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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上报皇帝 这日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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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唐九仪回府比往常早了些。
朝中事少,他难得有闲暇在书房独坐,翻阅几本闲书,喝一盏热茶。
唐书华让墨青去打听清楚了——父亲今日心情尚可,没有见客,也没有批阅公文,只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等。
“画黛,你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唐书华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端庄稳重的唐府大小姐,更像一个心事重重的普通女儿。“墨青,你去厨房吩咐一声,今晚不用备我的饭。”
“小姐不吃晚饭了?”墨青问。
唐书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抬步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在东院,是一处僻静的所在。
门前种着几丛青竹,竹影婆娑,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唐九仪不喜人打扰,院里平日没什么人走动,只有一个小厮在门口守着,见唐书华来了,连忙行礼通报。
“老爷,大小姐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唐九仪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唐书华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唐九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茶盏放在手边,热气袅袅。
他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有什么事?”
唐书华没有坐。
她站在书案前,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细长而单薄。
唐九仪也不催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父亲,”唐书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女儿今日来,是要跟您说几件事。这些事,女儿已经查了很长时间,每一件都有证据,每一件都不是空穴来风。父亲听完,可以不信,可以责罚女儿。但请父亲听女儿说完。”
唐九仪放下茶盏,将面前的书合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变得郑重了一些。
他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和温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决绝。
“说。”
唐书华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放在书案上。
那是她整理好的证据摘要,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和核实情况。
纸张是新的,字迹是她的,娟秀而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
“三个月前,祖母在扬州病重,不是生病,是中毒。”唐书华的声音平稳,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下毒的人是婶婶郑氏。她收了三皇子府上的银子,在祖母的药里动了手脚。毒不致命,但会让人日渐衰弱、神志不清,看起来像是年老病重。”
唐九仪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这是郑氏与三皇子府上管事往来的银钱记录。”唐书华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银子从京城一家钱庄出来,转了两道手,经过一家绸缎庄、一家药材铺,最后到了郑氏手里。那家钱庄的幕后东家,是三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女儿查过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唐九仪低头看着那些纸,没有伸手去拿,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依然没有说话。
“婶婶的女儿叶妤,女儿私下问过她。”唐书华的声音低了几分,“她不知道母亲做的事,但她告诉女儿,婶婶这半年来时常心神不宁,夜里睡不好,有时会一个人躲在屋里哭。女儿以为,她心里是有愧的。”
“还有呢?”唐九仪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唐书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二页。
这一页的内容,比前几页更加沉重。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父亲可听说过‘药王谷’?”
唐九仪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而是因为多年前,他在扬州城外,从一个女人口中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地方。
那个女人姓宋,医术高超,性格温婉,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救过他母亲的命,也救过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继续说。”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唐书华将殷九的日记中摘录的内容,以及莫轻寒提供的证词,一一铺陈在父亲面前。
她说得很快,但条理分明——从三皇子觊觎《玉华真经》,到殷九带人血洗药王谷;从殷九多年前被宋妩所救,到殷九恩将仇报、背叛救命恩人;从老夫人因知晓当年旧事而被灭口,到郑氏被收买、在药中下毒。
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每一条线索都有出处。
唐九仪听着,一言不发。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暮色渐深,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余晖,将父女二人的轮廓映成暗色的剪影。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去碰。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唐书华沉默了一瞬。
她料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但真正面对时,她依然感到了一丝犹豫。
莫轻寒的身份是药王谷谷主之女,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女儿身边有一个丫鬟,叫书韵。”她说,“她不是林家沟的农女,她的真名叫莫轻寒,是药王谷谷主的女儿。药王谷被灭那一夜,她从密道逃了出来,隐姓埋名,辗转流离,最后进了咱们唐府。祖母的毒,是她发现的。殷九的下落,是她查到的。这些证据,也是她拼了命找回来的。”
唐九仪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总是安静地站在女儿身后、从不惹眼、从不张扬的丫鬟。
他想起莫轻寒这个名字——莫。那是药王谷谷主的姓氏。
他想起那个姓宋的女人,想起她在扬州城外救死扶伤的身影,想起她提起自己丈夫时眼中温柔的光。
“她是一个好孩子。”唐书华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父亲,她救过女儿的命,救过祖母的命。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仇恨牵连过唐家。女儿恳请父亲,不要怪罪她隐瞒身份的事。”
唐九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院中的竹林在暮色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叹息。
他望着那片竹影,沉默了很久。
“你祖母,”他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对不起她。这些年,我让她一个人在扬州,没有回去看过她几次。她被人下毒,我这个做儿子的,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唐书华没有说话。
她知道,父亲和祖母之间的事,不是她能插嘴的。
“三皇子。”唐九仪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中罕见的厉色,“我唐家世代忠良,不曾得罪过谁。他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害我母亲,勾结江湖匪类,谋害朝廷命官的家眷——这件事,我不会当作没发生过。”
他走回书案前,将那些证据一张一张地收好,折起来,塞入袖中。
动作不急不缓,但每一寸都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南平王一向中立,但三皇子这些年在朝中培植党羽、四处拉拢,早就引起了他们的警惕。”唐九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语调中多了一丝冷意,“荣安县主与你交好,这件事,她那边能帮上忙?”
唐书华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荣安县主已经答应帮忙,南平王府那边,她会去说。”
“好。”唐九仪点了点头,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你回去准备一下,把那些证据再整理一遍,越详细越好。我要让皇上知道,三皇子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唐书华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着父亲伏案疾书的背影。烛火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花白的发间。她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她轻轻带上门,走出东院。
回到听雨轩时,莫轻寒正在廊下等她。
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在莫轻寒脸上明灭不定,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唐书华走到她面前,将那只锦盒递还给她。
“父亲答应了。”唐书华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三皇子的罪证,他会呈给皇上。”
莫轻寒接过锦盒,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日后,早朝。
唐九仪联合南平王及朝中数位中立派大臣,联名上书弹劾三皇子。
奏折中列举了三皇子数条罪状:私自培植党羽、拉拢朝臣、图谋不轨;指使幕僚孟怀远收买江湖匪类,屠戮药王谷百余口人命;为掩盖罪行,指使唐府二房夫人郑氏毒害唐老夫人,意图灭口。每一条罪状后都附有证据,详实确凿,无可辩驳。
朝堂上一片哗然。
三皇子当场跪倒,叩首辩白,声泪俱下。
但唐九仪没有给他太多说话的机会。他将殷九的日记、刘公子的记录本、郑氏的银钱往来账目、仵作的验尸报告——一份一份呈上御览。
皇上翻阅着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有当场宣判,只是将那叠厚厚的奏折和证据放在龙案上,沉默了很久。
“退朝。”他说,声音不高,但满朝文武都听出了那两个字中压抑的怒意。
三皇子被禁足于府中,听候发落。
孟怀远在当夜被捕,押入大理寺大牢。殷九从大理寺秘牢被提出来,与孟怀远对质。
郑氏在扬州被当地官府收押,等待押解进京。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唐书华站在听雨轩的窗前,听着墨青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但莫轻寒看见了。
“快了。”唐书华望着窗外那丛翠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莫轻寒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默默算着日子。
三皇子倒了,殷九被抓了,孟怀远也落网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审判了。
也许很快,她就能回到药王谷,在那片废墟上,重新种下一株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