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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想你 且三思 ...

  •   少顷,只余沐恒一人独坐厅中饮茶。

      忍冬禀告:“主子,郑小姐到了。”

      “让她进来。”

      一道高挑倩影踏入花厅,正是翰林院郑学士之女郑妙言。

      沐恒将不虞之色挂在面上,语声疏离:“郑小姐托冯三郎捎话,执意要见本世子,可是忘了本世子对你的告诫?”

      郑妙言向沐恒又走近了几步,说道:“前日殿下言明事不过三,我思来想去,原是我亲手绣的荷包终究难入殿下眼。往后,我再也不会送了。”

      沐恒语声淡漠,神色倒有一松:“郑小姐既已醒悟,便回吧。”

      郑妙言依旧立在原地,眼中有一腔孤勇:“我今日前来,是想问殿下,您不肯收我的绣品,便换作我这个人,您可愿收下?”

      沐恒眸色一暗,目光挟着几分凉薄审视,开口道:“你难堪世子妃之位,本世子亦无意纳妾。”

      郑妙言紧咬下唇,咬出一道血痕,片刻后断然说道:“我不求名分,只求陪伴殿下。”

      沐恒眸色愈暗,抬手示意她落座。

      郑妙言依言跪坐于沐恒身侧,痴痴望着他。

      任凭炽热视线落于身上,沐恒神色未动,端起茶盏浅呷一口。

      茶水入喉,喉结微微滚动,春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段利落的锁骨。

      郑妙言情思恍惚,过往得见他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两年前一场雅集,是她初见沐恒之时。

      彼时他与兵部尚书府公子越曜同奏《御江风》,那越曜本是盛名在外的风流俊少,可她目光落定在沐恒身上,便再也无法移开分毫。自那以后,沐恒便成了她的春闺梦里人。

      两年来,她寻遍各处能看到他的场合,曾遥遥看过他蹴鞠时绷紧的腰线,挽弓时贲张的臂肌。

      而今她竟能这般近坐在他身侧,不由绮思万千。

      那劲腰沉下时,该是何等有力,那手臂撑于耳侧时,肌骨又何等遒劲。

      她眉眼含着万般情意,自荐枕席:“来之前,我已沐浴,熏了帐中香。”

      沐恒道:“冯三郎多次言说,娶妻当娶郑四小姐。你可想过做冯家妇?”

      郑妙言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宁可无名无分跟着殿下,也不愿做冯家明媒正娶之妻。”

      内室传出似有人跌倒在软毯上的闷响,郑妙言满心皆是眼前人,未曾留意。

      沐恒取过案上的一只白玉酒壶,斟了一杯酒,推至郑妙言面前,说道:“你若心意已定,便饮下这杯酒。”

      郑妙言毫不犹豫地端起了酒杯。

      沐恒忽然说道:“放下。”

      郑妙言依言放下酒杯,面带不解看向他。

      沐恒说道:“锦松,你出来同郑小姐说清楚。”

      郑妙言满面错愕。

      内室门帘被掀起,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子走出,正是冯玉峰。他面上凝着被弃如敝履的伤痛,可目光一落在郑妙言身上,所有悲愤瞬间化作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他收回目光,对沐恒行礼:“殿下。”

      “锦松,选择权在你,且三思。”沐恒起身,向门外走去。

      身后先是响起郑妙言的声音:“殿下,您这是去哪里?”

      之后响起冯玉峰的声音:“言儿,给我一盏茶的时间,我只与你说两句话。”

      沐恒径直离去。

      一个时辰后,冯玉峰走进清音坊另一间雅室。

      沐恒指尖离开琴弦,示意他落座。

      冯玉峰坐定后说道:“我家将尽快向郑家提亲。”

      沐恒叹息。

      “我……”冯玉峰说不下去。

      片刻后,沐恒说道:“眼下有一桩事,交由你办。”

      冯玉峰当即起身,恭立听令:“锦松悉听殿下吩咐。”

      “坐下说话。”

      冯玉峰重新落座。

      沐恒道:“听闻你堂叔太府寺少卿冯寒江夫人早逝,十年前还走失了膝下唯一的女儿。”

      冯玉峰道:“正是十年前元宵灯会,堂妹刚满四岁,由乳母带着出门赏灯,再未回来。堂叔为此白了半头青丝,至今未续弦,未纳妾,亦无子女,只埋首于公务。”

      沐恒道:“无儿无女终是晚景凄凉,不若……”

      聊罢此事,冯玉峰问道:“殿下动身的日子可有定下?”

      沐恒道:“定于二十日后。”

      他又差人去请鲁国公世子林彦、左相府二公子秦墨与越曜。

      王府亲卫把手室外,五人于室内一番密议,直至亥时方散。

      沐恒骑马回王府。行至半途,天空飘起了泠泠细雨。

      忍冬请他改乘马车,他勒住缰绳,望向渐密的雨丝。

      熙园书房内,沁宁正在写字。

      约莫半个时辰前,她还捧着一叠泥金笺细细品读,感叹从前自己怎会不愿读书。

      沐恒的身影跃然浮现在金笺之上,她仿佛亲眼见他于灯下读书、凝神沉思、思定落笔的模样。

      她心口怦怦直跳,将泥金笺放回沉香木匣,决意练字平复心绪。

      她提笔写下“宋怀瑾”、“一生一世”、“长毋相忘”。

      忽然想起沐恒今日方问过她:若是回到当年,他与宋润同时遇上她,都愿邀她相伴,她会选择谁。

      下笔竟落出“沐明远”三字,继而又落出“若有来世”四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写了什么。心中慌乱,连忙将“沐明远”压在“若有来世”之下。

      案上的字排列成:“宋怀瑾”“一生一世”“若有来世”“长毋相忘””。

      她总觉得隔着“若有来世”仍能瞧见底下藏着的“沐明远”,索性闭上眼,往日同宋润相伴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她的心更乱了,仿佛被拖进了一个漩涡。

      窗外“咔嚓”一声骤响,她回过神来。

      恰逢此时荷露入内。

      沁宁连忙询问:“我方才听见外头传来响声,可是出了什么事?”

      荷露脸色泛白,低头回话:“方才一道惊雷闪电,将院里一株花木劈折了。”

      沁宁自语道:“这雨是越下越密,可并未见着电光,也没听见雷声。”

      她暗道,定是方才想心事想得太入神。

      荷露悄悄咽了咽口水,禀告道:“小姐,方才传来消息,殿下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要到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荷露走后,沁宁在小炉中烧了方才写的字。随后出了书房,顺着连廊走去正厅。

      在她离开的相反方向,书房窗外虽有连廊挡雨,地面却留有水痕。

      沁宁到正厅后等了不久,沐恒走了进来,身上衣袍干爽,发丝却湿着。

      沁宁蹙眉道:“殿下先前不是说今日不回来了么?”

      沐恒低低说道:“想你了。”

      沁宁心头“咯噔”一声,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垂首不语。

      沐恒大步上前,捏起她的下颌,迫得她不得不抬眼看他。

      “我来之前你在做什么?不愿我来么?”

      沁宁避而不答,反问道:“殿下怎会淋得发丝尽湿?”

      沐恒松开手,嗓音微哑:“若与你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淋湿身子,又有何妨?”

      沁宁先前读书不多,却知巫山云雨之说,脸颊瞬间烧红,羞得不敢抬头,轻声说道:“殿下是看中了我的美貌么?”

      “你生得绝色动人,可我若只要美色,何须如此?”

      “殿下想要什么?”

      “要你的心。”

      沁宁心神巨颤,凝思片刻,抬眸看向他:“我的心早已许给了宋润,殿下想要美色相伴易如反掌,想要我的一颗心却是万万不能。殿下可会强求?”

      沐恒眸色沉沉,反问道:“你说呢?”

      沁宁正想再说什么,猝不及防腰身一紧,整个人已被沐恒揽入怀中。

      她霎时僵住身子,满心无措,却听见沐恒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明日便为你放良。”

      她不敢挣扎,只轻声说道:“谢殿下。”

      沐恒松开她,叮嘱道:“好生歇息。”

      沐恒走后,沁宁久久伫立厅中,只觉今夜的一切恍若一梦。

      雨初歇,夜空被洗得清澈。

      沐恒骑马走在长街上,想起今夜曾有一阵雨下得紧。

      到达熙园时,衣衫被淋湿,他未立刻更衣,而是命仆从噤声,独自轻步入园。

      他想,沁宁大抵还未歇息。不知是在灯下翻阅曲谱,还是伴着沙沙雨声抚琴。

      无论是何种景象,定是自成一番动人画意。

      他行至书房窗外,看见一抹纤柔身影正背对着窗,面向书案,执笔写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待看清那铺陈的宣纸上所书为何时,只觉周身血液一凉。

      更衣后见了她,温软在怀,他片刻失神。

      思绪外,一支冷箭陡然袭向他后背。

      一众护卫自屋顶、巷道疾掠而出。忍冬凌空挥刀斩落箭矢。八名亲卫迅速护驾,另有八名暗卫追击刺客而去。

      不久,八人返回,禀告道:“主子,对方身法诡谲,匿迹极快,属下等人未能追上。”

      “下去彻查。”

      沐恒说罢,将目光投向深巷中的层层暗影。

      *

      这日,冯寒江照例一早到了太府寺官署。

      他的值房在西厅南侧的末间,平日里总较其他值房安静,一则是位置较偏,二则是他自从家中连遭不幸,性子孤僻了许多,虽说见人面带三分笑,但实则不愿与同僚们有公事之外的其他来往。

      今日他刚坐定不久,张少卿与徐少卿便推门进来。张少卿更是端来了茶具,摆明要寻他闲聊。

      眼下并无要紧公务,冯寒江又素重礼节,自然不会逐客,便与二人叙话,渐渐也聊出了些兴味。

      徐少卿呷了口茶,感慨道:“说来也是缘分。我有一表亲,夫妇二人年过不惑,膝下无子无女,本是件憾事。谁知上个月,经族人牵线,收养了一名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那姑娘孝顺懂事,如今我那表亲整日眉开眼笑,倒像是得了件稀世珍宝。”

      冯寒江略一沉吟,问道:“收养这般年岁的姑娘,两三载后便要许配人家。情谊未深又送女出阁,岂不凭添一重伤心?”

      徐少卿笑道:“冯兄所虑极是。只是那姑娘自个儿却是个有主意的,言称侍奉双亲满五载前不论婚嫁。五载朝夕相伴定能生出骨肉深情,日后出阁也必时常归来探望父母。”

      冯寒江闻言不自觉地咧了咧嘴,追问道:“如此好的姑娘,如何才能遇上?”

      徐少卿道:“亲缘乃是天定。”

      冯寒江默然垂下眼帘,心道,自己这一生,上天何曾在“亲缘”二字上给过眷顾?

      张少卿说道:“徐兄方才说了一件美事。我这里却有两桩憾事,皆出在我族浙地本家,着实令人扼腕。”

      徐少卿:“张兄,不妨说来听听。”

      张少卿:“第一桩,一户亲眷家有个下月便要及笄的女儿,上月随母亲去城外寺庙进香,返程途中因人潮拥挤不慎走散,自此便再也寻不到踪迹。族人推测,怕是遭了流匪掳掠,境遇不堪设想!”

      “第二桩,另一户亲眷家有个已及笄的姑娘,本已订了亲,只待吉日出阁。谁知竟被表兄诱骗失了身。究其根源,乃是其家中疏于防备,令外男得了机会出入内宅,招致此祸!”

      张少卿痛心疾首地说道:“依我之见,家中若有这般年岁的女儿,想要安然无虞,不出半分差错,便该教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见外男。冯兄、徐兄,二位以为如何?

      徐少卿点头道:“张兄所言极是!”

      冯寒江念起自家爱女失散之事,两行清泪滚落。许久,他艰涩地从齿间挤出二字:“甚是!”

      待张少卿与徐少卿离去,冯寒江无心差事,兀自在值房中发呆。

      到了午时,他无精打采地出了官署,方要进轿子,背后传来一声唤:“堂叔且留步!侄儿正寻您共用午膳。”

      冯寒江回头一看,来人正是他堂兄冯寒清的嫡三子,冯玉峰。

      叔侄二人略作寒暄,一同登轿,往八珍楼而去。

      目送冯寒江的轿子远去,张少卿与徐少卿一同走出官署。

      张少卿目光悄然扫过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你我皆是照着殿下吩咐做的,未有半点行差言错。”

      徐少卿颔首道:“接下来,便要看冯三郎行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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