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执念已了 复仇完成后 ...
-
复仇完成后,莫轻寒发现自己修炼不下去了。
那日夜里,她像往常一样在郊外的山洞中盘膝而坐,五心向天,运转《玉华真经》。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起初还算顺畅,但到了丹田附近,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越皱越紧。灵力在丹田外徘徊,进不去,也退不回,像一条被堵住了去路的河流,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搅得她气血翻涌。
她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心中满是困惑。
这几日她日日修炼,不敢懈怠,但灵力的增长却停滞了。
不是缓慢,不是艰难,而是彻底停滞——像一池死水,无论如何搅动,都激不起半点涟漪。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从修炼《玉华真经》以来,一路顺畅得不可思议,她从未感觉到瓶颈的存在。祝芸生说她的体质与这本功法最为契合,说她是天选之人,她以为这条路会一直顺畅下去。
可现在,她走不动了。
莫轻寒站起身来,走出山洞。月光如水,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将整片山野染成一片银白。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却浇不灭她心中的焦躁。
她站在洞口,望着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心中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
复仇完成了。
殷九死了,三皇子倒了,郑氏被逐出了唐家,孟怀远在大理寺的大牢中等候发落。所有该杀的人都杀了,所有该报的仇都报了。
可她没有觉得轻松,没有觉得解脱,只觉得空——那种空不是疲惫,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殷九临死前那张灰败的脸,那双流着泪的赤红眼睛,那句沙哑的“你母亲……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将短刃刺入他颈侧时,他的手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下去,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
她以为那一刻她会觉得痛快,可她没有。她只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透的冷。
莫轻寒在山洞口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石壁,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冰冷的银盘悬在头顶,将清辉洒满大地。她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药王谷的月夜。
那时候她还小,爷爷还没死,母亲还在,父亲还在,谷中的师兄弟们都在。
每到月圆之夜,师姐妹们便会聚在后山的草地上,点一堆篝火,烤红薯,讲故事,唱歌。
棠梨怕打雷,但不怕月亮,她总是缠着莫轻寒讲故事,讲那些从书上看来的、稀奇古怪的传说。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莫轻寒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将那些回忆压回心底,闭上眼,重新运转灵力。无论如何,修炼不能停下。
这一次,灵力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不是因为她的运转方式有了什么变化,而是因为她的心境变了——不是平静,不是坚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堵了很久的水渠忽然被什么东西捅开了一个小口子的感觉。
灵力从那个小口子中渗出来,缓慢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流过丹田,流向四肢百骸。
莫轻寒心中一喜,连忙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丝灵力在体内运转。
但很快,她又遇到了阻碍——灵力流到心口时,忽然像是被什么吸住了,再也无法前进。她试了几次,那团灵力就堵在心口,纹丝不动,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卡在了水渠中。
她放弃了,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站起身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从她体内发出的,而是从外面传来的。
那波动很轻,很淡,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莫轻寒警觉地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
月光下的山野一片寂静,没有风,没有虫鸣,连远处京城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了。
枯黄的草木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一片静止的海洋。
然后她看见了。
月光下,一个人影缓缓走来。那人穿着一袭青色长袍,袍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瘦,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月光下飘行。
祝芸生。
莫轻寒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只有梦里,祝芸生才会出现。
她正坐在京郊山洞外的石头上,月光如水,洒在枯黄的草地上。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一切都很真实——风是真的,月光是真的,脚边枯草的触感也是真的。
但祝芸生的出现提醒了她,这不是现实。
莫轻寒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祝芸生在她面前的石头上坐下,姿态闲适,像是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他看了一眼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又看了一眼莫轻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莫轻寒耳中。
“你来了。”莫轻寒的声音有些哑。她有好一阵没有梦见他了。
上次见面他告诉她“天选之人”的事,告诉她她的体质与《玉华真经》最为契合,告诉她修炼是为了打破那道屏障。
那时候她半信半疑,觉得这些话太玄,离自己太远。如今她信了,因为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
“你似乎有心事。”祝芸生看着她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倒影。
莫轻寒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知道,这双手不久前刚杀过人。
刀刃刺入殷九颈侧时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冰凉的、微微阻滞的,像刺入一块冻硬的腊肉。她没有后悔,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我杀了他。”她说。
“殷九。”
“嗯。”
“你应该杀他。”祝芸生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该死。”
“我知道。”莫轻寒抬起头看着祝芸生,目光中带着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可是我没有觉得轻松。我以为杀了他之后,我会高兴,会觉得解脱。可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空。”
她将手摊开,让月光照在掌心上。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那里曾经握着一把刀,刀上沾着殷九的血。
那血已经干了,但那股血腥气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指缝间,怎么洗也洗不掉。
“你的执念已了。”祝芸生看着她的掌心,缓缓说道,“仇报了,恨消了,该杀的人都杀了。你一直以为这就是你修炼的目的——变强,复仇,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你做到了,然后呢?”
莫轻寒没有说话。
“然后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祝芸生替她说完了后半句,“所以你修炼不下去了。因为你的心是空的,你的灵力也没有方向。”
莫轻寒的手指微微攥紧。
“修炼不是为了复仇。”祝芸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修炼是为了找到自己。找到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找到你该做的事,找到你的归宿。你把复仇当作目标,日日夜夜想着它,念着它,把它当作支撑你走下去的唯一动力。如今目标达成了,你的心空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所以你的灵力也走不动了。因为它失去了方向。”
莫轻寒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吹动她的头巾,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心底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远处的天际,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发光。她看见了,但她没有问,因为祝芸生会告诉她。
“你不是为了复仇才修炼的。”祝芸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在回答她心底的问题,“你的使命,比复仇更大。”
“什么使命?”
“你会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莫轻寒苦笑了一下,“你每次都不肯直接告诉我。”
“因为有些事,必须你自己去发现。”祝芸生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边缘渐渐晕开,融入月光中,“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等等。”莫轻寒站起身来,“我该去哪里?”
祝芸生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山谷的另一边传来的回声:“回到你来时的地方。药王谷。那里是你一切的起点,也将是你一切的终点。去那里,你会找到答案。”
“祝芸生!”莫轻寒猛地向前追了两步,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月光。
她睁开了眼。
山洞外,月亮还挂在天上。她靠着洞壁坐着,身上盖着那件玄色的披风,披风的领口绣着细密的兰花纹,是唐书华的针线。
梦中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祝芸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莫轻寒坐在那里,没有动。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草木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但她知道,那里曾经握着什么东西,只是她还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