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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殷九死亡 三皇子的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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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的处置旨意,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传达到唐府的。
莫轻寒正在廊下收晾了一夜的药材,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便放下手中的簸箕,侧耳听了一会儿。
唐书华正在房中写信,墨青进来通报时,她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完了最后几个字。
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用火漆封口,递给墨青:“送去荣安县主府。”
“小姐,前院那边……”墨青接过信,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唐书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丝细密,落在院中的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那丛翠竹在雨中更加青翠,每一片叶子都被雨水洗得发亮,竹梢微微垂着头,像是在默哀,又像是在沉思。
莫轻寒站在廊下,隔着细雨看着她。
窗内的人影有些模糊,但莫轻寒能看见她的侧脸——平静,从容,看不出任何喜怒。
三皇子被剥夺了亲王爵位,圈禁于皇陵,终身不得出。
他府中的幕僚四散奔逃,孟怀远在大理寺大牢中招供了一切,从三皇子如何觊觎《玉华真经》,到如何收买殷九血洗药王谷,再到如何指使郑氏毒害唐老夫人。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没有人来通知莫轻寒这些消息,她有她自己消息的渠道。
周学庭让章青传了话来,只有一句:“尘埃落定。”四个字,简洁得像一把刀,斩断了一年来悬在她心头的那根绳索。
她攥着那张纸条,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雨丝打湿了她的肩头,才慢慢将它折好,塞入袖中。
有些事,不需要多说。
尘埃落定的第三日,周学庭来了唐府。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角门进来,由莫轻寒领着,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听雨轩。唐书华正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煮茶,炭炉上的水刚冒了热气,咕嘟咕嘟地响着。
见他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周大人今日来,是有什么消息要亲口告诉我?”唐书华提起水壶,烫了烫茶盏,动作不疾不徐,行云流水。
周学庭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雨水从他斗笠的边缘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看了一眼莫轻寒,目光中带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意味,然后转向唐书华。
“三皇子的案子已经结了。”他说,“殷九的处置……我想问问莫姑娘的意思。”
莫轻寒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杯满了一些,茶汤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她的手指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她没有放下茶壶,只是将溢出的茶汤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抬起头看着周学庭。
“什么意思?”
周学庭将斗笠摘下,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殷九在牢里走火入魔,已经半死不活了。太医去看过,说他熬不过这个月。皇上那边的意思是,这种人不必留了,早点了结。”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莫轻寒:“但我想,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决定。”
莫轻寒放下茶壶,在石凳上坐下。茶杯里的茶汤还在冒着热气,茶香清冽,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沉默了很久。
院中的雨声细密如织,落在竹叶上,落在槐树叶上,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我要见他。”她说。
大理寺的秘牢在城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底下,入口藏在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里。
莫轻寒跟着周学庭穿过一道长长的石阶,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墙壁上的火把跳动着昏暗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脚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殷九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莫轻寒隔着铁栅栏看着他。他蜷缩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身上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乱得像一堆枯草,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喘息声,像是拉风箱的声音。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不是熬好的药汁,而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走火入魔后身体溃烂的气息。
“开门。”莫轻寒说。
周学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了铁门。
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动了墙角的老鼠,吱吱叫着跑开了。莫轻寒走进去,在殷九面前蹲下。
“殷九。”她唤了一声。
殷九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花白的头发从脸前滑落,露出那张灰败的脸。
那双赤红的眼睛已经黯淡了许多,像两团即将熄灭的余烬,暗红色的光芒微弱而无力。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脸上的皮肤松弛地垂下来,像是挂在骨架上的一块破布。
他看了莫轻寒一眼,浑浊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然后认出了她。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宋”,又像是“莫”。
莫轻寒没有回应。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刀刃在昏暗的火光中闪着寒光。
那是母亲留下的匕首,刀鞘上刻着药王谷的标记——一株灵芝,一朵兰草,简简单单,却是药王谷百年的传承。
她将刀刃抵在殷九的颈侧,冰凉的金属触到他的皮肤,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莫轻寒问,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杀人,更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殷九看着她。
那双赤红的眼睛中忽然涌出了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干草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莫轻寒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殷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声:“你母亲……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莫轻寒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救我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救我。”殷九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说……‘没有为什么,看见你快要死了,就救了。’”
莫轻寒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说……‘你以后活着,多做些好事,不枉我救你一命。’”殷九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没有做到。”
莫轻寒闭上眼睛,手中的短刃向前一送。冰凉的刀刃没入皮肉,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殷九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去。他的头垂到一边,花白的头发散落在干草上,那双赤红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着,将莫轻寒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混着腐朽的药味,令人作呕。
莫轻寒跪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把短刃,刀刃上的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干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落在殷九散落的头发上,落在他灰败的脸上,落在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囚衣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动。
周学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莫轻寒的肩上。
“走吧。”他说,声音很低。
莫轻寒将短刃从殷九颈侧拔出,用他的衣角擦净了刀刃上的血,然后将它收回袖中。
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殷九的脸——那张脸上,泪水还没有干,嘴角却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她转过身,走出了牢房。
走出大理寺秘牢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着细碎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过的清新气息,远处的屋顶上,几只鸽子在咕咕地叫着,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
莫轻寒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了。”她说。
周学庭站在她身边,点了点头。
“我没有觉得轻松。”莫轻寒望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空落落的。”
周学庭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将她的披风拢了拢。那件玄色的披风是唐书华给她的,布料厚实,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走吧,回去了。”他说。
莫轻寒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下台阶。
郑氏的处置是在三日后。
郑氏跪在唐家的祠堂里,对着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两个婆子将她从地上架起来,扶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马车从角门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被送到了城外的一座尼姑庵。
那尼姑庵不大,藏在山坳里,四周是荒山野岭,最近的村子也要走上大半天。
郑氏的女儿唐叶妤没有来送她。唐书华让人带话给她——“你母亲的事与你无关,你留在府中,该怎样还怎样。”唐叶妤听了,沉默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碧桃被发卖了出去,不知去了哪里。
郑氏院中的丫鬟婆子换了新人,旧人一概不许再提。
一切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书华站在听雨轩的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深秋的风吹过,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最终落在了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画黛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都办妥了。”
唐书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祖母在扬州老宅院中说的那句话——“书华,你是唐家的长女,唐家往后就靠你了。”那时候她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祖母的仇报了。”她轻声说。
画黛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唐家的危机也解了。”唐书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释然的笑意,很淡,但很真,“往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画黛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什么,眼眶有些发热。
她跟了唐书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不是高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像是一场漫长的暴风雨终于过去,天空放晴,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