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私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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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河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修仙之人，无需睡眠，打坐即可……吗？不，她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少见的，她现在也不想修炼。
林清河趴在石桌上，打了个哈欠。身体疲惫，精神亢奋。这种不受控的状态，连带着她也有些焦躁起来。
但就像难以抑制的本能一般，她越焦躁，精神又越亢奋。
恶性循环。
她咽了咽口水，感到煎熬。
林清河烦躁地阖了阖眼，恹恹地问蓝染：“师叔，你有没有什么安眠的法子？能让我一觉睡到天亮的那种。”
“有是有……”蓝染故作为难。
“是什么？”她神思不属，没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逝的笑意。
这话刚一出口，林清河就见蓝染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块板砖，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忙道：“倒也不必！”
蓝染嘴角一弯，又从善如流地松手将板砖收了回去。
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水潭一头扎进去，用物理方式由外至内被动冷静下来之时，她的身体蓦地腾空而起。转瞬间，眼前就已换了一副景象。
突然失重导致的生理性尖叫还卡口中没出来，人就已经落了地。
林清河大脑发懵，腿脚发软，下意识拽住蓝染的衣袖站稳身子，又瞪了这罪魁祸首一眼。
“百岁怎的这般看我，”蓝染伸手将小姑娘扶了扶，面上一派若无其事，眼里尽是无辜，“师叔我可是好心，带你换个地方冷静一下。”
林清河这才打量起四周。
入眼是参天古木，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唯有眼前这片水潭在澄明的月光之下如同沉玉。
水潭边立着一栋二层小筑，如同一笔簪花小楷，轻轻巧巧地为眼前的景色平添几分雅致。
许是因为主人尚未归家，小筑内还未点灯。
“这是哪里？”
“空明境，”蓝染蹲下身来，伸手拨了拨水流，声音带着漫不经心，“我的私域。”
私域。
林清河被这两个字惊得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师叔，这不合适吧。”
“有何不可？”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滴落，蓝染侧头看过来，眼底有些疑惑，似是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我常在此处静心。”
在这里，他好像与外面有些不同。许是因为褪去了防备，他的本性便不经意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
粼粼波光映入他的眼帘，衬得他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他正注视着她。
林清河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只玩水的大狐狸，向她看过来时眼中还带着未来得及敛起的兴味。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不开了。
在大多数时候，她对蓝染的印象是“贴心的师叔”。他身上常常带着的烟火气，总让她下意识感到亲近。
他既不像妖，也不像仙，更像是人。
一个会为一日三餐吃什么而发愁的、会耐心与她讲他的道，会不厌其烦一遍遍陪她做米糕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
好似潭水洗去了他身为“人”的部分——那些让她自然而然感到亲近、熟悉的气质。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林清河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师叔是妖。她如同被蛊惑一般望进他的眼里，感受到体内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静心……吗？
她狠心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她盯着脚边的一株杂草，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事物。张了张口，喉咙有些干涩，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多谢师叔。”
“安心，此处没有危险，”蓝染站起身，揉揉她的脑袋，“这里随你使用，我明早来接你。”
一瞬间，好像刚刚的那些都是错觉。他又变回了熟悉的蓝染师叔。
“养足精神，好好休息。”
说罢，他消失不见。
*
林清河将自己浸入潭中。
更深露重，寒意渐浓。冰冷的潭水没过她的脖颈，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安定。
凉意透过四肢百骸，一寸寸将她浸染，纷乱的思绪渐渐清空，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散在潭水之中，惊不起半点波澜。
她的心静了下来。
轻霜覆上眉梢之时，她闭上眼，屏息沉入水中。
前世的自己好像也随着水，一同漫了上来。那个不常想起的遥远故乡，不能为外人道的过去，如同镜花水月一般，轻轻一晃，就碎了。
“故乡”吗……也不尽然。她睁开眼，在水底呼出一口气，看着气泡升腾，将水面的平静打破。
万般经历，皆为真实。但比起归属感，无论前世今生，她都更像一个看客。
她没想过回去，思念也谈不上。只是偶尔冒出的一缕思绪，会在不经意间勾出几分怀念。
她更习惯的是孤独。如同呼吸一般熟悉、自然，如同保护色一般令她安心、放松。
恰如此时此刻。
“我能为你做什么？”曾有人在她耳边问，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力，“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没有，”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别来打扰我。
“哗啦——”一只修长的手探入水中，将她捞起。
林清河顺着力道看去，正对上一双愠怒的桃花眼。
难言的氛围如潮水般褪去，眨眨眼，她又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林百岁，”那人声音冷清，隐有怒气，手上却毫不含糊地迅速用灵气将她烘干，拿出一张毛茸茸的毯子将她囫囵裹起，“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若我不来看一眼，你是打算将自己淹死，还是冻僵？”
“真当自己不会生病了？”
她整个人连着毯子一起，被扔在小筑二楼的床上。
看似粗鲁，实则怕她受伤，还用灵力垫了一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让她忍不住有些想笑。
“师叔，”蓝染看着小姑娘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眼睛弯弯地冲他笑，“我现在能睡着了。”
蓝染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想生气又发不出火，憋闷地恨恨掐了一把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留下一句“喝完姜汤再睡”后就转身出了门。
不用想，定然是煮姜汤去了。
林清河叹了口气，将散落的情绪一一收拢、放好。
蓝染端着姜汤进来时，就见小姑娘坐在床边，支着胳膊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顿了一瞬，故意发出一些声响。
小姑娘转头向他看来，叫了一声“师叔”，乖乖接过姜汤喝完，全身上下写满了“我很乖巧”四个大字。
蓝染看着喝完姜汤的小姑娘，沉默半晌，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小师侄有秘密——但在修真界，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亲眼看着她化形，知道她就是她，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师叔，”他拿着空碗正打算出去，就听小姑娘开口问道，“你为何会修红尘道？”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蓝染转过身，在桌边坐下，眼中似有几分怀念，“最开始，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
“是啊，”蓝染笑了，“对凡人好奇。”
“为什么？”
“在我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曾远远见过凡人的集市，”蓝染看向窗外，缓缓说道，“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但长辈告诉我，凡人是一种脆弱的生物，阳寿不过不过数十载，我们打个盹儿的时间，人就换了一茬。”
“我开始观察他们，却发现他们对此好像并不在意。许是因为生命短暂，他们会通过各种各样的节日去纪念，短短一生，竟比我们过得还要充实。”
“好像总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满心欢喜，忙忙碌碌。”
“我时常溜去凡间找乐子，在一个地方待腻了就换一个地方，过几十年再回来，就又不同了，倒也有趣。”
“然后呢？”林清河看着大狐狸师叔，追问道。
“然后啊，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真是奇怪，一家好吃的点心铺子，过了百年，味道竟与从前一般，甚至更好吃了。”
“还有的铺子时隔多年，竟还认得我。只是以为我是‘我’的后辈。”蓝染轻笑出声，“我颇为惊奇。”
“后来才知道，他们把这个叫作‘传承’。”
蓝染同她说起了那个带着雾气的清晨。
他在几十年后旧地重游。那时他有些玩腻了，本打算再看看就回青丘睡觉去，却偶然发现当初爱吃的那家铺子还在。
新店家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的笑，动作干净利落地招呼着客人。抬眼见到他，愣了一下。
而后在上菜时，用小碟子多装了一份小菜。
他叫住那名店家，问道：“我没有点这个，可是其他客人的？”
“就是给您的，”那个年轻人笑笑，“我家长辈说，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名客人格外喜欢吃他做的肉酱面，却又嫌腻，总是多加一份小菜。”
“长辈说，那人仙人之姿，却一吃就吃了十年，只是不知为何，某日过后并未再来，许是有事去了其他地方。”
“那位客人不知道，在他来之前，我家这铺子呀，都快要开不下去了。他来之后，不少客人为了多看看他，常来这里点些吃食，后来倒也真的有了不少回头客。”
“那是我家的贵人。长辈说那客人若有后代，我看一眼便知道了。”
蓝染被这草率的认人方式逗笑了，问道：“若是认错了人怎么办？”
“无妨，”年轻人用布巾擦擦头上的汗，接着忙碌去了，“那也不过是多给一份小菜罢了，就当结个善缘。”
他低头吃面，发现还是熟悉的味道，他仍会觉得腻。
不可思议的是，他竟会为那碟微不足道却恰到好处的小菜感到开心。
那日，本该回青丘的狐狸没有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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