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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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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999—2002 年
第一章
此为开卷第一回也。
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海楼市的来由可还得从一段风雷激荡的历史说起。话说先秦巴蜀楚黔之中地,有一地界向周室输送苞茅以供“缩酒”之用,与浩浩中原就此建立联系,及至秦始皇统一六国,又是汉起汉落、三国纷争至南朝陈伫立南土,地界上边可谓是设郡设县,唐武德年间正式置州。后来又是几经王朝兴建覆灭,这位置总巍巍地立在土地推不倒,生活在这地界的人不因山水的隔阂总能见几番面,人情逐渐聚拢形成了几户大的家庭,这些家庭成为当地有名有势的豪强地主。清中期海楼市的大致范围被朝廷规划下来,但到底不是现在歪曲扭折的模样,地头也更阔些,可为了方便叙述我们还是称这地界为“海楼市”。
到了民国时期,外国人早打烂了中国的国门,海楼市在中华民国成立后正式变为了今天的模样,变成了今天的歪曲扭折。然而田间地头的海楼市人还在田间地头辛苦耕耘劳作,也不管曾经是来过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还是黄兴或者宋教仁,他们仿佛跟长在地里似的抬不起头来。其实,若非要说仰头倒还是有的,那就是在午饭被几个长着手脚的阿猫阿狗叼走了的时候,这回不仰起头去追畜生,那肚子可不是开玩笑的。今天不吃饭,明儿干不了活儿,庄稼没收成,再左一扣税右一扣税,上哪儿吃饭去哪?全家老小饿肚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至于那外面的事何必管呢,打不到家门口,就先不必管。海楼市人从知识分子那儿听来的所谓“追求平等”,不过是希图同邻舍一样,同个人所认识的那些人一样。如若当个人遭遇不幸,便就期待到他人也跟自己一样遭遇是是非非,最后有文化的自有一句“白衣苍狗变浮云”来为个人辩解,没文化的压根不用为自己找所谓“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的说法。因为别人的生活同样糟糕,受害的个人也心满意足,受灾与受灾自动组成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说笑笑便能过去。他不会在乎生活的好坏,最在乎的就是家里一亩三分地和别人的受灾,因为别人不能和他不一样。这个人的名字在海楼市遍地开花。
大约到了抗战时期,海楼市全体人民的危机警报才打响,先是为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冲到前线去打仗,后才想到一个大的概念,并为这个大概念打起了仗。新中国成立后,海楼市与他的人民才逐渐安定下来,这人心才渐渐拧成一股绳,生产的活儿才慢慢地高高挂起了。海楼市不比“共和国长子”迅速崛起,是一步一步扶稳走着来的——一部分人发展城市,一部分人发展农村,好在海楼人吃得苦、霸得蛮,农村有起色,乡镇城市也不差劲儿,个个都铆足劲儿发狠地干。这一时期的人的精神大抵是最令人兴奋的,过了往后就少见得很了。八十年代,海楼市又比不上沿海一带的上海、深圳和广州了,长江流了几年才赶上好时候,海楼市的人又不是呆子,人长腿头上顶个脑子就是用来想主意的,这又是个爱钱的时代,当时海楼人的口头禅就是:机会不来,就自己创造机会!
八十年代可谓是万象更新的时代,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海楼市老居民几经调动周转逐渐形成几个大区,分别是:石子区、桃花区、橘子区和黄玉区。四区之间相隔极近,石子区是四区的起源源头,在民国年代石子区叫作石排巷,所住并非城里大家大户的阔气人家,都是些流走于士商之间的中等人。石排巷还有片棚户区,那就是给从乡下进海楼的农村人扎根住的。最初那儿不过只一户人家,后来人都说海楼发展好,人户一个跟着一个来,石排巷从一根绳般的小巷子扩宽成了小方块,又从小方块儿扩成大区域。石子区的名称由区委会全民投票通过,当初由居民提议应该沿用“石排”做石排区,但有人质疑道:“这儿的人都是从各地来的,怎么能说成排呢?”大家嘴上不支持石排成石散的说法,声称这是破坏社区团结,不能聚拢人心,可回了家八成把票子换成“石子区”。石子区好哇,那人不都是跟石头似的到处乱滚吗?石子区战胜了石排区,成为民心所向。区域一旦划定,工业、商业和小经营纷纷扎根开花,海楼是两省连接处的变通地,军阀割据几次战乱都没有具体归到谁的身上,所以海楼的商业是最好的,加之又有些秦汉祖宗传下来的老古董、老地方,海楼也常常得到外地人乃至外国人观光旅游的青睐,石子区起先就是靠发展经营起的家。有了钱,最先建成大的面粉厂、酱油厂和丝织厂,钢铁厂虽只有寥寥数座,但好歹是海楼最先起来的钢铁厂,几处厂子合力招工,人口就越来越多,人口一多,区域自然而然就跟细胞分裂似的出来了。
现在的石子区居民有个习惯,就是常到其他三个社区溜达,而且是趁着夜色微微泛起波澜时吃饱了饭出门溜达。他们从不低头走路,跟人谈吐不是大笑便是睨眼,仿佛社区里只有石子区一个,其他都不作数,统一默认都是臭外地的。这一辈居民在八十年代受到淘洗渐渐只能出门溜达了,便教授他们的孩子石子区是最伟大的社区,下一辈居民听了哈哈一笑:“老家伙,出了海楼你就是外地人!”现在的石子区被其他三个区域分了一杯羹,生产经营远不及从前最顶峰的时候,石子区的人却还能昂着脑袋走,是因为海楼人多少对石子区人依然带有一份敬畏之心,毕竟是“起源”。就好像在饭桌上吃饭,即使老祖宗已经风烛残年,全桌人动筷子还得靠他一声令下。
石子区的人口来源,大致分三种。第一种是本地人和本地人组建家庭,第二种是本地人和外地人组建家庭,第三种是最稀少的——本地人和外国人组建家庭。石子区居民的习惯又向来是多变的,面对不同的外地人会有不同的眼色,面对不同的外国人却是不同的脸色了。要换作是男人,心里多半不服气得很,想到女儿要出嫁便深感不值;倘若是女人,那可喜上眉梢了,女人自然是要嫁到石子区来的,但凡是嫁过来了就不能算外地人,也更不能算外国人了。石子区里很少有这样的家庭,要说有也是只占其中一两项,三项全占的恐怕只有王守望一家。
王守望是海楼石子区本地人,照他的话来说,他爹爹那辈儿就在石子区种地,所以算不上是外地人。王守望原本不叫“守望”,究竟叫什么名字在王守望七十多岁的记忆里也挖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守望”是在守望他的父亲,他娘守了几十年活寡最后为了讨生活不得已嫁到石排巷的人家,成了本地人。后来王守望与本地人王慧结婚生子,第二年就有了个叫王守健的大胖小子,可惜王守望没福享受花好月圆的时候,正赶上抗美援朝,他进了炊事班被推到朝鲜,荣归故里后恨不得与王慧好好亲热,不出几年又有了第二个叫王守康的儿子。
本地人和外地人组建家庭说的就是“健康”两兄弟。王守健念建筑,大学毕业与江西姑娘有了家庭,1972 年抱上了儿子;王守康因阴差阳错进了水利局工作,婚倒没结,谈的是海楼其他地方的女朋友。
本地人和外国人组建家庭说的也是王家,这次倒只有王守健一人了。第一任妻子的早逝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起初他尚还不能走出悲痛,家里人劝慰他带着一个九岁的儿子不省心,还得找个人过日子,还得有个家。有一段时间环境宽松,王守健被派去日本进行为期两年的出差,这一回来扑通一声跪下告诉王守望他老人家,发誓要和一个姓本田的日本女人结婚。王守望听罢这消息两眼一黑,指着王守健的鼻子呵道:
“你找谁不好,找个外地的,还是个外国的!”
王守健托着本田女士的手诚恳发誓:“是爱,是爱让我们走到一起!我会对她一辈子好!”
王守望人坐堂屋太师椅,又是看老伴王慧,又是看小儿子守康,以极低的语调问:“那……彩礼……”
王守健大喜过望,膝盖蹭地爬到王守望跟前悄声道:“她们家不要彩礼。”
“好哇,我同意你的婚事!咱们家乔迁新居,你添置新婚,喜上加囍、喜上眉梢,外国人是最洋气的,别人看了都要说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时值王家喜迁新居,搬进石子区小区,成为当地的楼房户。这个五口之家单独划去了一栋大楼房,正屋采用土黄土黄的木制装修,客厅摆上柚木色皮沙发、玻璃桌,餐厅与客厅之间装上镂空书柜,花玻璃、绿玻璃、蓝玻璃装了五六面墙,吊顶的灯散发出金色的光芒。这就是五口之家新生活的开始,生活宛如天花板吊顶的亮色柚木雕满了花纹。
恭喜恭喜,本田女士嫁到王家那段时间正好是中日蜜月期,结婚日定在阖家团圆的中秋,守健的儿子坐在摆酒席的家门口给来往亲戚朋友送喜糖,末了要进去吃酒席前,门口忽然有种人去楼空的冷清感。小孩子坐在红布遮盖的桌子后头闻到路边的桂花香,看看站在屋里喜笑颜开的亲戚朋友,那最高兴的父亲和新来的母亲,以及坐在最高处的爷爷,不禁感到落寞和彷徨了。也许他这个年纪还不懂得“落寞”和“彷徨”该如何写,但有种巨大的忧愁压灭了他一早的乐趣,他掰断了桌上的米花糖,问守在身旁的姨:
“姨,屋里都有谁?”
“都是你的家里人,就算不是家里人,还有你爸的朋友。”
“那我妈从今往后就不算家里人了?”
“王耀!”姨正勾画来宾人数,急得斜了王耀一眼,“你妈永远是家里人,你的继母也是你的家里人。你们都是一家人,这是一个由你爷爷辛苦站稳的大家庭哪!你爸能成工程师,你叔能进水利局工作,全靠你爷爷。”
“爷爷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他是打过仗的老兵,有什么都会先想到你们家的!你们家的房子是石子区最好、最高的,我们都得仰着头看你们。”姨正抽着腰包里的份子钱,手利索得王耀只看得清她眼睛里的光,“说不定以后你还会有一个弟弟妹妹,要做亲哥哥的。”
“弟弟妹妹……亲哥哥?”
“对呀,到时就不像你和我家娃娃的关系,做了亲哥哥可得时时刻刻照顾你的亲弟弟妹妹了。你是快要当哥的人了,得学会懂事。”
恭喜恭喜,生母王玉林的印象在王耀丁点儿大的脑瓜里已成为赫然离去的飘影,本田女士的到来取代了生母的全部记忆。生活渐渐被一种恭喜的氛围所包裹,王耀越翻出母亲的老照片进行回溯,父亲便拿本田女士的照片取而代之。从前王耀的卧室里摆满了与父母的合照,如今摆满了本田女士与父亲的合影,王耀每天就睡在两人笑容的凝视之下。今早七点王耀起床整理着装,父亲为他带来喜庆吉祥的红马褂,换上后往镜子前一站,嘿,还真像个人样!王耀自小留一头瀑布似的亮丽乌黑的长发,起先家里认为这是没有男子气概的表现,后来王耀执意要留,且越留越好看,家里又莫名地没有反对之声了。他在镜子前来回梳理自己的长发,得意扬扬宛如将军在擦拭自己宝贵的兵器,他梳成一个马尾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肩膀上,眉头一拧,散了重梳,最后梳成个有模有样的丸子发,大摇大摆地下楼坐迎客桌后。
恭喜恭喜,现在,就只剩下王耀一人坐在堂屋外了。姨母清点完份子钱进屋找她的女儿,临走前不忘告诉王耀:“你要认的,别不认。”王耀疑惑,认什么?怎么认?合该他要迅速忘记生母,而永永远远地记得这个新过门的女人了?他的目光从屋前那棵硕大的桂花树底下移到屋内,从桌后藏到了门后,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说起了祝福婚姻的漂亮话。你说“天长地久”,他说“白头偕老”,那时王耀正好在语文课本上认识了白居易,嘴一撇腹诽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也已忘——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恭喜恭喜,王家迅速接受了外来儿媳的事实,石子区的街坊邻居都知道王家娶了一位洋气的日本女人,别人看王家的眼神倒也多了几分欣赏。本田女士并没有为自己取中国名字,她在中国的唯一依靠就是她纯正的日本姓名本田友纪子。她婚后没有选择做家庭主妇,而是继续从事翻译的老本行。她和王守健正因为翻译工作认识。
友纪子的背影挤进了王耀的生活,挤满了王耀的眼睛,友纪子挤走了王耀生母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赶来了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的好模样。要是现在问王耀,哎,你还晓不晓得你妈长什么样子?他准会说:“我有照片,你要不要看?”然后照着相片说:“就长这样。”
友纪子算得上是个好女人,王家的老人不在乎友纪子工作如何,而特别关心友纪子身边的男人和夜晚的下班时间,幸好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优点弥补了老人的疑心。王耀曾听过这样一句话,一定要把身边的女人看好,连女人都看不好的男人,算什么男人?因此他在日记中宣称父亲王守健不是男人,因为父亲没有看住他的母亲玉林,连玉林都看不住的父亲还想着迎娶新欢,实在算不上真正的父亲。不过这句话从没有传进友纪子的耳朵里,王耀在饭桌上听见时,她正坐在一旁吃饭。从前餐厅旁的小餐桌是友纪子的专属位置,后来王耀的叔叔王守康步入婚姻,那个位置便成了两个女人的用餐专属。
婚后一年,王家时隔十年终于盼来了第二个新生命,祖父王守望与祖母王慧对友纪子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再不要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再不要她享有专属餐厅,王慧常给友纪子煮红糖蛋吃,友纪子看见黑黢黢的红糖水中倒映的妇人脸,又是笑又是哭地喝了吃了,精神萎靡地向外出工作的丈夫讲述家中的不习惯,希望娘家人过来照顾她。
王守健想了想说:“等孩子出生。”
王耀无意间又听过这样一句话:是男孩绝对不能带回日本,是女孩就随她去吧。
恭喜恭喜,1982 年刚过正月十五不久,放学回家的王耀忽然被祖父牵到医院,一路上祖父欣喜若狂地掐住王耀的胳膊,王耀惊恐地发觉祖父充满皱纹的脸在苍苍茫茫的夜色里高兴得缩成了一颗果核,而那只同样皱成果核的大手正牢牢钳制了他的手腕。王耀的脚跟不上大步流星的祖父,祖父行走在得意的潮流前头,王耀视角里的王守望不过是高高扬起了两只鼻孔。眼前的路灯发出一阵阵天旋地转的动静,遥远的上空仿佛就传来新生儿的呼吸声,呀呀地捅得王耀用力挣开王守望的钳子,挣是挣开了,可那双来无影去无踪的钳子又迅速把他抓回来,眼前的路灯旋成一个涡轮般的光晕,旋转的光晕之中突然荡出妇幼保健院惨白的廊灯。新生儿的哭声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不像从人喉咙里发出的,倒像夜里野猫尖锐的呻吟,王耀被拖到病房外时头顶的灯罩扑满了飞蛾,鞋底打滑,险些没站稳。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男孩!王家胜利了,王家彻底沸腾了,王家犹如热水烧沸了,王家变成热锅上的螃蟹飞速地举起手臂欢呼,嚷的嚷,笑的笑,拍掌的拍掌,舞蹈的舞蹈,闹哄哄地把王耀圈住了。王耀脖子发僵往左一转,一家人的眼珠子齐刷刷跟着往左滚;他往右一扭,那些眼珠子又咯噔咯噔扭到右边。左右移动的眼珠在王耀身边画成一个重重叠叠起伏不定的铁圆。这圆他总瞧见过,在玉林的遗照前,在餐厅边的小桌上,在家与工作岗位的路途中,在石子区人的谈话声里,王耀看这铁圆波澜不惊再次移动到眼前,行将跳起,“啊”一嗓子抱头蹲下,还没等他缩成个球,几只有力的大手把他拎直,推到产房窗前指向那个小小的摇篮里隐约挣扎的胳膊,咧着嘴,一声叠一声地庆祝道: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贺喜声又厚又密,跟过年杀猪时凑热闹的锣鼓似的,轰得他发懵。
“恭喜恭喜,从今往后,你就是哥哥了!”
王耀眼见铁圆越过产房前的窗户,活蹦乱跳地拴在了那只晃动的胳膊上。
为孩子定名的日子放在祖母算准的良辰吉日,一个飘着雪的夜晚。下过雪的大地平铺成亮银色的海面,王耀打开窗户透气,吹来的寒风罩住他脸颊两边的红晕,捏硬了脸上的肉。他冻得躲回屋里,烧煤声叠灭了风声,屋里的人正正襟危坐。曾经的五口之家升级为七口之家,现在家人所担心的不是多一张嘴吃饭的问题,而是新生儿如何定名的大问题。这个问题再次改变了祖父对友纪子的态度,王耀坐在客厅侧边的沙发里注视对面抱着孩子烤火的继母,注视那个“弟弟”的胳膊上真有一个隐隐约约的铁环。
屋里的目光箭镞一样在王耀与新生儿之间飞来飞去,串起了王耀,促使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继母面前低头看向襁褓里的弟弟,那双黑眼睛滴溜溜地转到他眼前,飘着一层雾,浮着一层纱。王耀愣了半晌,惊奇地伸出手逗弄这个孩子,把他逗乐了,全然没有注意到耳边祖父的发话。
“必须得姓王,”祖父照例庄重而严肃地说,“不能叫日本名字。”
继母那时真正成为继母,那只时而锋利的黑眼睛饱含亮光地沉沉地凝聚,她悲哀地环视满屋子五张嘴,跌跌撞撞站起来慢慢地转了圈,走到丈夫面前用一种恳求的目光扫射过丈夫蠕动的嘴,她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刻搂紧了孩子。她又走到王耀面前,目光紧得要拧掉王耀脸上一块肉,但她的眼睛并不停留多久,随即转到王耀开过的那扇窗前。窗台下满了雪,她的眼眶是干涸的河床,雪花是浇灌河床的良药。这真是一个雨飘飘、雪挥挥的夜晚,毛绒绒的雪粉密匝匝地落在屋前的桂花树间,娇小柔软的棕色扁担挑起了沉重的白披挂,在夜风中孤零零地摇晃。继母立在结了霜花的玻璃窗前托着孩子出神,好像远离了家庭,远离了人世,她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可怕极了。
这扇窗户外一面是雪的天下,一面是黑天的天下,继母呆呆地立在那里看向辽远的黑天,忽然看见一颗星星,她的目光开始追逐起那颗遥远的黄星星了。她捧起孩子贴到窗户跟前,“看哪,那颗星星多明亮哪,小菊。”玻璃倒映出两只漆黑的杏仁眼睛,继母盯着那个小眼睛轻声说,“本——田——菊——”她跟随那颗星星迈过了山,越过了水,星星仍然遥远,乃至不动。她伸出手点住映照在玻璃中的星星,看清星星的边缘笼着灯罩,猛一转身,星星就在自家天花板顶上吊着。继母突然闭上眼,她被星星晃得睁不开眼睛。
众人眼见这位外国儿媳的诡异举止,纷纷说不上话来,只有王耀还呆站在继母背后望着投影里两只漆黑的小眼睛,被钉住了似的走不动路。祖父着急讲回正事,敲了敲桌子,继母却抱着孩子跳起来,刹那之间的工夫,大家都被她的举动吓坏了,众人眼瞧继母推开那扇窗户,凄厉地喊道:
“中国人不算中国人,日本人不算日本人,未来到哪里都会被人嫌弃,我看还是死了好!不叫本田菊,我就摔死他!”
“不能摔,不能摔!”
第一个跳出来高声尖叫的是王耀祖母王慧,两个女人的叫声震得灯泡转了个面,她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扑倒继母身上,紧紧钳制住托孩子的胳膊。两个女人缠斗的动作惊动了襁褓里的婴儿,没名姓的孩子在两只纠缠的大手之间猛烈地摇晃起来,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要抢夺婴孩。他们伸出的手掌捉住了继母灵巧的双手,压住了继母挣扎的胳膊,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执意给孩子取做日本姓名的原因,并且不同意就要杀死孩子。如果一个婴孩没有中国名字,那么他就难以在石子区落脚。然而他们之中也有一部分人认为继母的话说得言之有理,说是中国人倒不完全是,说是日本人倒也不完全是,只能说幸好是个男孩,他们这一部分人出于同情心,但碍于祖父的面子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继母对姓名的斗争能够胜利。这些人中就包括了王守健。
“别抢,别抢!孩子在哭!”
“哭有什么用,不能让她摔孩子!”
王耀仍然沉迷于那双盈盈的黑眼睛中,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凄厉的尖叫声惊醒,面前一大家子人趴在窗户边朝下看。继母此时真正成为友纪子,她趴在最排首的位置哭喊:“小菊!我的小菊……”
“谁松手了,怎么就掉下去了?”
“我没松手!”
“守健,你怎么不看好她?”
王家失败了,王家沸腾了,王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叽叽喳喳起来了。此时此刻,王耀如同重回到“小菊”出生的那个傍晚,那个染着蓝紫色的天幕,婴儿的哭声又一声一声传到他的耳朵里,五脏六腑都开始跟着婴儿的啼哭一起震颤。他一转身跑到楼下,对一年的有了继母的新生活终于有了真实感。一片洁白一片漆黑,王耀跑到楼下听到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仰头看天只见到满天都充满着盈盈欲滴的黑色,他感到害怕了。
“菊……小菊!”
王耀喊出名字来,过了一会儿,院子里还是没反应。对面楼层墙壁上投影出楼上家人惊慌的人影,母亲的哭声同那声婴儿的哭声一道传进他耳朵里。王耀又喊了一声婴孩的名字,喊得中气十足,迷离的天空对他的呼唤进行了回应,真实的哭声一下接着一下地从王耀的头顶传来。他打开手电筒一看,襁褓正正好好卡在楼底桂花树的树干间。
继母这么一闹,祖父再也不敢打名字的主意,这个孩子从此叫作本田菊,成为海楼市石子区大家庭中的一员,成为王家七口之家的一员,成为家庭当中年龄最小的存在。家人都说他是哥哥王耀救回来的,小时候他不小心从楼上摔下去,如果不是王耀冒着雪下楼找人,本田菊很可能就冻死在那个雪夜里了。家人们将那晚的情形描述得尤其可怖凶险,一会儿说是有坏人要偷走他,一会儿说是有鬼神要抢走他,稍微懂点事的本田菊坐在地毯上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母亲。母亲每到这种场合总不大敢看他的双眼,好像本田菊的眼睛能压死她似的。每次王耀听见家人拿这件事恐吓刚上幼儿园的本田菊,都会抱走弟弟躲进卧室。
王耀上初中后要求父亲给他买辆自行车,必须带车箩筐,那时王耀正上三年级,全力抵抗家里老人接送本田菊上下学。他多长几年慢慢不怕家里的祖父和父亲,当然清楚家人对本田菊的态度并不明晰,几次接送学的途中都弄丢了本田菊,得亏本田菊认识回家的路。王耀为此据理力争,宁愿拜托幼儿园老师留住本田菊,等待他去接送,也不愿意让家里老人亲自上场。
本田菊每天从教室搬张凳子坐在幼儿园前台后,双手乖乖放在膝盖前,幼儿园前台后的蓝天挤满了他的双眼。淡蓝色的天空,腾飞云朵后拖曳着慢悠悠的浮云,雀儿一飞,燕子一掠,鸟雀的翅膀卷起门口绿油油的樟树叶子摇摇摆摆。等到太阳落山,狭窄的金光倒进幼儿园门口,劈开本田菊身旁的阴影,一个黑色的头顶直直走来,一头茂密的黑发从柜台后探了出来,一双金灿灿的眼睛爬上了柜台的山巅,本田菊扭捏地走到王耀跟前,视野一下宽阔开来——王耀抱起他举过头顶又转圈,“小菊,飞起来喽!”本田菊闭紧双眼笑出声,天地在他的眼里翻天覆地,一忽儿高,一忽儿低,高高低低,起起伏伏,以为王耀涨红的面庞是沉沦的夕阳。
“飞!”
“对呀,飞起来,你要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
“太阳!”
“你要飞到太阳身边?”
“你……哥、哥哥!”本田菊着急地挥舞起手臂,指向黄昏的流云,“脸!”
王耀佯装不懂,朝本田菊挤眉弄眼道:“脸,我的脸怎么了?太阳和我的脸有什么关系?”
“飞到太阳身边,你的脸是太阳!”
“你想飞到我身边?”
本田菊的视线忽然平稳了,天空开始向上漂浮,大地接近了他,车箩筐接住了他,一条黑漆漆的马路犹如黑蛇般在夕阳下向远方延伸而去,尽头隆成一个翘顶的弧形。王耀踩起自行车,晚风将他的短发吹得又杂又乱,将本田菊的头发吹得一根根炸起。人流在本田菊的眼前飞速流去,紧抓住车箩筐观察回家路上的风景,每天都能看到新花样。
“你想飞到我身边?——怎么用呢,想来随时来,我是你的哥哥,随时随地都在你身边!”王耀欢呼道,“起风了……小菊,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最容易飞?”
本田菊懵懂地摇头。
“就是这个现在,就是起风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飞船呀,苏联的‘东方一号’,美国的‘阿波罗’系列飞船,还有咱们人造卫星的‘东方红一号’,都上了太空!算了,你现在怎么听得懂?我们要加速了,起飞,起飞喽——”
风太大了,本田菊什么都没听清,只捕捉到“航天”和“起飞”等零星的词。他看见夕阳转瞬即逝,前方的路快速浮现上来,忽然觉得世上的事物都是一转眼就不见了,王耀却永远在这儿,不挪动,不离开,日日都能陪着他。王耀一来,他就天不怕地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