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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所吻何人 马球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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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西郊马球场。
沁宁戴着面纱,与宋润坐在看台上的一间彩棚内,举目向场中眺望。
场上,一方球门前立着一面蟒纹大旗,是沐恒的阵营。对面球门处,一面旗帜上海东青振翅欲出,是镇海王世子郑铎的阵营。
双方各有八名赛手,皆着圆领窄袖袍,头戴幞头,手戴革套,脚穿皮靴。
着红衣的沐恒一方与着黑衣的郑铎一方于场地中线两侧勒马,等待裁判官抛球。
距比赛开始尚有一盏茶的时间,郑铎控马踱出,细长的眼睛带讽笑,嘴角略有歪斜,对着沐恒说道:“沐世子,一会儿输了球,可不要回府找你父王告状。”
沐恒端坐马上,不紧不慢地回道:“郑世子,你父王剿倭功震东海,得封异姓王,你却盘桓京城一载有余,听闻已是风月场上响当当的人物,实乃虎父犬子。不若这般,待会儿你输了便速速滚回宁波府,在海塘边上逞逞威风,倒也人地相宜。”
郑铎听沐恒骂他“犬子”,生来就有些歪的嘴角更斜了几分,阴恻恻回道:“说起人地相宜,还是等沐世子到了北疆,就着西北风食一嘴黄沙,更为相宜。”
沐恒轻转手中月杖,面上不见怒色。倒是他身后七人各个怒目而视。兵部尚书家的大公子越曜,表字景朔,打马而出,拿月杖指向郑铎,高声斥道:“郑铎!你乃异姓王世子,安敢对沐世子不敬!还不速速下马跪求殿下宽宥!”
郑铎嗤笑一声,反唇相讥:“越曜,本世子还轮不到你小子来教训。听闻你要随沐世子去往北境,哼哼,只怕有人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你却要马革裹尸而归!”
沐恒闻言蹙眉,猛地掷出手中月杖,正斩在郑铎坐骑的前腿上。
马儿一声嘶鸣,前腿登时跪倒。郑铎不备被猛地贯出,摔落在地,啃了一嘴的草皮。
沐恒道:“郑铎,本世子看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倒是能吐出不少草来。”
郑铎被自己一方人扶起,额角青筋直跳,对沐恒怒道:“你竟动手伤人!”
沐恒冷语道:“你僭越在先,本世子伤你又如何?你若想全须全尾,须得记住什么话可说,什么话不可说。”
郑铎脸色铁青,咬牙说道:“殿下当真将越曜护得紧。待我更衣换马,赛场上再向殿下讨教一二!”
赛事推迟了一炷香的时间。
沐恒冷眼看向郑铎的背影,目光沉黯。
那夜射来的暗箭带有卷曲勾刃,已查明是东瀛特有的制式。那偷袭之人身法诡谲,疑是东瀛武士。
这些年来,郑家镇守东海,剿寇捷报频传,屡战屡胜,倭寇却屡缴不绝。
不久前,一名参将上书朝廷称郑氏剿倭有猫腻,没过几日,那名参将外出时遭流民劫杀。
他怀疑郑氏养寇自重,派人调查镇海王府,不久便也遇上偷袭。
如今,他已断定郑氏父子不干净,只是眼下北境军情更为棘手。此番北上,他既要安定边疆,也要从父亲手中接过三十万效忠于自己的兵马。
沐恒收回落在郑铎身上的视线,抬眼望向看台,片刻后搜索到沁宁的身影。
沁宁听不清场内之人说了些什么,只见沐恒骤然出手,镇海王世子跌落马下。
她忆起沐恒如何将宋润掼倒在地,见他故态复萌,又当众折辱他人,逞完威势后,还将目光朝她这边望来。
那神色看似淡淡的,可沁宁料想,他心底定然满是得意。
润哥儿可从不会这般恃强逞凶。
沁宁看向宋润,宋润握住她的手。
等她再望向赛场,只见沐恒目光已回到场上,一身悍然战意,气势迫人。
沁宁忽然觉得一阵心慌。
不多时,斜前方一处彩棚外人影走动,侍从将锦帘收在门柱两侧,段盛与段玥两兄妹进了那间棚子。
沁宁对着宋润莞尔一笑:“瞧,那位段小姐来了,你可要过去打个招呼?”
宋润叹道:“避之不及。”
“依我看,金翎郡主性子蛮有趣。”
“她那叫个性骄纵,扰人清静。”
“你可别对人家郡主有偏见。”
两人说笑间,一名侍者提着果盒步入棚中,将几盘时令水果摆在案上。
“公子、小姐,可要再添些饮子?”
“上一壶冰镇乌梅汤。”
“是”
比赛开场。
战鼓擂动,马蹄奔响。
郑铎凶猛拼抢,以马刺狠磕马腹,战马狂飙突进,他挥杖断球,与另两名黑衣骠骑呈楔形阵势,携球扑向飘着蛟龙旗的风流眼。
沐恒扬杖为号,七名红骑立即布阵,两骑在敌后阻隔敌方其他骑手汇合,两骑随他拦截,两骑自两翼侧出包夹,余一骑迅速回马守在己方风流眼前。
郑铎一方冲势虽猛,仍难以突破。就在其攻势稍滞之时,沐恒再次发号,防守阵型转为攻击阵型。他率先提速,从郑铎杖下截下来球,左右两翼当即前插,待接传球,中路数骑则配合阻挡敌骑。
他一记斜传将球分至右路,该位置的越曜带球疾驰,引得对方防守向右侧倾斜之际,反手将球敲回中路。沐恒打马赶到,挥杖怒击,将球贯入对方风流眼。
看台上喝彩之声如潮。一间彩棚内,段盛拍案而起,高声叫好。
段玥打了个哈欠:“一群人争抢一颗球,有何看头?”
“那妹妹你还非要跟来?若非你晨起梳妆磨蹭了一个时辰,我何至于险些晚到?”
段盛语罢,目光紧追沐恒,对段玥的嘟囔声置若罔闻。
战况推进,沐恒一方接连拿下五筹。任凭黑骑数次变换阵形反扑,他皆指挥若定,几番压制,对方只扳回一筹。
段盛抚掌笑道:“彩!如此势头,我兄弟定然能先得满二十筹,赢下此赛!”
段玥站起身,“哥哥,我有些乏了,想去迎宾楼寻间雅室清静片刻。”
段盛目光舍不得离开赛场,“迎宾楼不远,哥哥便不陪你去了,妹妹自去吧。”
沁宁见段玥出了彩棚后,先瞥向一名侍者,又瞥向宋润,浅笑后翩然而去。
沁宁留神她的去向,见她所往之处是看台后一处专供贵客休憩更衣的场所。
不一会儿,一名侍者低眉顺眼走入棚内,手持盛着乌梅汤的冰裂纹瓷壶,先为宋润面前的玉碗添上汤饮。
只听“咔”的一声,一道裂纹于壶身骤然炸开,满满一壶乌梅汤尽数浇泼在宋润的衣袍上。
侍者当即双膝跪地,叩首请罪:“小的疏忽,求公子恕罪!”
宋润和声道:“不妨事,起来吧。你领我去迎宾楼更衣即可。”
他又对沁宁说道:“宁宁,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回。”
沁宁道:“赶紧去换下湿衣,仔细着凉。”
侍者将宋润引进迎宾楼贵人坊的一间雅室,替他除去被浇湿的外裳。
“公子稍候,小的这便去取一套合身的干净衣物来。”退下时关上了房门。
屋内一侧墙上挂着一幅沾花仕女图,画中辛夷吐高花,宫妆丽人于花间闲步,画下几案上一鼎香炉散着袅袅白烟,香气萦绕一室。
宋润赏画,只觉香味愈发浓郁,少顷,一股晕眩感袭来。
他见门窗紧闭,便想推窗通风,散一散这熏得人发晕的香气,刚行了两步,腿软得难以站稳,就近坐于正对仕女图的矮榻上。
他忽然发现,图上女子的面目竟与沁宁一模一样。
他正暗自纳闷,房门被人推开了。原道是侍者携新衣而来,来人却是沁宁。
不是叮嘱她在棚中等候么,怎的寻到了此处,还摘去了面纱?
宋润柔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似嗔似怨:“前些日子我几番送你信物,皆被你退回,屡次约你相见,你也避而不见。我只好亲自寻来了。”
这话听着蹊跷,宋润欲要思索,可思绪如陷泥沼。缕缕异香萦绕鼻端,他忽然觉得,这些没头没尾的话顺理成章了起来。
那女子走近,挨着他并肩坐在矮榻上。
“怀瑾哥哥,你可喜欢我?”
“喜欢得紧。”
“那为何不理我?”
宋润心思昏沉,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旁人我都可以不理,唯独不会冷落你。”
说罢,他将女子搂进怀中,低头欲吻。
门口传来一声唤:“润哥儿。”
宋润抬眼看去,一位戴面纱的女郎出现在门口。他一眼认出,那女郎是沁宁。
怎么会有两个沁宁?
哪里又有金翎郡主?
他松开怀中人,揉了揉眉心,想不明白,却又觉得似乎并无不妥。
他对新来的女郎招手道:“宁宁,来我身边坐。”
坐在他身旁的段玥可就不乐意了,连忙对沁宁说道:“宋小姐,请在门外稍候,我与你堂兄在此有约,尚有话说。”
“金翎郡主,润哥儿是来更衣的,何时与你有约?”
段玥一时语塞。
沁宁快步走到宋润身前,见他目光迷离,神色恍惚,轻轻推了推他,“润哥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宋润未回答,只看着她笑。
沁宁看向段玥:“润哥儿怎么会这样,郡主可知道原因么?”
段玥咬着唇摇了摇头,问道:“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沁宁道:“那瓷壶裂得蹊跷,我又记起那带润哥儿来更衣的侍者之前在郡主你棚前候着,故而过来瞧瞧。”
段玥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向香炉,催促道:“宋小姐,你须得速速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沁宁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香炉,这才留意到空气中的异香,恍然大悟。
“郡主,这香炉里有迷药,对不对?”沁宁快步走向窗边。
“别开窗,我的事还没办完呢。”段玥连忙上前阻拦。
贵人坊设有专司侍从,沁宁将荷露留在了坊外,而段玥已做打点,此刻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她便放开手脚,环住沁宁的腰,沁宁用力挣着身子,怒道:“郡主,你快放手。你怎能如此行事!”
段玥皱了皱鼻子:“你可不能这般指责你日后的堂嫂。”
“我哪里来的堂嫂?润哥儿不会娶你。”
“怀瑾哥哥方才还说,喜欢我喜欢得紧。怀瑾哥哥,对不对?”段玥问向一旁的宋润。
宋润倚着榻背,看两个沁宁拉扯着,一脸困惑,却点头道:“对。”
沁宁说道:“润哥儿中了你下的情药,说的话哪里作数。”
段玥箍着沁宁,一本正经说道:“绮罗香可不是情药,而是能叫人看见心底惦念之人,吐出真心话,做出本能想做之事的仙品。怀瑾哥哥是怕我耽误他课业,可他心里有我。”
沁宁叹道:“他心底的人不是你。”
段玥动作一滞,手上卸了力:“不是我还能是谁?”
沁宁正要趁机挣脱,目光忽然涣散了,对着段玥问道:“娘,你不是去了蜀地,怎么回来了?”
段玥怔了怔,松开手说道:“乖女儿,咱们换个地方细说,一会儿你得告诉娘,你堂兄可有相好的?”
“好。”
段玥扶着脚步虚浮的沁宁出了雅室,见沐恒大步走来。
沐恒快步上前,将沁宁接到自己怀中,问段玥:“用了何种迷香?”
段玥道:“绮罗香。”
沐恒道:“解药。”
段玥将一只绿玉瓶递了过去。
沐恒接过药瓶,身后传来响亮的男声:“明远。”
听出是段盛寻来,沐恒压低声音对段玥说道:“随你兄长回去。”
“我不……”段玥说到一半,对上冷冽的目光,只得改口,“请殿下替我照看怀瑾哥哥。”
段盛走近后问道:“明远,你怎的突然离了赛场?”紧接着注意到沐恒怀中神色空茫的女子,“这不是宋小姐么,她这是怎么了?”
沐恒说道:“我刚处理了些急务,恰巧撞见宋小姐身子不适,正打算给她寻个大夫瞧瞧。待安顿好她,我便回赛场。”
段盛一脸真诚问道:“可要我帮忙?”
“我安排便好。”沐恒看向一旁的段玥,“郡主正要回去观赛,你且陪她。”
段盛不愿走。
段玥一跺脚,嗔道:“兄长难道半点不在意我?”不由分说将他拽走。
段盛一步三回头,“明远,抱歉。”
段氏兄妹走后,沐恒将沁宁打横抱起,走进隔壁一间空着的雅室,将人轻放在窗边矮榻上。
他倒出一粒解药,正要喂,一双玉臂忽然缠上他的脖颈。
沁宁声音软糯:“你怎么来了?”
这一问,将沐恒的思绪拉回不久前。
彼时马球赛事正酣,他却瞥见沁宁匆匆离席,往迎宾楼而去。
他当即勒住缰绳,将队伍暂交越曜来带,寻了过来。
他贴近沁宁,轻声说道:“我放心不下你,心里念着你。”
“我也时时念着你。”
沁宁摘下面纱,在他颊边印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