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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朝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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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生将敞开的大衣一裹,拢住猎猎寒风,游走的碎发落进他嘴里,被他呸呸两声吐掉。
“开门。”他站在季府磷门前轻轻推了推门板。
“来了来了。”季府磷披上大衣,掀开被子坐起,小延被一阵阵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从床的另一头爬出来。
李生带着一身凉气闯进房间,季府磷被他晃了一把,不由将手拍在门上,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嘘!”
“……”
“我将这大几个月的事情整理了,小延你到底碰到过什么人,怎么会被人盯上?”
小延一脸无辜:“我只是一路打听着回了家,我可没说过什么不该说的啊!到家时家都被拆了,后来一路流浪时也没有心情和人闲聊认识,按理是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
李生反复摩挲着揣在兜里的草纸,“别摸了,马上能反光了。”季府磷拍掉他的手,将草纸抢了过来。
李生一声叹息,随他去了。
“那,那是看上你什么了呢?”
小延盘着腿裹着被子,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我们不如去问问那个要抓我的林彧,他还活着吗。”
李生摇摇头:“不知道,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室内又是一片寂静,说好的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实际都是哄人玩儿的,该小老百姓吃的苦、提的心、吊的胆,一个都躲不过,即使算出来劫数也只能干瞪眼害怕,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原本吧我是想着刘钰那么大的官儿,傍上了总能护住你,没想到他这里也是一逼吊糟,危险程度比当初我们逃难时他下的套还深,偌大的军队看着威风,却三天两头窜进来两个不怀好意的……”
李生愁得扶额,话到嘴边愣是糟心的说不出,嘴边一堆话排了长队等着跳,肚子里也在翻江倒海:老子还做了那么大牺牲,真是越想越不值,越想越没发。
“诶,不要用傍,多难听啊,我们卖力气给他合理合规,没什么好自卑的。”季府磷不合时宜的插嘴,一刀捅在李生的心窝上。
你他妈懂个屁。
“你不要害怕啊,那跑来的刺客还不是被绳之以法了,这种时候真正有抱负有实力的人都在军队里当领导当霸王呢,小喽喽才会到处瞎跑,别怕哈。”李生强行扭转话题,声音却越来越小。
小延看他白头发都愁出了一片,不禁心酸道:“你也别急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死就死了,早晚的事。”
李生刚想劝他不要这么悲观,却记起自己才是最丧的那个,这是小延在安慰自己,只好硬生生笑一笑。
季府磷就是心粗的能捅烂金刚石也该品出这股沉沉死气了,他左瞅瞅李生,右瞅瞅小延,觉得他俩才是最适合做死士的人,两眼空空是活的最高境界,高到脚踩离恨天的那种。
李生走了大半天的路,他真想敲开赵珣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文人风骨就风骨呗,非要住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几个意思,奔腾的思绪跑了二里路就被他叫停,算了,人家好歹是有真本事还帮了自己不少的先生,文人志士嘛,和他们这些俗人追求的怎么可能一样。
他忍不住往地上一躺,毛茸茸的地毯只铺满离床两米的地方,于是脑袋被冰凉的水泥地刺了个激灵,李生微微把头拱起,力求保住脆弱的脖颈,旋转倒立的古朴挂画便一览无余。
“其实吧,唉……”季府磷虽然不是傻子,但和机敏也不沾边儿,他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人能接受的招儿,只好比小延这个当事人更加频繁的唉声叹气,听得小延两条眉毛上下飞舞,时刻想给他两巴掌。
“你……”小延终于是没忍住要发飙了,李生却一个压眉让他熄了火,“嘘。”
不要再嘘了,要尿尿自己找个壶接着啊。
好在小延长个子也长脑子,没有忘记被李生爆揍的那些年,余威之下,忤逆的心思是一点没有了,冷着脸裹在被子里看他要作什么妖。
李生拿起桌上的钢杯朝挂画走过去,他的脚从布满泥点的鞋里脱身,灵活而缓慢的拥抱了冰冷地面,李生冻得龇牙咧嘴,却坚持一声不出,他挪到墙根下,用钢杯底贴住挂画正中翩翩起舞的祖逖,把他那张俊脸遮得严严实实,小延和季府磷大概都知道他要干什么了,都屏息凝神地盯着。
“听你妈听!”李生对准钢杯的开口一声爆和,墙的另一侧,弯腰倾听的老头吓得跌坐在地,花白的胡子颤得蜷曲起来,人也止不住地呻吟。
季府磷有架必干,没架硬干。猛地冲出房间,踹开老头儿房门揪住他衣领:“你在干什么,要死啊。”
老头心脏接连受到重创,没什么事也装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哎呦,要死了要死了,不对,要活。”
“呵。”
小延也一个箭步扑过来,一脚踹上老头干巴巴的脸,再拼命摇晃他的肩膀,老头确实上了年纪,这一下下的摇得他要吐。季府磷看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便出手止住了小延愤恨的手腕。
“说,你到底是谁,跟在我们身边想干什么。”
老头被季府磷五花大绑丢在火炉边,跳动的火焰不停吸引他的注意,“烫死了。”
小延又要冲过来揍他:“你他娘的还敢唧唧歪歪。”
李生身上披着刚刚登基时季府磷和小延心悦诚服披上的衮服,双手抱臂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跟他废话什么直接上手吧。”
“你急什么,等他讲完。”
“他明显就没打算招供啊。”
“那绑他有屁用。”
“那不绑直接放了?”
两人一唱一和完全不理会头发烧了一半的老头,等他“嗷嗷”嚎叫起来才拿正眼看他。
“那你他妈快讲,我要睡觉了。”
“咳咳咳,我不是说了嘛,我四十多岁时参过军,在高连长手下当过一阵子兵,虽然他那样的大人物也不认识我就是了。”
高连长是北派的领头之一,当年还不是连长,只是一个带队的小头目时老头就跟着他了。
“他是真英雄啊,雄姿英发,吊打什么小刘小赵。”
“别扯淡,说正经的。”
“好好好,你手放下。”
老头姓王,王富贵,很吉利的名字。他们那边方圆十里的都姓王,是名副其实的王家村。
老头没有妻女,在人丁兴旺的王家村是一只鳏秀,常常被邻村的狗吠笑,但他脸皮厚,半亩田没有,兜里却有几个钱,不想着让人继承,一心掰着指头要供好自己下辈子,不但从不以此为耻,反倒瞧不起那些拖家带口的穷光蛋,直到他们那片儿发了大水,洪涝席卷了还算富裕的村子,税收却不减反增,人命便像地里的稻子,一茬一茬被收割。
老王没有家人,老一辈的都死光光了,一个人还算容易的脱了身,出于道义,他留下来帮了把身边的邻居,万一以后还处呢不是,这要不声不响走了,面上多难看啊。
善良这个东西装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没坚持几天他就偷摸着跑了,让他做这么费劲的事还不如一辈子东躲西藏。话说后来这个老光棍身上的钱都花了个精光,本来都该死了,居然意外的有了一段艳遇,和一个寡妇很是甜蜜的如胶似漆了几天,生下了一个孩子,然后抛妻弃子了。
辗转多地的这些年他也反思了不少,知道自己那屌样改不掉,索性就捂紧□□不敢再干那档子事。
再后来参军,当逃兵,学半吊子巫术,招摇撞骗……在某天骗人不成反遭打时,一个装扮怪异的日本人用钱将他赎走,带回了一栋别墅。
别墅里居然有各种各样肤色的人,老王清楚的记得精致华丽的窗帘边还站着一个正在抽烟的中国人,细长小巧的烟斗布满华丽的纹路,往上瞧,那人用白绷带蒙住了一只眼睛,而另一只眼则是看垃圾似的撇着他。
所有人都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像极了要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亦正亦邪的二逼团伙。
不过老王作为猎物是没有资格认识这些人的,当然也从不曾和他们有过任何交流。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们为什么选他,只是后来的日子里,老王从潇洒的缺德转变为胆战心惊的犯法,倒卖古董,分尸藏尸,炼丹制药,这些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先后做了个遍,偶尔他也会停下来回望,要是没有骗人就好了,或者发洪水时再多留几天,多装一装是不是也会不一样,再不济和那女的在一起也行吧。
马后炮当然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