回到昭明院。

      沐浴后,他点了一名美婢暖床,自己闲闲坐于案前,拈起那本风月册子,草草翻了几页,索然无味。

      他将册子丢在一旁,另取案头一卷《诗经》,翻至《蒹葭》一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句子他读过许多遍,往日只觉意境缥缈,想不出那“伊人”该是何等模样。

      此刻,他心底浮起那澄澈的少女,容色清丽,眼若星子。

      恍若看见那清雅纤柔的身影正立于白露化霜、芦苇白头的秋水之滨。

      他合起书卷,站起身来,准备就寝。

      目光投至榻上,方想起自己点了人暖床。

      他缓步踱至榻边,一双桃花眼半垂,带了倦意。

      “衾褥可已暖?”

      美婢睫羽轻颤:“回世子殿下,已暖。”

      “退下吧。”

      美人乖巧下榻,单薄衣衫下骨肉亭匀,纤秾合度。

      沐恒只觉倦意更甚:“退下。”

      美婢不敢再留,敛着衣衫躬身退离。

      沐恒掀开锦衾,一缕栀子的甜香气漫入鼻息。

      他持衾之手一顿。

      原来,他的喜好,母亲始终知晓。

      他少时偏爱栀子,曾在栀子花圃中养过一只雪白的小兔。一日下学归来,只见满园栀子被连根铲起,小兔被溺死在塘中。母亲说,他不可玩物丧志。

      可如今,母亲却将带着栀子香、温顺似兔的女人往他房中塞。

      他在榻边立了片刻,转身去了外厅。

      他召来四名美婢,又唤来四名自己素来器重、尚未婚配的亲卫。

      “忍冬,你等各择一名女子为妻。”

      四名亲卫跪地谢恩,依次上前挑选。

      三名美人望着到了各自眼前的英俊儿郎,面颊泛红,眉眼含羞带喜。沐恒一摆手,几人双双退下。

      余下那名美人陡然跪倒在地,声声哀求:“奴婢只愿侍奉世子殿下,求殿下垂怜!”

      沐恒说道:“忍冬乃众亲卫之首。”

      女子额头抵地,泣道:“奴婢只想留在殿下身侧,奴婢不嫁他人!”

      沐恒朝忍冬微一颔首。忍冬退离。

      女子低垂的眼眸骤然亮起。

      “来人。”

      两名值守亲卫入内。

      “将此女送去庄子,专司饲禽,月钱按份例。”

      那女子瞠目结舌,还想再说什么,已被侍卫拖起,架出屋去。

      沐恒缓步回了卧房,吩咐嬷嬷将榻上衾褥尽数换掉。

      待屋内收拾妥当,他褪去外衫,着中衣卧下。闭上眼,心头挥之不去的仍是那抹清雅纤柔的身影。

      沉沉入梦,梦里蒹葭苍苍,白露凝霜。宛若空谷幽兰的秋水伊人立于水畔,眉眼清灵。

      他于梦里久久伫立,静静看去,心头一片安宁。

      次日破晓,晨光入窗。

      他坐起后抬手捏了捏眉心。

      登车去往国子监,车厢内,他斜倚锦枕,双目似闭非闭,又抬手捏了捏眉心。

      车行半途,长指挑起车帘。

      忍冬贴近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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