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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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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染端了一盘精致的杏仁豆腐出来。
小小一只,卧于清亮的糖水之中,犹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丝丝寒气如同云雾缭绕,冰冰凉凉,入口即化。浓郁的杏仁香气中和了那抹清甜,林清河甚至怀疑自己品到了晨露的味道——莫名的,她从这道甜品之中,吃出了安抚的意味。
为什么?
她的疑惑太过明显,以至于蓝染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食修,可不止是做食物好吃啊。”
林清河抬眸看去,就见蓝染摇摇折扇,桃花眼中浸满细碎的笑意,一晃一晃,带出了些感慨与自得。
林清河如同被蛊惑一般望进那双眸子里,半晌,回过神来,垂眸又抿了一口杏仁豆腐。
师叔一笑,春风拂过,桃花遍野,连日光都黯淡了三分。
可如今明明是初秋。
“……师叔,你莫不是狐狸成精?”她忍不住感叹出来,却见蓝染眼里透出了些许讶异。
林清河:?
“是啊,”蓝染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青丘九尾狐呢。”
这下换成林清河惊讶了。
九尾狐……她一想到毛茸茸的大尾巴,忍了又忍,将大不敬的想法混着杏仁豆腐一起咽了下去。
九尾狐怎么会修红尘道?
她没问出口,只是默默看向了旁边的师父,猜测着师父会是个什么物种。
林青时敲了一下小徒弟的脑袋:“为师是人。”
“哦。”林清河悻悻地收回目光。
林青时看着小徒弟眼里藏起来的失望,无奈之余又有些好笑。
“原则上,不得随意插手他宗事务,”见小徒弟吃完点心,林青时将偏了十万八千里的话题扯回来,“所以我们不会随意出手,只以客人身份上门。”
“你问我是否有魂魄能吃的食物,”蓝染接话,“是有的。”
“但食修的食物不得轻易赠人。”
“为什么?”林清河不解。
“百岁可听过‘因果食单’?”
“不曾。”
“食修到了一定境界,若随意将食物赠人,易干涉他人因果。”
林清河懂了。
那反过来,如果有人下单并支付足够的代价,也可以助人了却因果。
她的修为浅薄,对道的理解亦称得上贫瘠。在尚不能理解这样的食修意味着什么之时,就对其中的强大隐隐窥见了一二。
她本能地产生了敬畏之情。
“三日后,七月十五,中元节,”蓝染说道,“于安眠地设宴。”
林清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我虽不能干涉,但你可以。”蓝染笑着看她,“你已介入了他们的因果。”
小姑娘清润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又有些无措:“可是我不会……”
“无妨,我会教你。”
“说是宴席,但只有一道菜。对你而言,最难的是材料。”
“本打算等你回来后就教你心法的,”林青时顿了一下,说道,“但你一旦入定怕是就赶不上了。”
“既然如此,这几日先跟着你师叔吧,待此间事了,再谈其他。”
林清河点点头,开心起来,难得拽着师父的衣袖摇了摇,眸子里盈满笑意,甜甜道:“师父你真好。”
林青时笑了,摸了摸小徒弟的头:“谁让我是你师父呢。”
蓝染凑上来,还没开口,就见小姑娘也朝他笑了笑,眼睛弯弯,撒娇意味明显:“师叔也好。”
“唔。”他眯了眯眼睛,颇为受用,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师叔,我该做什么?”
“先来学做米糕。”
林清河:?
“三日后你来做还阳糕,”蓝染将小姑娘带进厨房,把食材一一铺开,一边说道,“食材不同,但做法相似。”
“所以,你要先熟悉怎样做米糕。”
原来是练手。
好在她喜欢吃米糕。
林清河把袖子固定好,按照师叔的指点一步步将米糕蒸好,出炉后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然后大失所望——明明用的是一样的材料,别说与师叔做的相比了,味道甚至不及神农架膳堂半分。
怎会如此?
蓝染看着小姑娘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整个人身上散发着颓丧的气息。他甚至能想象出,若是她这会儿化作原形,叶子恐怕已经蔫儿下去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尝了一口,夸道,“其实也还不错。”
“师叔就别取笑我了,”林清河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似嗔似怪。
“我说的可是实话,”蓝染认真道,“中规中矩,并无特色,但在凡间开家铺子勉强能营生。”
“明明食材相同,为何差别如此之大?”林清河不免有些委屈。
“除了对食材的了解、处理;对火候与细节的把控……”蓝染一一细数,“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你差在了对‘道’的理解上。”
“但这些你都不必在意,”蓝染安慰道,“你只需要掌握最寻常的做法即可。”
“就像现在这样,其实也够用了,”他又随意拈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至少能果腹。”
“师叔说在凡间营生勉强够用,”林清河仍陷在失落里,“可是凡间亦有美味佳肴。”
林清河并不擅长做饭,前世也少有开火的时候。只是如今胃口早就被师叔养得挑剔了,无意间拉高了对“中规中矩”这一味道的预期。因此在发现自己按部就班做出来的食物与预想中差距极大时,才如此难以置信。
“那是自然,”蓝染道,“不然修红尘道怎么会去凡间历练呢?”
“但是百岁,你仔细想想,”他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凡间美味的吃食,无一不是经过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改良而成。”
“就说一家酒楼的招牌菜,可能掌厨者也与之相伴了几十年,做了千百次,对火候与细节的掌控早已臻至化境。”
“甚至有时,食修还要去参悟一道菜的‘不完美’。”
“不完美?”
“是啊,因为食修不仅要做菜,还要悟‘情’。”
林清河抬头看他。
蓝染的面庞在蒸笼的热气下如同隔了层薄纱,在朦胧间显得有些遥远,她盯着他手上一晃一晃的扇坠,莫名有些茫然,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
蓝染看着小姑娘有些惶惶不安的动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将她的手从他衣袖上拿下来,牵在自己手中。
“比如,一日,我路过一处村落,寻了一户人家借住,”似乎是为了安抚小姑娘,他的语气近乎温柔,“那户人家的饭菜总是口味偏重,不是过咸就是过酸、过辣。”
“算不得美味,但奇怪的是,其中的烟火气却更浓。”
“我百思不得其解,一问才知,那户人家的小女儿味觉迟钝,寻常味道在她口中如同白水,品不出滋味。”
“那家人想让女儿尝到味道,时日久了,也就习惯了这种‘不美味’的做法,因而这道菜也比寻常做法更多了一味‘情’。”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清冷又温和,让她想到了山间的淙淙溪流,不知不觉听得入神,安定下来。
“还有一日,我路过一家酒肆,发现那家酿出的酒如烈火割喉,味道香醇,后劲十足,极为好喝。”
“待久了才知,那处地处边疆,战事频发。为了犒劳凯旋的战士们,让他们在寒冬中暖暖身子,那家的酒就越酿越烈,一口就暖到了心里。”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他笑着说,“遁去的一,为变数与生机。”
“而红尘道,就是要将人生百态逐个尝遍。”
林清河若有所悟。
“百岁,你可知我为何让你来做米糕?”
“不是因为师叔不能轻易干涉因果吗?”林清河有些困惑。
“不止,”蓝染道,“对于这道菜而言,你多了一份真心。”
“真心有用吗?”那为什么她没吃出来呢?
“当然,”蓝染肯定道,“你如今觉得真心看不见摸不着,但若是给魂魄做糕点,食材自然不同。”
“真心,可是还阳糕的点睛之笔。”
在拉着师父和师叔一起连着吃了数锅米糕之后,林清河对做米糕的每一道程序都熟练起来,师叔对她的评价也从“勉强营生”变成了“也许会有少量回头客”。
暮色四合。
“差不多了,开始准备材料吧。”
蓝染取出一只盏,莹莹如玉,似有清辉流转。
“这是留月盏,由清辉石制成。亥时置于石桌之上,可收集月华。”
月光……居然是可以收集的吗?林清河对此惊奇不已,数着时间等到亥时,将留月盏放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它。
皎皎明月高悬于天,月华如练倾泻入盏,竟真的慢慢在其底部聚集了薄薄一层液体,澄澈柔和,如同佳酿。
诱得她想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林清河艰难地将目光从留月盏上移开,问一旁的蓝染:“师叔,你尝过月华的味道吗?”
“尝过,”蓝染顿了一下,似是在回忆,“说是无滋无味也不为过。”
林清河对它的兴趣瞬间消失了大半,有些不解,“那为何还要用它?”
“你可以将它当成一种用来调和的媒介,”蓝染手上不知正忙着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小姑娘的问题,“如同调香一般,有些香气并不突出,却可以将各具特色的几味香极为自然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组层次更丰富、整体更协调的香调。”
“对沟通阴阳亦有助益。”
“原来如此。”林清河见师叔手中出现了一只小巧的杯子,杯壁极薄,生有纹路,好奇道:“师叔,这是什么?”
蓝染把玩了一下手里小巧的杯子,满意地收起来:“忘川河畔的浮萍,明日带你去取忘川水。”
哪怕知道还阳糕用的不是寻常材料,林清河仍被“忘川水”这几个字给惊了一下。
蓝染怕小姑娘吓到,一抬眼却清晰地对上了她眼里的跃跃欲试。
他轻笑一声,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百岁可要好好养足精神,别兴奋得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