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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香风起 他的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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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国子监散学。沐恒将一处住址告知宋润。
宋润回府后换乘一顶青帷小轿,循着地址悄然前往。
及至宅前,只见青砖灰瓦颇为朴素,宅门悬着一方素木匾额,上书栀园二字。看上去,便如京城寻常民宅一般。
有丫鬟在门外迎候,引着他入府。
绕过影壁,内里景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带居所的私家花园。
园内有众多花圃,遍植栀子,恰逢盛放佳期,素白花朵层层叠叠,清甜花香漫溢,沁人心脾。
花海中央的凉亭之内,立着一位窈窕少女,被满庭繁花簇拥,身姿清雅,宛若仙子一般。
宋润双眼一亮,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宁宁。”
沁宁望见他,正要相向奔赴,却又看见在他身后缓步而来的沐恒,当即收住脚步静立原地,并轻声提醒他。
宋润在她身前数步之外驻足,含笑凝视着她。
待沐恒步入亭中,二人行礼。
沐恒一路走来,目光亦是一亮。
眼前女子未施粉黛,身着皎白流仙裙,青丝挽成垂云髻,发髻无钗饰。
清水芙蓉般的素净模样,灵秀动人。
沐恒开口道:“陈姑娘今日装束出尘脱俗。”
沁宁说道:“谢殿下谬赞。我得以脱去奴籍,犹如重获新生,便以一身清素,迎这场新生。”
宋润语声含着悔意:“宁宁,是我疏忽,该早日为你放良。”
沁宁宽慰道:“润哥儿不必自责。从前我亦未曾有过这般期盼。”
沐恒自腰间取下一只锦袋,递至沁宁面前:“里面是你的放良文书与良民户帖,你且收好。这座栀园已归入你名下,地契亦在袋中。”
沁宁接过,悬在心头的大石落地。她满心感激,屈膝便要行跪拜礼。
沐恒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陈姑娘不必行此大礼。”
沁宁与宋润连连致谢。
沐恒说道:“怀瑾与陈姑娘若已心满意足,我此番相助便到此为止。但若怀瑾有心娶陈姑娘为正妻,我尚可助二位更进一步。”
沁宁想到宋润已有筹谋,便要出言谢绝。
宋润却率先开口,恳切求道:“万望殿下再出手助我与宁宁。”
沁宁只觉惊讶,看向宋润。
宋润解释缘由。
乃是近日出了一桩风波,一位曾蒙天子赐婚的状元私下安置外室,那外室竟抱着孩儿登门挑衅主母,此事闹得不小,传入宫中,天子不悦,严惩了那状元与其外室,并传谕今后不再为新科状元赐婚。
沁宁听后,心叹世事无常,出了这种变故,纵然自己日后可借宋淑人之力入宋氏族谱,也万难获得三品以上官家嫡女身份,不够资格嫁入宋家做正室。
她正思量不知沐恒将如何施以援手,便听沐恒问向宋润:“怀瑾可听闻过太府寺少卿冯寒江?”
“愚弟久闻冯少卿大名,其学识渊博,为官清正,乃清流中的翘楚。听家父说起,其不久便要擢升从三品吏部侍郎,前程大好。”
沐恒问道:“若是让冯少卿收陈姑娘为女,二位意下如何?”
沁宁一时未回过神,宋润已喜上眉梢:“我与宁宁求之不得!”
沐恒却轻叹了一声:“只是冯少卿定下两条严苛条件,须得陈姑娘亲口应允,此事方可成。届时,冯家将开宗祠,将陈姑娘录入冯氏宗谱,记作冯寒江嫡女。”
“不知是何等条件?”宋润神色急切。
沐恒说道:“冯少卿早年痛失爱妻,爱女又不幸走失,多年孤身,心中寂寥。故而,他首先要求女儿须在冯府与他相伴五载,享父女天伦。五年期满,他必风光嫁女。”
“其二,他饱尝失女之痛,唯恐再生变故,五年中将不许女儿出府,亦不可见外男,唯允许与旧友书信往来。”
沐恒说罢,沁宁与宋润皆陷入沉默。
良久,沁宁说道:“若是应下,我与润哥儿便要整整五年不得相见。”
沐恒说道:“陈姑娘不必勉强应允。如今栀园已是你的居所,你大可在此安心等待,来日入宋府为妾。”
事过境迁,如今听到要自己为妾之说,沁宁只觉得满心不舒服。
此时,宋润已下定决心,红着眼眶看向沁宁:“宁宁,从前我总舍不得与你分开,迟迟未给你放良,以致遭遇了前日危机。如今既有这般良机,我断不能因惜别这五载光阴,便委屈你做妾。五年纵然漫长,你我尚可通书信,寄相思。待到期满,我定以八抬大轿将你风风光光接回家。
沁宁鼻尖一酸,哽咽道:“润哥儿,足足五年,何其漫长。”
宋润落下泪来。
沐恒看向沁宁,温声说道:“陈姑娘,此事若是为难,就此作罢便是。怀瑾对你一片痴心,日后定然不忍你的孩儿唤旁人母亲而唤你姨娘,早晚寻机休弃正妻,将你扶正。”
沁宁心底软肋一痛。她既不愿亲生骨肉认他人为母,亦不忍心伤害旁的无辜女子。
片刻后,她对沐恒轻声说道:“劳烦殿下费心促成此事。”
沐恒颔首,轻叹世事无两全。
宋润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情愫,上前将沁宁拥入怀中。
沁宁抬手为他拭去泪痕。
此刻二人眼中只有彼此。
片刻后,沐恒轻咳一声。
沁宁骤然回神,连忙挣开宋润的怀抱。
虽说沐恒不曾强迫她,还这般成全她,可毕竟他看中了她,她当着他的面与别的男子这般温存,她唯恐惹得他心生不悦。
她悄悄留意沐恒神情,见他神色无波,暗暗松了口气。
当晚,沐恒回到昭明院,召嫣然至书房,房中烛火通明直至后半夜。
苏禾酿一事后,沐恒将院中嬷嬷请出府颐养天年,另换了两名内监近身伺候,睿王妃再无从听到昭明院内半点风声。
*
五日后,八珍楼天水厅。
沁宁与冯寒江隔着一道纱帘相见。
冯寒江端坐帘外,问及沁宁身世过往、四艺四德。沁宁循着沐恒这两日的提点应答从容,更许下五年深居之约。
双方定下,半月后冯家开宗祠,沁宁携贴身婢女荷露入府。
冯寒江离开后,沐恒与宋润自沁宁一侧的屏风后走出。
沁宁与宋润再次感谢沐恒。沐恒只道:“些许小事,无需再三言谢。”
宋润说道:“殿下,听闻您去往北疆的日子已定。”
沐恒道:“恰是陈姑娘将入冯府的第二日。”
沁宁问道:“世子殿下此去北疆须得多久?其间可会返京?”
沐恒道:“五年,非诏不返。”
沁宁闻言心口骤然一沉。
宋润说道:“近些年辽国屡屡进犯大梁北境,烧杀劫掠,行事愈发猖獗。殿下此番前往定然免不了历经凶险,直面恶战。”
沐恒言道:“我此番北上正是为了肃清边境敌祸。沙场烽火,浴血征战,乃我心之所期。唯有以战止战,凭刀戈换安宁,方能让边关百姓安居乐业,再不叫北境之地满目疮痍、千里萧条。”
沁宁望着眼前胸怀家国的沐世子,只觉自己这些日子满心堵着的皆是小情小爱,何其狭隘。眼下还有许多边关百姓在受苦,而自己锦衣玉食,享之有愧,也当设法为他们尽一己之力。
谈及家国战事、男儿豪情,沐恒目光原是落于宋润身上,却敏锐察觉到沁宁的目光,看过去时,沁宁已垂下了头。
沐恒再度看向宋润:“怀瑾,五日后我有一场马球赛,你可愿携陈姑娘前来观战?”
宋润当即含笑应下:“荣幸之至,我与宁宁定到场为殿下助威。
沐恒微微颔首:“我现下还要前往马球场,二位请自便。”
他出了八珍楼,坐上马车,长指挑起车帘,看向楼上那扇方才关闭的窗棂。
忍冬近前,低声请命:“主子,属下这就去放一把火,可好?”
沐恒道:“不必。”
忍冬道:“主子,您切莫心中难受。”
车帘倏然落下,车厢里传出一声冷令:“走。”
八珍楼一间门窗紧闭的雅间,沁宁已被宋润亲得浑身酥软,站立不稳,宋润坐下后又将她抱上膝头亲。
两人吻了许久,唇瓣方才分开。
沁宁微喘着问道:“润哥儿,我嘱你查证之事可有眉目?”
宋润微喘着说道:“我已自京兆尹衙门查实,官府卷宗里已除却你的奴籍,你已落籍为良民,栀园的地契正在你名下。”
沁宁追问:“你是托何人前去查的?会不会有虚言?”
宋润道:“我借着情面入了府衙档房,亲自翻阅卷宗,亲眼见白纸黑字更盖着官府朱印,绝无半分虚假。”
沁宁心道,沐恒果真是真心实意成全自己与宋润。
她说道:“润哥儿,往后你我定要好好报答世子殿下。”
宋润道:“理应如此。”
*
次日,沁宁用罢早膳,见风和日丽,便吩咐荷露将备好的物品尽数摆至凉亭之中。
稍后,她顺着回廊往凉亭走去,行至半途,迎面撞见沐恒。
她微微一怔:“殿下今日不必前往国子监吗?”
沐恒说道:“行程已近,尚有诸事需得准备,往后便不必去了。”
沁宁问道:“殿下今日来此,可是有事?”
沐恒目光落于她身上:“忽然想来园中看看栀子花。沁宁小姐若是有空,不妨与我走走。”
二人出回廊,步入花间小径。
沁宁看向生机盎然的花海,一阵风吹过,卷起白色的花浪,心中好奇,不禁问道:“殿下为何这般偏爱栀子?”
沐恒说道:“此花生得干净,清甜又纯粹。”
“殿下可还钟爱别的花木?”
“其余诸色,过眼不过心。”
“殿下倒是执着。”
“我认定的,矢志不渝。”
沁宁微微怔住。
沐恒看向她,温声说道:“比起栀子,沁宁小姐更令人见之忘俗,心生欢喜。”
沁宁心中一震,他可千万别再往下说了。
“殿下抬举民女了。”
沐恒说道:“花期有时,赏花欢喜有时,可我见沁宁小姐的欢喜,年年岁岁,无尽时。”
沁宁心中乱成一团,脚下步子也乱了,不慎踩在路边软泥上,向一侧倒去。
她纤细的腰肢霎时被男子有力的手臂圈住。
沐恒并未松手,反倒将手臂收紧,俯下身来。
沁宁看着他的面容逼近,他的唇向着她的唇压来,眼中涌出震惊与慌乱。
他竟然要在这里吻她么!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可他之前很有分寸。
此刻为何忽然要吻她?
沁宁心如擂鼓,想要推开沐恒,却浑身绵软无力,只觉得大祸临头,眼中浮起深深的无助。
沐恒略略偏头,微凉的唇贴近她耳边,清越的声音响起:“你身上的香气很特别。”说罢,扶她站直了身子,手也离了她的腰。
沁宁长舒一口气,他果然还是守礼节,不会做那般孟浪之事。他就算再喜欢自己,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多谢殿下。”
沐恒问道:“不知沁宁小姐平日所用何种香?”
“乃是民女自己调的香。”
“如何可调得这般好闻?”
沁宁既已放下心来,便微笑着说道:“民女今日正打算合香,殿下可要瞧瞧?”
“我可为沁宁小姐打下手。”
沁宁略带惊讶地看向他。他毕竟是亲王世子,竟愿意给自己打下手?
她笑着问他:“当真?”
沐恒微微一笑:“当真。”
二人一同行至凉亭,石案上已摆放好各种香材与制香器具。
沐恒看向竹匾里的栀子花干瓣,面上露出了然之色:“难怪你身上总有一缕隐隐的栀子花香。”
“栀花香是我随身香里的一味,除此之外,我还搭配了数十种别的香材。”
沁宁向沐恒介绍各种物料:“大部分香材是从苏记香铺采购的,而这干栀子花是我在栀园中亲手采摘、晾晒而得的,已装了几罐子,准备带去冯府。往后我调香时,这一味香材便取自殿下的栀园。”
沐恒温声说道:“是你的栀园。”
二人相视一笑。
沁宁见沐恒笑得颇有少年气,不禁感慨道:“原来殿下也会这般笑。”
沐恒问道:“我平日不是这样笑的么?”
沁宁说道:“殿下表情总是淡淡的,目光淡淡的,语声淡淡的,笑容淡淡的。”
沐恒摆出平日那张面孔,淡声说道:“平日里须得自持身份,也须得让人看不出心意,难免处处冷淡。”说罢,又笑了。
沁宁笑问:“殿下此刻便不须端着架子了么?”
沐恒望着她说道:“此刻,唯恐有人看不出我的心意。”
沁宁脸颊浮起红云。
沐恒轻咳一声:“沁宁小姐且开始制香吧,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劳烦殿下将一些晒干的栀子花瓣细细碾碎,再把这块沉水香研磨成末。”
沁宁将玉碾与香罐香臼推至沐恒面前,一番示范。
沐恒将干栀子花放入玉碾中压碎,花香飘散在二人之间。
他感到一阵宁和与松弛,玉碾中的花被压得更碎了。
二人一同捏制出香丸。
沁宁感慨道:“没想到殿下制起香来竟这般有耐心。”
沐恒深深看向她,“我的耐心,比沁宁小姐看到的还要多上许多。”
沁宁垂下头,轻声说道:“香丸还未干透,需放在阴凉通风处阴上几日,待水汽散尽,香气才会愈发持久、绵长。”
亭外清风起,扬起栀子花香。
这阵香风,持久、绵长。
沐恒:给沁宁送庄子。

沐恒:给**送庄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