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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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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塘关的风总带着海的咸腥,刮过李府青灰色的瓦檐时,会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入西侧那座几乎被人遗忘的冷院。院墙斑驳,露出内里暗沉的土坯,几株歪脖子槐树在院角瑟缩,枝桠上挂着的旧蛛网被风扯得晃晃悠悠,像谁遗落的残梦。
一位白发的女孩就住在这残梦般的院子里。
四岁的孩子,身形比同龄孩童更瘦小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领口磨出了毛边。她正低头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着,银白色的长发如未融的雪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秀气的下颌和抿紧的唇。
风掀起她的发梢,露出一双淡灰色的眸子。那颜色很特别,不像寻常人的黑或褐,倒像雨后初晴时,被云气蒙着的天空,干净得透彻,却又沉静得不像个孩子。她在地上划的不是孩童的涂鸦,而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前几日偷偷在学堂窗外听来的“人之初”。
树枝划过冻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她此刻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漫天火光,魔物尖利的嘶吼刺穿耳膜,母亲将她塞进柴草堆藏起来时,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再醒来时,她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身边是穿着锦绣衣裳的殷夫人。那位夫人身上有淡淡的脂粉香,抱着她的手臂很温柔,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姓李,叫白筱。”
那时她还不懂“家破人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再也见不到会把烤好的红薯塞给她的爹娘,再也闻不到村口老槐树开花时的甜香。
李府很大,亭台楼阁连绵,下人穿着体面的绸缎,走路都轻手轻脚。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李靖第一次见她,眉头就没松开过,目光扫过她银白色的头发时,像淬了冰:“来历不明的野种,留着便是,别让她出现在我眼前。”
于是,她被送到了这座冷院。
起初,殷夫人还会隔三差五地来看看,带些点心和新衣裳。可夫人总要跟着李靖处理关务,或是回娘家探亲,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管事嬷嬷偶尔送来的、勉强够果腹的粗粮。
下人们最是会见风使舵。送东西时总是把食盒往门口一撂,转身就走,连句正经话都没有。有回她想去厨房讨点热水,被烧火的婆子推了一把,摔在泥地里,那婆子还啐了一口:“白毛丫头,也配用咱家的水?”
白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没哭,也没说话。她知道哭没用,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开始学着自己找活路。冷院角落里有黏土,她就捏泥人。小手虽小,却灵巧得很,捏出的小猫小狗、小娃娃,眉眼都带着灵气。趁没人的时候溜出府,在市集角落摆个小摊,换几个铜板。铜板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能买半块糙米饼。
她更爱去学堂窗外“偷”东西。不是财物,是知识。
李府的学堂设在东侧跨院,先生是个戴方巾的老学究,讲起书来抑扬顿挫。白筱总在上课前溜到窗外那棵老榆树下,扒着斑驳的墙根,屏住呼吸听。先生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就在心里跟着念;先生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就用手指在掌心默默画。
有次听得入神,被路过的管家撞见。管家叉着腰骂她“不知羞耻”,要拉她去见李靖。她吓得脸色发白,却死死盯着学堂的方向,直到被拖走时,还在念叨刚听到的“学而时习之”。
那晚她被罚饿了一夜,可第二天,依旧揣着半块干饼,准时出现在榆树下。
她用攒了半个月的铜板,从废纸堆里淘回几张写过字的废纸,翻过来,用烧焦的树枝在背面写字。笔画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工整,她看着那些黑色的字迹落在泛黄的纸上,心里有种莫名的踏实。
她还偷学过琴。府里的乐师爱在月下抚琴,她就躲在假山洞里听,听得多了,竟也能在心里描摹出琴弦的振动。她用麻绳缠在两块木板上,做成简陋的“琴”,趁夜深人静时偷偷拨弄,虽然不成调,却能让她想起母亲哼过的摇篮曲。
画也是偷学的。看到小姐们丢弃的画稿,她就捡回来,对着上面的花鸟虫鱼,用树枝在地上画,用石子在墙上画。冷院的墙壁,渐渐爬满了她的“作品”——一朵歪歪扭扭的梅,一只振翅的蝶,还有一轮缺了角的月。
这些偷偷学会的本事,她从不示人。在这座冷院里,才华是多余的装饰,甚至可能招来祸端。她只把它们藏在心里,藏在那些被小心收在床底的废纸卷里,像藏着一整个无人知晓的春天。
她就像这冷院里悄然生长的植物,沉默,卑微,却有着惊人的韧性。用瘦弱的根系,在贫瘠的土壤里拼命扎根,只为汲取一丝阳光,一点雨露,好让自己能活下去。
白筱六岁那年的春天,李府被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笼罩了。
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跑,脸上堆着刻意的笑,见了谁都要低声说句“夫人要生了”。连平日里冷着脸的管家,看人的眼神都柔和了些。
白筱蹲在冷院门口,看着主院方向挂起的红灯笼,手里拿着刚捏好的小泥人。那是个小小的娃娃,穿着红色的肚兜,她捏得格外用心,连娃娃额间的一点红痣都用朱砂点上了。
她也想去看看。不是凑热闹,是想看看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或许是个弟弟,或许是个妹妹。她在这府里太孤单了,孤单得像院子里那棵永远长不高的槐树。
趁着看守门的婆子打瞌睡,她像只小猫似的溜了出去。银白色的头发太惹眼,她就用一块灰布巾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主院门口围了好多人,丫鬟仆妇挤成一团,连平日里难得露面的几位管事都来了。白筱个子太矮,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踮着脚尖也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衣角。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接生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气。
人群炸开了锅,道贺声此起彼伏。白筱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小泥人差点摔在地上。她紧紧攥着泥人,努力想往前凑,可周围的人潮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只听到一阵响亮的啼哭,不像寻常婴儿那样微弱,倒像是只小兽,带着股倔强的劲儿。那哭声撞进她耳朵里,让她莫名地松了口气。
可她终究没能看到那孩子的模样。人来人往之间,她被一个粗使丫鬟推了一把:“哪来的野丫头,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灰布巾掉了下来,银白色的头发散开,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那丫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原来是你这个白毛丫头,快滚!别污了小公子的地!”
白筱抿了抿唇,捡起地上的灰布巾,转身默默离开。她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小的泥人,红色的肚兜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小块。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襁褓里的婴儿恰好睁开了眼睛。
那孩子不像寻常婴儿那样懵懂,眼睛亮得惊人,乌溜溜的,带着股灵性。他透过人群的缝隙,一眼就看到了那抹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醒目的白——像雪,像月光,像他尚未成形的记忆里,某种温暖的东西。
那抹白很快消失在拐角,可那颜色,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
热闹没能持续多久。
下午,白筱正在院子里晒她抄的字,就听到墙外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三公子是个怪物!”
“怎么个怪法?”
“生下来就会跑会跳,眼睛亮得吓人!”
“我的天!莫不是个妖怪?”
“李大人气得脸都青了,刚才……刚才让人把他扔进柴房了,还上了锁!”
柴房?
白筱的心猛地一揪。
那间柴房就在冷院隔壁,她去过几次,是为了捡些枯枝引火。里面又黑又潮,堆着发霉的草料和废弃的农具,角落里还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待在那种地方?
她顾不上收拾地上的书稿,抓起墙角那把用来劈柴的小斧头,拔腿就往柴房跑。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像一道流动的光。
柴房的门果然锁着,是把锈迹斑斑的大铜锁。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不是哭声,倒像是……抓挠木头的声音。
“喂?里面有人吗?”她小声喊,声音带着点颤抖。
里面的响动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像个三四岁孩子的嗓音:“谁?”
白筱的心定了定。他还醒着。
“我是……我是白筱。”她咬了咬唇,举起手里的小斧头,“你别怕,我来救你。”
她还太小,斧头对她来说太重了。她踮着脚尖,用尽全身力气,将斧头对准锁扣砸下去。“哐当”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锁却纹丝不动。
里面的人似乎在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透过门缝,落在她身上。
“我……我很快就救你出来!”她喘着气,又举起斧头,一下,两下……铁锈簌簌往下掉,她的小手被磨得通红,渗出细密的血珠,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用力砸。
终于,“咔哒”一声脆响,锁开了。
白筱扔掉斧头,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昏暗中,她看到角落里堆着的干草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约莫三岁孩童的模样,穿着红色的小肚兜,乌黑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脸颊上。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睁着一双极大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睛太亮了,像盛着星辰,额间一点朱砂痣,在昏暗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小孩儿唇红齿白,皮肤细嫩,两只小手粉嘟嘟的,好不惹人怜爱。那些关于“怪物”的传言,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将手里那个捏了很久的小泥人递给他。泥人的红色肚兜被汗水浸得有些花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这个……给你。”
那孩子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泥人,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食指指。他的手心很暖,带着点婴儿特有的温热,指尖却有点凉。
白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淡灰色的眸子里像落进了阳光,瞬间亮了起来:“我叫白筱,你呢?”
那孩子没有回答,只是呜呜呀呀的嘀咕着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
“他们说你叫哪吒,对吗?”她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轻声问。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走好不好?”白筱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我住的地方虽然也不好,但至少……有窗,有床,还有……我会照顾你。”
哪吒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着她眼睛里的认真和善意,又看了看她被磨出血的小手,忽然松开她的食指,伸出双臂,小小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欢天喜地的抱住了白筱。
白筱愣了愣。随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他,他比看起来要沉一些,小小的身子却很结实。
“那我们走吧。”她抱着哪吒,转身走出阴暗的柴房,走向不远处那座同样冷清,却从此刻起,将不再孤单的冷院。
夕阳正缓缓落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白筱银白色的长发与哪吒乌黑的发梢偶尔碰到一起,像雪与墨,在砖地上晕染出一幅无声的画。
哪吒靠在她的肩头,看着那抹晃动的白,又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珠子看了看她的侧脸,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垂落的一缕银发抓在手心里。
从这一刻起,白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哪吒也不会知道,他抓住的这缕白,将会是他此后一生中,最温暖也是心中最疼痛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