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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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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可知 Macau 不是我真姓?
我离开你的襁褓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
你依然保管,我内心的灵魂。
1999 年,世纪已年老;1999 年,世界尚青春。青春之朝气在五湖四海为家的大地之上蓬勃发展,五湖四海已唱响十天《七子之歌》,为庆祝澳门回归,为永远记住 12 月 20 日这天。哪怕是远在内陆的海楼市同样热血沸腾,大街小巷的海楼市人家齐聚电视机前,犹如等待春晚转播似的等待澳门现场转播,镜头切向国旗升起的那一瞬间电视机前的海楼市人民高高跳起了,欢呼雀跃了,个个都面红耳赤着,他们抽出的纸巾在脸上绘成一幅泪的画,堂屋电视机后的长镜子不仅映照出了墙上的迎客松挂画,还映照出了家人振奋的脸。石子区的空气都在那晚被搅乱了,好几户人家激动地在小区里放起烟花,真有种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快感。
新千年马上就要来了!没错,新千年马上就要到来,人类历史最复杂的、最跌宕起伏的一个世纪将要翻页,未来的世界充满了未知,充满了机遇,我们都是新千年的人……
本田菊坐在客厅收看澳门回归转播频道,将喜讯写做短信发送给远在北方工作的王耀。时间很快,现在不仅是世界即将青春的 1999 年,也是本田菊存在的第十七年,他不再是十几年前坐在王耀车篮子里的小孩子,早出落成一位标致的年轻人了。虽说在成长的年岁里,瞳色转为深沉的棕色,但本田菊完美继承了母亲那双“眼如水杏”的眼睛,无论是谁见了这双眼睛都不得不为之动容,王耀就不止一次夸过他的眼睛好看。
十七年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十七年的生命却填满了王耀。本田菊八岁时,王耀十八岁,作为享受家庭特殊待遇的高考毕业生王耀带上本田菊痛痛快快回日本玩了一圈,接着又去了上海和苏州。在拙政园内串了带有两人姓名的珠子,本田菊戴“王耀”,王耀戴“本田菊”。游玩固然是欢乐的,但由于前往苏州游玩的日子挑得并不好、两人防晒措施做得不当,脸上脖子上胳膊里都晒得一块黑一块棕,回酒店都能把衣服拧出水来。
本田菊那时正在换牙期,掉了一颗门牙不敢张嘴,成天捂着嘴不爱说话,王耀曾作为孩子也被家长要求看过牙龈,可他不像本田菊扭扭捏捏不让别人看。他想或许是本田菊慢慢长出了自尊心。他在拙政园外的景区店铺特意买了罐糖放在本田菊眼前显摆,谁知本田菊不买账,伸手直跟他讨要。
“想要糖?作为交换,我想看看你的牙齿。”
本田菊迅速收回手,用力掐住王耀的胳膊,疼得王耀倒吸一口凉气,不晓得本田菊哪儿来的牛劲儿,疼得五官都拧成一团,“哇,疼啊!”本田菊见王耀吃瘪的丑态反而捂着肚子笑出声,露出的一排整齐光滑的牙齿中央有个黑洞洞的空隙,空隙顶部牙龈的位置冒出一颗坎坷的恒牙,王耀抓住时机掐住本田菊柔软的脸蛋逗他说:“我看见了!你看,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觉得你换牙的样子特别好看。”本田菊又羞又恼,两手一甩,难得朝王耀发了好大的一次脾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悔恨的王耀痛心疾首,蹲在本田菊面前也做又羞又恼的神情,不过这“羞”趋近于羞愧,这“恼”更像是埋怨自己不该捉弄本田菊。他悔得恨不得也捉弄自己,便抱头捶打道:
“别生气,别生气,你看看,现在我的脑瓜子嗡嗡的,悔得我的脑袋都要爆炸了……”
一听要脑袋要爆炸,本田菊连忙拉住王耀的胳膊,不让他再打自己了。那双盈盈欲滴的眼睛又停在王耀脸上,又来了,又是这样用那双好眼睛逼得王耀心里不自在,像是一束天光照透明了王耀心里那点不可谓好的思想。他感到“羞愧”了,站起来牵起本田菊的手,那么不自在地走着。
为了前途和未来,家庭建议王耀去往北方念书,填报志愿那会儿王耀想到自己那些不明不白的心思,爽快地去往北方,一去就是七八年。这一去轮到本田菊大了,长到王耀曾经的年纪,在海楼市过着王耀曾经抱怨过的生活。生活还在走,还在变,人情往来间奔腾变化,变到本田菊每年最翘首以盼的就是暑假和新年。
新千年马上就要来了!
外边高举扫把的郭涛欢呼着从窗户翻进教室,踩在课桌边大声昭告。他对即将到来的新千年是最兴奋的,至少班里没人不知道他从六月份起就开始嘀咕新千年要做什么、有什么计划。他提前半个月用铅笔在课桌上边画下 1999 年倒计时日历,提前三周撕下作业本最后一页写上新千年计划,提前两周开始写新年贺卡,提前一周准备过年的零花钱,大家看他热情澎湃的种种行为,心里也慢慢地荡漾起激动、喜悦还有期待。大家都在期待 2000 年的到来,因为 20 世纪真的太坎坷,真的太翻天覆地了,人们迫不及待想跨过世纪的交点,盼望下一个世纪会比现在更好、更好、更好。
门边擦黑板的秋生被忽然跳进来的郭涛吓得趔趄,埋怨地瞪了郭涛一眼,拍着胸脯喘气道:“郭涛,吓吓吓……吓死人了!”秋生有口吃的毛病,说话很结巴,语速过快,鼻音浓厚,口齿不清得像嘴里含着一盘铁蚕豆。况且他胆子还小,但凡被吓唬更加控制不住地口吃,郭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跳下桌来追到秋生面前问:“你说什么?”
“你你你你突突然跳跳……跳进来想想想吓吓吓死谁,”他转头看见课桌上边两只黑鞋印,气得舌头都直了,往郭涛的平头脑袋打,“郭涛!不干活就算了,还帮倒忙,瞎添乱!”
郭涛扶稳眼镜嘿嘿一笑,拿过讲台的湿抹布擦干净那两个鞋印,“学校突然放假,你不激动?校领导也喜欢新千年!”
“得了吧!”后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喊声,这回郭涛顿时气势全无,他看向后排督促打扫工作的卫生委员贾成真,一个黝黑而宽大的人影撑得校服很蓬松。贾成真站在远边指了指郭涛的鼻子,“我下午还要去打 PS,早点扫完早走人!”
“我也想打 PS,带我一个呗?”郭涛说。
“两个人多没意思,哎,秋生去不去?”
“我我我不去了,还要回家……今天家里要来人。”
“本田菊呢?”
贾成真随口一问,瞥向角落摞起的桌椅后的一面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航天杂志,他走到桌前摘走杂志,本田菊才仿佛如梦初醒般茫然地抬头,望着贾成真手里的杂志。他站起来环视一圈,问郭涛:“怎么突然放学了?”郭涛听了直叫唤,连秋生这个结巴都笑得恨不得打滚。
“明天是新千年,学校提早放假了吧!”郭涛揽过贾成真的肩膀,“你天天抱着航天杂志不放手,别人怎么叫你都听不见。刚刚上课又偷看了吧?这个月老师都取走你多少本了,还看。不说这个了,怎么样,好不容易放假一起去机房打 PS 呗!”
本田菊拿回贾成真手里的杂志,照例同过去很多年一般地将航天杂志往书包里塞,没有立刻给答复。他掏出兜里的手机反复确认是否来了短信,彩色的屏幕动来动去,按键被摁得噼里啪啦响。趁着本田菊查看短信的空档,贾成真又在偷看他手上那部变换着色彩的彩屏诺基亚,崭新的按键上刷着油亮的新漆。听说这部手机是本田菊的哥哥在他生日时送给本田菊的礼物。这个传说般的听说在同学之间传开来。因为本田菊住在石子区,他们家是石子区第一户拥有楼房且上下都不凡的人家,他的祖父是老兵,他的父亲是建筑师,他的哥哥不光在首都念大学而且在首都工作,想想都是令人艳羡的事情。整个班上唯一能和本田菊家庭相媲美的就是贾成真家庭。贾成真的父亲也是建筑师,但在海楼市工作,他的家里有立式电视机,有数不胜数的收藏好酒和金光灿灿的奖杯,他们家可以给贾成真买一台上海来的 GBC?,甚至有一台电脑。贾成真念初中时有着比同龄人多出两倍的零花钱,所以他轻松地成为同学间的好朋友、小团体中的老大。进入高中后他见到本田菊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当下流行或是十分先进的,一开始对本田菊不以为然的贾成真很快对这个不凡的中日混血儿有了浓厚的兴趣。他想方设法想得知本田菊平常的零花钱,却发现他从不用零花钱结交朋友,根本窥探不到。贾成真尝试跟本田菊交谈,发现他压根儿不在乎自己能给他带来多少价值,反而很乐意地带贾成真一块儿看新订的杂志和航天展览。本田菊身边忽然新添了什么东西也从来不说,要是有人问起,他才会露出一种难为的表情支吾地告诉你:“是‘他’送给我的。”【GBC:Game Boy Color 是日本任天堂公司开发的一种电池驱动彩色屏幕携带式游戏机。】
过了年返校的第一天贾成真就注意到本田菊手里的新款诺基亚,彩屏的,连他手里的诺基亚还是前几年父亲买给他的黑白屏,说是念了大学再换新。可是贾成真对本田菊的那部彩屏诺基亚充满了羡慕,对本田菊那种近乎友情的纯净的好感渐渐被诺基亚的羡慕沾染。尽管他几次三番对父亲暗暗表示想换一部彩屏手机,因为班上的同学已经有人在用了,他父亲听说是本田菊在用,便以训斥的口吻对贾成真说:“好的不学,你偏要和那个混血儿争?我们家才不想跟石子区的王家扯上任何关系!”贾成真失望了,可是他仍然对本田菊那部崭新的手机充满了羡慕,所以每次都借口拿来欣赏,彩色的屏幕怎么看都比黑白屏美丽上数十倍。有一天,贾成真忽然再也不借本田菊的手机了,也不再跟本田菊说话,有好几次本田菊来给他看新杂志,他都以刷题的借口远远躲开。本田菊未必不明白,也就渐渐减少了和贾成真交流的次数,直到最后再也不交谈。贾成真却气不过,私底下对好朋友埋怨本田菊是个不知道珍惜他的人,这样的朋友不交也罢。跟随他的小团体闻风而动,见贾成真不跟本田菊来往了,也就不跟本田菊来往,现在愿意和本田菊说话的无非是对人情世故不了解的几个乖学生和郭涛、裴秋生两人而已。
贾成真开口向本田菊发出邀请大概是郭涛和秋生始料未及的,他拿过本田菊手里的航天杂志时心跳个没完,如雨点,如擂鼓。他的目光从本田菊的眼镜移动到航天杂志的封面,幸好有郭涛来帮忙,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在心里感谢一万遍郭涛,却瞧着本田菊慢慢站起来拿回杂志,塞进书包里,转过来看他的脸。厚实的镜片底下有一双黑实饱满的眼睛,那对眼睛里似乎蕴藏一种魔力,班上的女同学私底下讨论的时候,都说本田菊的眼睛简直比女生的还要好看,贾成真有好几次都被那种魔力所打动,他觉得那双眼睛虽然黑压压的,但是黑压压之中仿佛又透露一丝突破浓云的亮光。如今本田菊的眼睛却收去了这丝光亮,看得贾成真浑身不自在。
本田菊翻完短信信箱,确认没有任何新的来信,他背上书包整理好课桌,低着脑袋像是在考虑。贾成真尴尬,郭涛和秋生都在期待,半晌之后本田菊点点头说:“我只能去两个小时,被家里人发现就不好了。”
郭涛脸上当然高兴,嘴上却不住地埋怨道:“你家里人向来就严,怎么这样!没事儿,机房只能玩一个半小时,完全够,而且现在大人还不知道今天突然放假。”
“可……可是也也是为了本……本田菊好,而、而且明年就……就就高考了。”秋生的舌头又卷起来了,郭涛一听自然不高兴,噘着嘴跟秋生吵。
新千年会是什么样的?
贾成真被本田菊的眼神吓得一路上不敢说话,要求走在郭涛右侧,郭涛左侧是秋生,秋生的左侧才是本田菊。学校位于石子区,而小卖部机房开设在黄玉区,从学校到小卖部机房有二十分钟脚程,齐和路是必经之地。上午刚下过雪,齐和路上铺着亮晶晶的雪粉,摊着湿滑的小水洼,马路两边的绿化带冻了厚厚一层雪霜。路上走着的人很多都是中小学生,穿着各式各样的校服,整条街花花绿绿成了校服的海洋。有的学生把校服穿在棉衣里,看上去像没穿,有的学生把校服穿在棉衣外,肿得像只企鹅,还有的就是像本田菊他们这一行人的,出了学校校门就迫不及待脱下校服,塞进书包,露出花花绿绿的棉衣。
每到冬天本田菊就穿得尤其厚实,又是棉衣,又是围巾口罩棉裤棉靴子,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听家里人说,他在刚出生不久的某个大雪天里从楼上摔到楼下,挂在门口的桂花树上冻了很久,所以现在才那么怕冷。他对这种说辞颇有几分怀疑,出生不久不会爬也不会走路,尚且是个襁褓里的娃娃,怎么会无缘无故摔下去呢?家里的窗户又是那么的高。他私底下问在雪夜里把他从树上抱下来的王耀,对方也是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过去。
不过他对过去发生的事情没有那么上心,更上心的还是王耀工作后每年都会给他带回来的新花样。现在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是王耀给他买的,甚至连过年包的红包也是王耀给他包得最大。他每年就盼着节假日或者过年前后,盼望着,盼望着,从车站盼到家门口,从家门口盼到楼梯间。小时候兄弟俩时一同吃一床睡,后来王耀出门上大学了,家里人才给王耀腾出新房单独住,两人就此分开。但若是逢上雪天冷极的时候,王耀会趁着家里人都睡了,偷偷抱一床被褥来给本田菊暖被子。上半夜本田菊醒着的时候两人从来都井水不犯河水地睡,下半夜本田菊睡得手脚冰凉,不知怎么第二天天明睁眼就看见了王耀的肩膀,他居然蜷在王耀的怀里睡了整晚。在他的眼睛里,王耀侧身耸立的肩膀犹如一座遮风挡雨的高山,犹如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在他的心里,王耀的怀抱犹如一个温暖的巢穴。
贾成真羡慕他有个好哥哥,本田菊对王耀给他送礼物一事却深感不适。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压弯他的鼻骨,腕子上戴的电子手表压沉他的胳膊,外套压低他的身体,鞋子套住他的双脚。本田菊最常用的电子产品是自己买的磁带机,除非是发消息、打电话才用上手机,然而他对贾成真常借用诺基亚的行为却又充满不满,在他的意识里那部他不爱用的手机毕竟是王耀买的生日礼物,就是他的东西。
贾成真对他生气,他一点儿都不计较,只把这件事儿当作从未发生过似的继续上学,继续生活。小学念到高年级时本田菊就受到过一种目光的侵扰,曾经做朋友的同学看他的眼神不再带有一种孩童的纯净。有一回体育课解散,本田菊待在松树底下鼓起掌心打圆纸牌,不久围拢过来同本田菊玩得好的朋友,站在一边静静看着本田菊玩纸牌。本田菊只管玩,玩到视线里忽然闯入好几双泥污的鞋,扬起脸,阳光遮蔽了来人的一张张脸,他们围住了本田菊,很忽然地说: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不和你玩了。”
本田菊很诧异地跳起来,手中的纸牌洒落一地,他也很忽然地问:“为什么?”
“我爸爸说不让跟你玩了。”
“我妈妈也这么说。”
“为什么呀?”
“家里的大人都说,你爷爷可坏了,到处几……‘几队’人。”
“是‘挤兑’,挤兑人!难怪语文考不及格!”这个海楼人推着那个海楼人的胳膊肘。
“挤兑人?”本田菊更不知所以然,茫然地看着他们一行人,“可我对你们不好吗?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了你们。”
“是,你对我们是很好,”这一行人都纷纷低下了头去,“可我们爸爸妈妈不让跟你玩了。要怪,就怪你的爷爷吧!”这一伙孩子风一样地跑走了,本田菊眼前留下一片灰色的雪地。
这些人不再有孩童般的纯净,也不是谄媚的市侩。本田菊巧妙地发现过了 80 年代,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便裹着揣测与鄙视,夹着狠戾与蔑视,那些人的话里藏着毒,笑里藏着刀,他们露出一排白厉厉的牙齿面对他,两颗最锐利的牙闪着老虎样的精光。开拔牙诊所的医生,每天都为海楼人擅长露出的两颗门牙忙得不可开交,本田菊路过拔牙诊所回回都能瞧见有人躺在赵医生的拔牙床上大张着嘴,那样子,好像准备吃了帮忙拔牙的赵医生。
天下人不过因利而聚,因利而散,贾成真身边的朋友除了郭涛和裴秋生,又有几个不是因利而聚?因利而聚的人自然会因为其他利益而聚拢到另外一个人身边去,本田菊不爱显摆,只要贾成真对他好,哪怕情谊没几分真,他也会对贾成真好。可就怕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贾成真渐渐远离本田菊,没了平常能聊天的伙伴,他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更何况贾成真疏远他的理由与贾家的环境脱不开关系,祖父几次三番在餐桌上与父亲和叔叔责怪过贾家的贾成假——也就是贾成真的父亲——在黄玉区不作为,导致海楼市四个区域无法达成协调,某些工作就无法运转。又因为贾成假个人原因,现在黄玉区内的风言风语都对准了贾家,贾成真他爸也免不了在贾家的餐桌上怪过祖父“排挤”人,贾成真未必不会听到几声,久而久之,日积月累,心里对本田菊也颇有不满。就如同当初那伙孩子对本田菊说“是我父母不让跟你玩了”似的,他毫无怨言,也不怪他的祖父。
祖父王守望“排挤”人这回事本田菊倒没多大感受,祖父为人处事的标准在他生活的十八年来毫无变化,可谓喜怒无常、捉摸不透。本田菊知道祖父阴晴不定的脾气,王耀在家时尚且有个倾诉对象,王耀离乡北上后自然得他一人面对祖父。他敏锐地发现此定律是在念小学一年级时,祖父一皱眉,饭桌上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端着碗,低着头,只顾夹菜,往常动筷子的声响此起彼伏,此时餐厅却只顾翻米饭的声儿;祖父舒展眉头,筷子声立刻弹跳而出,餐桌又回归其乐融融、一派祥和的氛围了。有时家人都不在,本田菊一人坐在客厅念书,总感到有束目光搁在身上,当他抬起头发现祖父一言不发地坐在从旧宅带来的老椅子上抽烟,烟雾散去,那道目光自然杀穿了烟雾刺过来。
本田菊想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兴许是觉得路上四人都不说话,郭涛平白无故“哎哟”一声:“哎,你们说为啥今天忽然放假呢?之前高三都不这样。”说完,他便朝秋生挤眉弄眼。
秋生会意,急忙接过郭涛的话头:“谁谁知道老师的脑袋里成天都在转什么?反……反正有有假就就就不错!不不用刷题了!”
“秋生想考哪儿去啊?”郭涛眼睛一转。
“海海楼吧,在这儿不不会离家太远……远。”
“成真呢?”郭涛眼睛又一转。
“我爸让我考大城市去,不能待在海楼。”
“海楼就有大学,出了海楼就成‘外地’的了。”
“什么外不外地的,我爸说海楼现在……”贾成真神色一僵,见无人注意到他,迅速换回故作高深的样子,“海楼现在太好了,外面正需要我们这样的人——算啦,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就数你懂得多,”郭涛瘪嘴,脑袋一转问:“本田菊呢?”
“我?——我想去北方。”
郭涛立刻是一副很了解的表情,笑了一笑,指着本田菊腕子上的电子表说:“我知道,你哥在北方工作。”
此话一出,秋生偏过脸直努嘴,鼻子眉毛眼睛挤作百年老树皮一团,连贾成真都一瞬冷到脚后跟。等到郭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看看本田菊依然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便怏怏地敛起自己那张笑脸,赶忙给他道歉。这四个人随即又陷入到纵深的沉默当中,同天上飞舞的细雪一样冰冷了,他们出门前是决计想不到会变成如今这样子的。走完了齐和路,沿着十字路口李记包子铺与周记豆浆店之间那条狭窄的缝儿挤过去,黄玉后街宽阔的景象开在四个学生面前,斜对面就是机房。
机房这地界是黄玉区尚未开发的地区,背靠黄玉小学,面朝的李记包子和周记豆浆店从前是块空阔的平地。那时的黄玉区风光十足,好几次险些超过石子区,黄玉区的人都引以为傲地走过石子区人面前,头扬得像公鸡似的,脖子伸得跟鹅一样长。黄玉区第一家舞厅于 1989 年建成,因占地面积之大,灯光之精美,音响之完备,音乐之流行,而成为海楼市远近闻名的大舞厅,近到黄玉区人夜夜来参加,远到桃花区人不惜打车前来跳上一曲。起初,大家都在一个舞池中跳舞,可海楼人对舞蹈的热情超乎想象。单身的在这儿找朋友,已婚的在这儿找小三。舞厅日夜不停,音乐一刻不停,这群人越舞越欢,越欢越舞,那情形可谓“狂欢吧,狂欢吧,永远不下坠”。
如此情形之下,迁入黄玉区的人越来越多,黄玉小学每年生源不断,机房老板顺势而为学起舞厅老板在学校后开起了游戏厅。人对于游戏的痴迷当然不亚于对舞厅的痴迷,但游戏厅与舞厅又有大不同。舞厅人人都知道,从民国就知道,传闻中上海滩一抓一大把;游戏厅就不一样了,哪儿来的啊?什么东西啊?怎么玩儿啊?游戏厅老板的表亲是王耀生母王玉林的亲戚家,他们家有个独生女儿小王耀五岁,从辈分上算王耀是她的表哥。游戏厅开业那天表妹特意跑到王耀家来宣传黄玉区第一家游戏厅,王耀不好拒绝,他也好奇游戏厅长什么样子,于是丢下课本带上本田菊一块去看。表妹跳跑在前头,一步一回头,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成钟摆,催促王耀和本田菊快些走。走到人头攒动的地方,他知道这是到了游戏厅附近了,往上望是一面霓虹灯的大字招牌,往下看是一群茄子似的黑鞋,表妹游鱼般在人群中转来转去,不会儿工夫就瞧不见人影了。王耀踮起脚张望,直喊表妹的名字:
“春燕!春燕呀,跑慢点,我看不见你了!”
游戏厅门口那头迅速传来春燕的答应:“哎,表哥!我在门口那儿呢,靠排头的位置,你带小菊赶紧过来吧!”
念高中的王耀不算高个儿,实在找不见表妹人在何方,只好抱起本田菊循着声音找到人前,在人群最外围的位置看见了表妹身后钟摆似的发辫。他盯着店门口被吊起的霓虹灯正焕发出生命的活力,把冬天里人的寒意都一哄而散了,本田菊发现王耀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面巨大冰冷的灯架上,发现那儿的灯光张牙舞爪,便问道:“那是什么?”
王耀想,本田菊尚小,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霓虹灯,是一种漂亮的灯,它五光十色。”
“它让你很开心吗?”
王耀很欣慰地说:“是啊,它让我很开心,从前海楼市都没有这种灯。从今往后,这样的灯就要遍地开花了。”
“好冷呀……”本田菊却缩了缩脖子。
“今年冬天确实太冷,回家后就烤火,好不好?你没看过游戏厅吧?我也没看过。石子区太小了,海楼市也太小了,海楼人的眼界就在这四个区域了。小菊,除了和母亲回日本,以后一定要多出门才行。”
小?
海楼已经很大了,中国更大,怎么算得上小呢?——苏联的“东方一号”,美国的“阿波罗”系列飞船,还有咱们人造卫星的“东方红一号”,都上了太空!——上太空!从太空看可不就小吗?从宇宙中看,地球也小了,人类更看不着了。
苏联的“东方一号”,美国的“阿波罗”,还有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
是呀,世界真小呀。
“哎,表哥快看!那是什么?”
王耀再次被表妹的声音引导而去,就连本田菊都对“游戏机”充满好奇,他当然见过同学拿在手上的小型机,可能放进游戏厅的一定是大型机。海楼市这些个凑热闹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一百多双眼睛都停在满载大型机的卡车上边,好像车里装载的是海楼市有史以来的最最宝贵的大型宝物一般。游戏厅老板督促搬运工从车上搬下来第一台机器,所有人看见冬天里搬运工的脸嘭地红了,都“哎哟哎哟”地大呼小叫,机器落地时他们再次“哎哟哎哟”地嘘声而来。老板揭开覆盖游戏机的红布,那台大块头终于照耀在冬日的阳光之下,勤勤恳恳地接受海楼市群众看稀罕物的目光。涂红漆的机身,描高光的商标,崭新的手柄在惨白的太阳光底下照得锃亮锃亮。这台机器昂首挺胸地立在游戏厅门口,老板同样昂首挺胸地倚着机器,海楼看热闹的各位见此情景“啧啧”地感叹起来。那些机器慢慢布满了游戏厅门口,一一排列整齐,一排一列,好像演奏会上的乐器,老板就是指挥家,而围成一圈又一圈的海楼人的啧啧声就是舞台底下鼓掌喝彩的浪声,成为粉饰游戏机和游戏厅老板的旋律。
“真是稀罕东西。”表妹抱着胳膊,一改方才兴奋的模样说,“看看他那样,脑袋都快翘天上去了。要不是妈叫我来捧场,我还不想来呢。”
“管他的,也算开了眼界了。”王耀指了指本田菊,“你说是不是给小菊开了眼界了?”
本田菊没答应他,转身往王耀颈窝扑,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晃荡。王耀知道本田菊不好意思,继而笑说:“改天带你来玩。”
本田菊想到这儿,浑身浇满了暖意。
郭涛等人在机房门口同秋生告别,先进了机房。倒是秋生仍然未走,停在机房门口仰着头,本田菊掀开帘子时恰巧瞥见秋生仰头的动作,顿然回想到游戏厅刚开业时辉煌的模样,每个人都仰着头看他们。他顿住脚步,秋生的目光停在门口巨大的霓虹灯上。
“你在看什么?”
秋生显然被吓了一跳:“啊!——我在看霓虹灯。我看它彻底坏了。”
“彻底坏了?”
本田菊冲雪地跺了两脚,踩着雪蹭到灯牌下面,太阳光太大,他得眯着眼睛看。
“哪里坏了?”
灯牌点形波状,起起伏伏,坎坎坷坷,无奈交错。灯泡坏了几粒,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
“自自从霓霓虹灯坏了之后,机房的……的生意真一一天不如一天。”秋生叹了口气,他低下脑袋,校服衣袖反着油亮的光,“我……我我也想和你们玩儿呢,可我得回家去了,我妈着急催我。
“本田,郭……郭涛说的话你你别在意,他……他不是故……故故意的。”
本田菊会心一笑:“我知道。”裴秋生放心地同他挥挥手,转头终于走了。
一进机房,里头敲击拍打机器的声音刷啦啦掀开了收银台和游戏厅之间的帘子。大约的确开了很久,游戏厅内刷漆的白墙被烟熏得腊黄,地板砖踩出了黑印,人的脚下丢满了嚼过的槟榔。屋里弥漫着烟味和饭菜味,炭火一阵一阵地卷过三人的红脸蛋,郭涛为了赔个不是出了两台机子的钱,共计一个半小时,他掏钱时本田菊却表明不玩 PS,想上网冲浪,付了自个儿的钱往电脑机房走。郭涛挠挠头,跟贾成真的对视半分疑惑半分不解,本田菊背着书包乖巧的身影实在与嘈乱的机房格格不入,直到注视本田菊掀开帘子钻进电脑机房,贾成真才瘪瘪嘴说:“管他呢,咱们玩自己的。”
按理说,像本田菊这样被不允许使用电脑的人一般不会接触到冲浪,他第一次偷偷接触是在贾成真家里,他们家有一台台式电脑;第二次接触是王耀回家过年,经王耀介绍他第一次摸到笔记本电脑键盘,第一次打开搜索引擎浏览网页,小小的电脑里居然蕴藏了一个大大的世界,上边有世界各地的电视上看不见的新闻。他真觉得从前的眼界被撕开了一条缝儿,无数的信息从那条缝儿里飘进来,火球一样,飞蛇一样。甚至还有一回,他不小心点进讲述男性关系的“柏拉图恋爱”的网页,恰巧撞见王耀进来。
促使他开始冲浪还是因为有了联系工具,最近他在社交平台加上一位叫“李华”的网友,对方中文语法不太好,大概是外国人。“李华”在与本田菊的交谈中得知他是混血儿,兴奋地回复道:你好酷!我第一次交到混血儿朋友,而且你的中文很好!
本田菊打开机子,蓝色屏幕中立刻闪出一片看不懂的英文字符,他刚登上社交账号,“李华”的头像伴随咳嗽声和滴滴声忽闪忽闪而来。
“李华”说:“嘿,Kiku!你终于上线了。”
本田菊放下书包,回复说:“晚上好,我刚放学。”
“李华”没有立刻回给他消息,约莫过了五分钟,电脑咳嗽声又响了:“我这边是晚上,你那边还是下午吧!不过,平常你好像都在上课,今天怎么会上网?”
本田菊想了会儿:“今天学校放假,明年就是 2000 年了。”
这回“李华”总算秒回了一次:“我差点忘了,明天就是新千年——你知不知道关于新千年的传说?”
“我没有听说过。”
“听说新千年会有外星人攻打地球,所有人类都要加入保卫地球战斗。说不准现在就有外星人假扮成人类,潜伏在你我身边呢!前年报道的俄勒冈州的麦田怪圈,我到现在还记得,昨天下午放学回家还和 friends 讨论它,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没有外星文明?”
“我倒是见过头顶锅盖的人。?”本田菊觉得“李华”很有意思,在外星文明和航天上他们有诸多共同话题。他在电脑前想了想,“如果真像你所说,有外星文明向地球发送信号怎么办?”【头顶锅盖:这里指八十年代气功热。】
“一定会有人说:‘不要回答’,但是人在诱惑面前很难做到坚定,比如亚当夏娃偷吃禁果,潘多拉打开魔盒。”
“那你觉得 21 世纪的人会禁住诱惑吗?”
“Kiku,这个问题太哲学,不过我认为人是禁不住诱惑的,他们最终都会被诱惑所驱使,无论结果如何荒唐。中国的《红楼梦》都这样说: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越是规矩多的,越禁不住。”
本田菊敲完这句话,老板发光发亮的脑袋掀开布帘,指指他的机子号码,催促下机。老板的胳肢窝底下还钻出两个一大一小的光脑袋,布帘左边挤进来郭涛刺挠的头发,密密匝匝跟刺猬面没两样。他快速结束与“李华”的聊天,重新取出手机摆弄,收件箱新增一条来信,打开来看是王耀发来的两条短信:傍晚到家,请留碗筷。——耀。末了还跟随一条特殊落款的小信:这次回家会待很长一段日子。——光翟。
短信的到来宛如打开了一扇窗,封闭的屋子撬开了一个口,贾成真见本田菊面上难以掩饰的笑容,轻快的脚步,人虽然还是原来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气质上已悄然改变,再不计较同贾成真的小矛盾,很快地远远走在两人前头,步调轻飘飘的劲儿似要飞起。每年节假日前本田菊总有这么高兴的时候,只消是看着他变得欢快的人都能推测出是王耀要回海楼了,毕竟海楼就这么大点地儿,本田菊与王耀兄弟感情好,除了出生不到几年的小辈人,几乎人人都知道。
贾成真本想在新千年到来前化解与本田菊的矛盾,不过事已至此他已不便开口,便落寞地傍着郭涛瞧一瞧本田菊跃动的步伐。
一行客车雁阵似的排开进城,车身镶涂红色的油漆,从车头直直延伸至车尾,拖走了北方城市的冷气,拽来了海楼湿冷的雾气。雾蒙蒙的车窗外逐渐浮现出一个亮着红光的中国结,王耀抹开窗面冷凝的水汽,海楼的路灯一根根从远方奔涌而来,他扭动了一会儿僵直的腿,趁着睡醒的模糊劲儿给继母发了条短信,下午上车前发给本田菊的两条短信却迟迟没有回音。随着本田菊愈长愈大,这一大家子六口人都逐渐摸不清他的脾气,有那么几回正值青春期时,连打小与本田菊相处的王耀都无可奈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好在本田菊够乖,不会给家里人惹事,不像姨母三天两头给他打电话让他劝劝表妹的婚姻大事,给出“她也老大不小”的说辞,可王耀掐指算算,表妹才二十又二,瞎着急个啥劲儿?
按说他也到了被催婚的年纪,可父母常年出差在外,要说当中催得急的就是家里的祖父母。祖父着急他的婚姻大事,祖母着急婶娘的肚子,想必再过个几年本田菊也该成为他们操心的对象了。王耀想到这儿就头疼得很,要不是为了回家陪本田菊,他心甘情愿猫在工作单位孤零零跨年,可谁叫天不遂人愿呢!今年哪怕不想回来都不得不回了——工程全部提前完成,没活儿干了。
车内昏昏沉沉只一瞬间掠过外边灯影,车又钻进隧道,暖黄色的隧道灯照得王耀极其不安稳地咂咂嘴,想到为什么今天去给本田菊的信没有回应呢?难不成是用了“光翟”的落款,让本田菊不好猜想了?“耀”和“光翟”的来头纯属王耀为了教会本田菊写自己名字而拆开来的,后来本田菊学会写“耀”,“光翟”便变成兄弟两人私底下的暗号,比如偷溜出去疯玩前留下的纸条,比如偷着给本田菊带些家里人不让吃的东西,久而久之渐成习惯。本田菊上幼儿园大班前还肯亲切地叫他几声“哥哥”,还肯同他亲热亲热,自从上了小学,叫哥的次数越来越少,话到嘴边通常变成一个“你”字,到了小学高年级更是连亲热都不愿意。继母带他回几次日本娘家,一回来从嘴里吐出个“耀君”和“您”,满口谦辞敬语,满心仁义道德,真叫人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真叫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那雾里看花,不就是什么都看不清吗?
挂满中国结的路灯万天浮星地飘了出来,客车开进汽车站,乌泱泱的人潮在站台流动,在远处看活像一群忙碌的工蚁,可车开近了看,工蚁变成来自天南海北的海楼人,他们乌黑的头发间的发缝划出了一条白花花的路,这根缝从人诞生落地海楼时的一个发旋劳劳碌碌变成一条通向中国四面八方的路,最终变成一条覆盖银白的路,变成一行黢黑的棺材,变成一抔黄土。
王耀拎起行李被人潮挤下车,海楼汽车站站台站满了人,压根儿没有落脚的地方。刷绿漆的墙根新添了一个接着一个鞋脚印,他踮着脚担心踩到人家的鞋,却不晓得是哪个人忽然给他来了一脚,都说乍听乡音慰客颜,一听乡音泪更深,到了王耀这儿却震得他脑子嗡嗡的,要乡音无改鬓毛衰了。王耀搂紧衣裤口袋狼狈不堪地挤出站,准备打车回家,一摸外套里口袋,放在里头的钱包果然不翼而飞,他幽默地笑了声:“哈宝。?”末了又愤愤说道:“仇生!?”【哈宝:方言,骂人话;仇生:方言,骂人话。】
夕阳无限延长,拖长了王耀行李的影子,幸好石子区离汽车站不远,辛苦点能赶在饭点前到家。冷风吹得王耀脸上嘶嘶的,海楼远比北方冷,且冷得多了,寒风是趁着人不知情时猛地钻进哪个缝里冻得人一激灵,那感觉,跟被狗咬了一口没区别。海楼汽车站通往石子区的路充满了奇遇,红日融化了云彩,海楼的大街小巷堆满了载着中小学生的自行车,红日融化了人影,那摇摇晃晃间海楼的月亮一如多年地抬举上来,架在半空将升不升的样子,天空呈现出青黄不接的色彩来。王耀拽着行李吸鼻子,将近石子区时在路边左脚踩着个“地雷”,右脚踹进雪水堆,路边打促销折扣的商店这样喊口号:“新千年!新千年!好运连连,万事皆如意,幸福长相随!”他掂量掂量两管湿淋淋的裤腿,寒风又来,吹得他两条腿直哆嗦,上下牙齿差点咬着舌头。
石子区第一小区中最靓丽的楼就是王家的,它不比后来修的楼房高,也不比其他楼房新,可那栋楼杵在那儿就如同石子区的地标,自带一股倔气,不会叫别人小瞧了。祖父很疼惜这栋楼房,自打搬入以来,他每年都会定期叫人来修缮房子,哪里的漆掉了刷哪里,哪里的墙皮没了补哪里,就连门口的对联坏了都一定要换。照祖母的话说,这屋子里什么东西坏了都不吉利,不及时止损必惹上灾祸,每逢此时她就需要走到石子区的雷音寺拜拜菩萨,确认到底没有霉运,这才拍拍胸脯走上回家的路。他们的家门口高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同别人家的灯笼不同,别人家的灯笼是一年一换,他们家的灯笼是祖传手工制成,形似宫灯,灯身修长,雕花刻边。听生母说往前这灯笼里点的是蜡烛,灯笼的布面不晓得用什么做成的,一到夜里点亮灯,王家门口都亮堂如同天亮,后来王耀出生没过几年,渐渐用上了灯泡。不过灯泡没有蜡烛亮堂,灯笼的光亮只能亮成两盏普通的红灯,变成到家的标志。
王耀看见前方两盏明媚的红灯笼,心情跟着明媚:这下终于到家了。楼下的桂花树盖满了雪,王耀提起行李咚咚地往上走,边跑边褪下围巾口罩帽子,恨不得甩干净身上的累赘物。他雀跃地推开家门,祖父祖母正坐在火箱里看晚间新闻,继母打厨房里出来,揉揉眼睛看他是谁,不相信地擦着眼睛。
“啊呀!你你你……”
继母的呼声引来祖父转头,一见是大半年没见着的大孙儿,立马喜笑颜开道:“看看是谁回来了!”
王耀扫视一圈,“家里其他人呢?”
“你叔叔和婶娘加班,你爸工地上的事儿还没完。”说罢,王耀松了口气。
“裤腿怎么湿了?赶紧去换身衣服烤烤火。”王耀的眼睛停在书架后头的房间上,继母心领神会,“他在屋里温书,快考试了,都不敢打扰……”
“今天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
“说是新千年中小学生都放假了,”继母往围裙边揩手,“小菊知道你要提前回来很高兴,要不要我叫他出来?”
正说着,镂空书柜后的门把扭了个旋儿,咔嗒一声开了。从里头悠悠走来个人影,隔着书柜王耀看不大清,书柜一块一块的隔断把那片人影切成千瓣万瓣。王耀显然注意到了,一步步走近,透过一块一块的隔断看向藏在之后的两只眼睛。
那么清的眼睛。
那晚间新闻此时仍在播着:新千年,新千年!万事皆如意,幸福长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