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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 ...

  •   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鬼,全无敌!”这偌大黝黑的地府内,总能见到位年轻人日日夜夜吟诗唱句、摇头晃脑。他黑白不分,是非不分,忘了人间大事,忘了人间悲事,忘了人间喜事,跑到地府来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地继续过日子。新押进来的一众牛鬼蛇神转世投胎被关押在距离“诗人”朗诵诗歌不远处的牢笼里,每日听他诗兴大发高歌到半夜,直呼扰民,投诉过不少次。带头投诉“诗人”的死人,在跟别人言谈时曾这样恨恨地说:
      “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来鬼听他一言,嬉笑道:“哦?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死人说:“因为我就是被人害死的!”
      来鬼听他一眼,咧嘴笑谈道:“这位老兄,敢问你是怎么死的?”
      死人说:“现在的人真急性子,我在小区凌晨三点放歌,底下的人嫌我吵,上楼来给我害死了!”死人继续说:“我不过放了一周罢了,我凭什么变成这样呢?我不过是跟底下的邻居议论了三个月罢了,‘诗人’却在这里朗诵了一年!”
      “诗人”不管闲言碎语,他在此地尽说些酸溜溜令人掉牙的小诗歌。不论“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还是“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不论“她的温存,我的迷醉”,还是“沙扬娜拉”;不论“山楂树!一闪而过啊!山楂”,还是“春暖花开”,都念得女人落泪,男人白眼,后来阎王爷宣布关押在此地的死人们可以投胎准时,路过孟婆汤铺子前,仍然有几个不免因生发的好奇心问上两三句有关年轻人的事,牛头马面和孟婆大概率会告诉他,此人乃枉死,正待阎王爷公正判决,不得转世投胎。嘿,今天怎么不念情诗了!这鬼疑惑道,何谓枉死?牛头大发慈悲道,枉死即为死得不明不白,不知因何而死。不知因何而死,悲哀!我年老力衰,无奈在床头等死,妻儿老小守在床边哭哭啼啼,死时有人送终,一生无病无灾无难,算得个圆满。这人乍看年纪轻轻,应该正是二十多年前生人,此时正当壮年,该是报效父母国家的时候,怎么会死?老鬼的胡子吹得一根根炸起,饮完孟婆汤便被牛头马面一脚踹进轮回道。
      “屁话真多!”
      牛头马面送走了老鬼,走到“诗人”面前说:“‘诗人’,什么是害人鬼?我们阎王爷公正无私,上下都同情你才留你到今日,否则你早就受刑了!”“诗人”面目全非,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打量牛头马面,他破衣烂衫,打着赤脚,头发油乱,浑身上下跳满死虱子。“诗人”抱胳膊抖腿道:“若你们阎王爷当真公正无私,明镜高悬,就趁早下处理!”牛头不知该如何让“诗人”理亏,便从怀里掏出两本《地府管理条例解释》,由于最近修订的条例太多,他搞混了《地府管理条例解释》和《地府商品管理法》,在众多条例中花花世界迷人眼,马面看了直着急:“你要从你那破兜里掏什么出来?”
      “《解释》!”
      “昨儿刚发,就搞不见了?”
      “昨天发了三十本手册下来,全都要背,我怎么记得住!”最后一甩膀子说:“现在当差真是太难……”
      “什么当差?阎王爷说了现在要与时俱进,我们都是公务员!”马面凑近了问:“‘诗人’,你来地府即不讨生活,也不准备考公,每天就在这里吟诗作画?”
      “诗人”说:“我在上面已经讨了生活,也考了英语四六级,考了雅思,考了证,考了研,考了公,你们还想要什么?现在我该做点自己生前不敢做却想做的事了!”
      马面瘪了瘪嘴自知理亏,很快便从其他处奚落“诗人”来,“可你犯的是自杀大罪。你身边明明还有六位亲人,上有老下有小,为了养活家庭还不该死啊。”
      “家庭!我的家庭早不要我,早把我忘了,我是个亦正亦邪的,黑白混淆的,说我是东我就是东,说我是西我就是西。我还是个割舍不去的。我早就不是东西了!”
      “你不是东西,那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是一具空壳。”
      “你上面那个情人该怎么办?”
      “我没有情人。”
      “那个男人不是你的情人?”
      “诗人”忽然不说了,绕至台前怒道:“我没有情人!”
      舞台灯光照到王耀眼前,把他晃成了瞬间失明,但他依然闭着眼睛起立鼓掌。王耀的左腿酸痛,刚刚翘二郎腿看话剧的姿势令他很吃不消,但他依然站在台下僵笑着等本田菊走出来跟他交流话剧剧本。
      灯光快把他的头顶照热了本田菊才从舞台后走出来,他戴着前卫的青年帽,彻底将自己打扮成一位桀骜不羁的亚洲文化代表了,灰蓝色的休闲装像多少年前月光底下流淌的河水一样飘了过来。王耀的眉毛舒展成“一”字状,迎接本田菊轻飘飘地来到跟前,手操话剧剧本和对讲机。本田菊太久没见到这位“故人”,见到王耀难得皱眉道:“好久不见。”他伸手抚摸王耀下巴上的胡茬。
      “不算久,今年忙工地都没时间回家。快过年了,好不容易全工地休假——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本田菊摸了一会儿,王耀才想到应该推开。
      “不好看?”路过的工作人员接过本田菊的台本和对讲机,他交过去嘴角仍然含着笑,眼睛却停留在王耀的胡茬上,“走吧,现在这个点该去吃晚饭了。”
      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到处飘荡。戏剧院正门门帘的两墙外围修建的水泥路覆盖了白茫茫一片,好像官路中抹满了白色的粉漆,拓宽了马路与人行道的边界。
      街上的行人多到手脚十根指头数不清,黑压压的棉帽顶游走成春天北海公园里飘洒的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在冬风里开成一幅灿烂的景象。夜已变得很深沉了,夜的深沉又和光的飘扬融化了路边闪亮的橙黄色,车流被橙黄色手中的铁锹掌控了,他挖一点,车就开一点,雪还在飞,还在洒,路又被盖住,继续挖,继续开,继续飞,继续洒。他们斗不过风雪却有人替他们斗,叫不动人便瑟缩在车内摁喇叭,东边摁一摁,西边摁一摁,南边摁一摁,北边摁一摁,全道路的鸣笛渐渐地都摁起来了,人不用坐在金色大厅就能听见著名交响曲——急死人交响曲。
      雪片愈下愈多,白绒绒地夹杂着寒冷的西北风,在灰蒙蒙的天空飘落,逐渐落满的屋顶,落满了车前盖儿,落满了橙黄色的小帽子,落满了伞顶,落满了行人的脸。前几天的北京还是冬季独有的风和日丽,而今的北京却叫风雪吹了个翻天覆地,规模恰可与今年年初的南方大雪灾相比。凛冽的大风吹得伞直走,伞下行人的脚步便随着伞乱走,也不知道究竟是伞对,还是风雪对,总之只得跟着风雪乱走一通就是了。眼前又是雪的白,又是灯的闪,眯上眼在漆黑的夜色里乱走着,有朋友的和朋友牵个手,有家人的和家人搭个伴儿,没有人的摸索路边的墙壁一步一步蹭。总之,因为看不清路了……
      王耀掀开剧院的布帘,附着在脸庞的暖气一哄而散,他哆嗦着书撑开伞打给走在路上的两人,雪很快盖满了伞顶。看见本田菊拉羽绒服拉链的手冻得通红了,王耀一手撑伞,一手帮助本田菊拉起拉链,抬头看见本田菊的脸颊渐渐瘦得能看见凸起的颧骨,居然也冻成柿子了。他的眼睛一如多年前的暗沉沉,暗沉沉一如黑天。
      “怎么不围围巾?你这羽绒服是低领,像北京那么冷的天不比南方,一件高领毛衣肯定不顶用的。餐厅在哪儿?……打车也不方便。”王耀拉高本田菊的衣领,放慢脚步跟在他身边,抬腿之间雪水追上了裤脚,把白袜溅成斑马了,“你那话剧……准备就这样端给全国人民看?”他换了一种很严重的语气,像是在强调这桩事有多么不好似的。
      “围巾忘在酒店忘带了,餐厅就在不远的地方,那里有几样新式的中餐。”本田菊搓了搓手,朝手心里直哈气,“话剧怎么了,难不成戳到您痛处了?艺术总是从现实发展而来的,艺术里真真假假分不清,所以不会有人会深究剧本背后的人事背景。您看了直鼓掌的剧本,就说明是不错了,我在后台看到特别高兴。”
      “剧本叫什么?”
      “《并蒂莲》。”
      王耀的两只手慢慢僵硬得不能动弹,嘴角不停抽搐,耐住性子转头看见伞下本田菊的面庞,又是两边长长的睫毛扑棱扑棱地上下抖动,看得冰似的心脏裂开了一条缝儿。一阵风把他手中的伞吹得原地飞旋起来,他那抽气吸气的工夫自然是顾不上了,连忙用力握紧伞柄,搂住本田菊被风推得向前走走停停。路边绿化带的雪停停走走,盖过了两人原本踩出来的一行脚印,望过去,白平平的,根本没人走过似的,光溜溜的,只几个残缺的后脚跟印。
      怀里的本田菊不知什么时候环紧了他,胸膛直起起伏伏,撞到王耀心口敲着钟。他知道自己的指头上有一颗枷锁,一颗金色或者银色的环儿,这道环把他们圈得很远很远了,远得本田菊抬头看王耀的眼神都带着股怯劲儿。
      他凄凉的声音传进王耀耳朵里:“您搂我干什么?”
      “我……我怕你被风吹走了。”
      本田菊听后低头笑笑,松开王耀,这样他又能看见灯光下本田菊闪烁的睫毛了。这回他觉得不是指头在烧,是心在起火。王耀脸红了连忙追赶上几步,解开围巾系给本田菊,伞夹在肩膀上,他只管捧起本田菊的脸看,“我记得……你以前的脸倒还是个圆的,同月饼似的,一咬都松、都软,你——”
      “写了剧本就不圆了,熬了几个夜,我就不是您放在心上的人了。”本田菊客气地推开他的胳膊,远远走在前头。
      一切都远了,好远好远,远得很。
      吃罢夜饭,走上去酒店的路比剧院通向餐厅的路更远。王耀的心绪还在餐桌上那点接触的彷徨里,本田菊刻意要点烛台灯,两根蜡烛烧亮了本田菊的脸庞,竟然把他的脸烧得犹如圆月一样富有润色了。那时他总不安定地看向本田菊的闪动的眼睫毛,眼睫挑明了烛光,挑开天上乌云,离开时月光落在对面留有余温的坐垫上,再一看,月光跟着本田菊直走到街上。
      路上的人群被橙红色的扫把一扫而空,马路中间压过的黑痕倒还很明显的显着,雪停了,风却还厉害地刮,刮得两人走不稳路,听不清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软软地沙沙响。北京对于王耀而言虽是常来的地方,但到底不是正规模的家庭,无轮怎么走都走不进一盏灯的映照——那盏灯是家门口的红灯笼,灯笼本来是两盏,可惜有一盏的灯泡坏了,后来修理从来没提上日程,所以他们家门口永远亮着一盏红灯。这盏红灯起初还亮堂堂的,慢慢越照越暗,终于化成同凄苦的夕阳一样永远地照在那里了。
      今夜是本年的最后一夜,今晚的月亮好似长了牙,咬得外乡人生疼,王耀希图搀着本田菊走一阵子路,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没提起接触的事,提了就丢脸、就不美好、就道德败坏了似的。不远处酒店门口灯柱的影子忽然倒进王耀的视线里,他上下看了看,居然也是一盏灯,本田菊对他挥手作别走进灯影里。眼看灯光在清风的吹拂下变得孤寂,灯柱影子被本田菊踩成一截儿一截儿的片断,又是一个影踟蹰地走近满铺白雪的路上去,脚步深深浅浅一会儿被雪沙覆盖了……王耀赶紧抖干净伞上的雪水,跟到本田菊眼前又搂又抱,一直追到房间内推开门,王耀扔开手上圈人的环又是搂又是亲。
      “您这样对我做什么?”
      “我怕你就这样走进灯里,被灯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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