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绫系雪【哪吒】》Kanim

2、仙人抚顶

　　庭院里，老槐树抽出了新绿的枝丫，嫩得能掐出水来。墙角那张褪了色的旧木桌上，多了一双粗瓷碗筷，碗沿还留着半圈淡淡的釉彩。屋檐下新筑的燕巢里，几只雏燕正伸着黄喙吱吱叫，引得燕妈妈在院中空盘旋，翅膀带起的风卷得槐树叶沙沙响。

　　白筱正在门槛边，往竹篮里码着叠好的粗布帕子，指尖划过帕角细密的针脚。院角的草堆旁，哪吒正趴在地上，小手指轻轻点着地面，看几只黑蚁扛着片槐叶慢慢爬，鼻尖快蹭到泥土里去了。

　　“哪吒。”白筱扬声唤他，手里还捏着根系篮子的麻绳。

　　小孩儿听见声音，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红肚兜沾着灰尘也顾不上拍，颠颠地跑到她跟前，仰着小脸看她。白筱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指尖能触到他温热的头皮：“姐姐出去摆摊，太阳落坡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别踏出院子半步，知道吗？”

　　哪吒还不会说话，只是使劲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白筱要收回手时，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口，小小的手指蜷着，像只怕被丢下的小猫。

　　白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眉眼笑得更柔了：“好啦，姐姐尽量早些回来。”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挎起竹篮走出大门。哪吒就站在门内，望着那抹素白的身影转过巷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了卧房，踮着脚从柜子上取下那个泥娃娃——那是他俩初遇那天白筱给他的。小孩儿把泥娃娃揣在怀里，搬了张小木凳坐在屋角，眼神愣愣的。目光扫过墙角积着的一汪雨水时，他忽然“呀”了一声，凑过去蹲在水洼边。

　　水面晃悠悠映出他的脸，再看看怀里的泥娃娃，圆乎乎的脸蛋，红色的肚兜，竟和他有七分像！小孩儿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会儿把泥娃娃举到水边比一比，一会儿又摸摸自己的脸颊，小眉头皱着，像是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看得入神，水面的倒影里，忽然映出个巨大的黑影。那影子越来越近，带着股凌厉的风，吹得窗纸簌簌响。哪吒心里一紧，把泥娃娃往怀里一塞，慌忙躲到廊柱后，探头探脑的偷瞧着。

　　黑影落了地，带起的风卷得满地落叶打着旋儿飞。那是一只黑鹤，羽翼乌亮得泛着紫，鹤背上坐着位老者。鹤唳一声收了翅膀，老者从鹤背上下来，道袍上还沾着几片云絮般的白霜。

　　来的正是乾元山金光洞的太乙真人。他感知到灵珠子的气息在此处汇聚，特意来寻，云端俯瞰时才知，那颗遗失多年的灵珠子，已化作了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太乙真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面容慈和，眼角的皱纹里像盛着月光，却又带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哪吒把怀里的泥娃抱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紧扣着柱上斑驳的木纹。

　　“哈哈哈，小娃娃躲什么？”老者的声音像山涧流水，清润又洪亮。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个金圈，往空中一抛：“来看看这物件儿？”那金圈在空中转了个圈，发出嗡鸣，稳稳悬在哪吒面前，离地面不过半尺。小孩儿的戒备瞬间被好奇取代，伸出一只手想去够，指尖都快碰到了，金圈却忽的升高半寸，逗得他踮起脚尖，小脸红扑扑的。

　　太乙真人看得朗声笑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杆枪、一对轮。枪尖燃着跃动的火苗，轮上裹着红焰，霎时间把小院照得亮堂堂，连檐角的燕巢都染上了层金红。“你本非凡胎，总不能一直这般懵懂。”他看着发愣的哪吒，缓缓说道。

　　真人掐了个法诀，那乾坤圈忽的飞到哪吒头顶，洒下一片金辉。小孩儿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蒙着的雾被吹散了——檐角雏燕的叫声，槐树叶擦过风的声响，连怀里泥娃娃的湿冷触感都清晰无比。

　　他捂着额头定了定神，张了张嘴，竟清晰地吐出话来：“你……你这位老师父，是何人？”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却再不是先前只会咿呀的懵懂。

　　太乙真人捻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吾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师从元始天尊。方才施了法术助你开智，你本非寻常孩童，不该一直混沌度日。”

　　哪吒这才恍然，后退一步，学着见过的大人模样拱手作揖：“多谢师父相助！只是晚辈不知，师父为何要帮我？”

　　见他小小年纪便这般懂礼，太乙真人更添欢喜，抚着胡须娓娓道来：“你原是一颗灵珠子，当年吾师赐我保管，却因一场意外遗失。如今看来，是托生到了你母亲腹中，才有了你。这便是你的身世。”

　　“原来如此……多谢师父告知。”哪吒低头思忖。

　　太乙真人忽然正了正衣襟，轻咳两声：“你这声‘师父’，是随口称呼，还是诚心要拜我为师？”

　　哪吒回过神来眼睛亮了亮，“咚”地一声双膝跪地，磕了个响头：“弟子诚心拜师！师父在上，请受徒儿哪吒一拜！”

　　“哈哈哈，甚好，甚好！”太乙真人笑得胡须乱颤，又从袖中取出条红绫。那红绫似有灵性，飘飘悠悠缠上哪吒的胳膊，像系了条鲜活的火焰，没一会儿竟就消失不见。哪吒左看右看都没找到。

　　“师父，这红绫去了哪里，怎的不见了？”

　　“那红绫叫混天绫，召唤它的方式比较特殊，需在心里默念咒语后，用自己的血液召唤。”

　　哪吒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你既拜入我门下，这乾坤圈、火尖枪、风火轮、混天绫，为师就赠予你做见面礼，可要收好了。”太乙真人说着，将枪法咒语一一传授。

　　真人演示不过两遍，哪吒便已记下。他接过火尖枪，银芒裹着火星在他手中流转，忽而横扫，竟带出崩山裂石般的气势。

　　“不错不错，这般悟性确是奇才。”太乙真人抚须赞叹。

　　哪吒收势站定，额角的汗珠滴落在地，抬头抱拳笑道：“弟子愚钝，自是师父教的好。”

　　太乙真人笑着摆了摆手，神色渐沉：“哪吒，你命途多舛，往后磨难不会少。若遇难题，可往乾元山寻我。吾还有事，先回金光洞了。”

　　“多谢师父指点，师父慢走！”哪吒躬身相送。

　　直到黑鹤载着太乙真人消失在云端，哪吒还站在院中，望着天边那抹云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杆燃着微火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