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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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雨瑟瑟，李生和小延坐在离军营不远的茶馆中，二人刚吃了午饭，小坐了片刻，繁忙的茶馆渐渐熄了声，二楼窗台上李生正倚着木质的栏杆，有一搭没一搭的数钱。
“我身上的钱还够将你藏起来，反正你不能一个人呆在军中，哪天哪群莫名其妙的人来杀了你，我找谁哭去。”
小延摇摇头：“这些钱还是留着做路费吧，我们还要去找妈呢。”
李生有些烦躁：“那你就别挑三拣四的，搬过来和我一起住，老顾虑刘钰是怎么回事，磨磨唧唧没个男子汉的样子。”
“寄人篱下就是很难过啊，再说了那刘钰那么恶心一人，无论皮相还是想法都让人要吐，离他远一点有什么不好。”小延梗着脖子大声反驳，争得面红耳赤。
李生一把扯过小延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双眼：“你难道没有看到过那些因为战争惨死的人的模样吗？你现在有吃有喝，有可供选择的余地就已经是千万人磕破头都求不来的境遇了，再敢挑三拣四我弄死你！”
小延被李生的一番恶言唬得不清，尽管不敢顶嘴却将“我不甘心”刻在了脸上。
“吼什嘛。”小延揪回领子小声嘀咕，李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拉不下脸道歉，不知不觉间他也成了最尴尬难堪的那一类人，那又怎样呢，早晚的事了。
小延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提着几个脏兮兮的包袱赶来投奔李生了，季府磷看到他的时候还挺兴奋，能半夜偷鸡的人又多了一个。路过老头身边时小延还愣了一下，额前几缕极富艺术气息的白发衬得老头很高深莫测。
“别看啦，他就是不爱洗澡剪头，纯作的。”季府磷推着小延进了屋，他俩同为干杂物的，被李生安排到了一起，其实他是有一些小心思的，让腿上功夫还不错的季府磷夜里能护着点小延，他一个文弱书生可打不来架。
再者刘钰才刚收了他做暖床的，要是半夜找他解决需求，身边多个小活人可不方便，他那张老脸也挂不住。
李生安置好一切，站在屋前缓不过神来，也许是心老了，尽管腿脚还很利落，却止不住的想要拿点什么在手上，比如拐杖，好像能给自己撑腰似的。
他拿出很久以前画了一半的稿纸，对着赵珣给的志怪古籍涂涂改改，“以针戳眼，以发覆面，拾枯木以研磨，加清水搅和平铺于身体……”李生换了只钢笔，将这些字一笔一画抄在记事本上，他越品越觉得不对劲，手中的钢笔转得飞起，一道裂痕般的笔墨溅到雪白的墙壁上，像开了一只眼睛，李生却浑然不觉，他逐渐有了一个不妙的想法。
李生勤奋好学，对不懂的东西往往能静下心刻苦钻研，赵珣最喜欢他这样的学生了，当初在学堂里教那些顽童时，常常要三请四催才能将作业收上来，质量也是参差不齐让人心寒，赵珣还懊恼自己没有本事，害怕自己会让学生厌烦了这门功课。
而李生则完全不会让人担心，他有什么问题定会第一时间来求教，若有不同见解也会拐弯抹角的提出，生怕驳了赵珣面子，进而暗暗恼他，其实赵珣并不在意，只是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怜，配着张风华正茂的脸显得不伦不类，所以赵珣发自内心希望李生活泼些，狂妄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晌午时下了大雨，地面湿滑，青苔疯长，瞅着人常踩的地方肆意蔓延，李生干脆收了伞撸起衣袖，踮脚蹚过水洼，大大小小的水坑映出李生风尘仆仆的面容，他走到赵珣与世隔绝的小屋时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
赵珣就站在屋檐下等他，见他走近连忙开门，又是斟茶又是倒水，凄凉的厅堂霎时热闹起来。
“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我还托人让你今儿个不用来了，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李生其实知道他托人来了，但他有事要问赵珣，急得等不了一天了，这才披星戴月赶过来。他边打喷嚏边将怀里的记事本掏出来，本子湿了一个角，像黏黏糊糊的一团鼻涕挤在墙角，还泛着不新不旧的怪味儿。
赵珣接过来打开，好在不影响字迹：“……即可长生不老，得精神永固。”赵珣看完最后一个字时眉头都上了锁，“书里有这段吗，我怎么不记得，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让我看到都是要用来垫屁股的。”
李生身上披着赵珣压箱底的毛毯，偷偷把屁股底下的一卷《春秋》挪开，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这可要怪著书的人了，净传些扰人心智的。”
赵珣还盯着记事本上的字，听到这话忍不住点点头，“看这儿，‘生掏小儿心，拨其眼捣碎，加虫草二两，紫苏二两，紫河车一个，炼制成丹，供于案前，长跪三月以示孝心，若心诚则可得阴阳眼一双，洞察世间万物……’岂止是一派胡言啊，简直是山寨版唯心主义的拥鳖，想当然做事，不把人命当命，不把医学当医，唉，偏偏有些人还就信以为真。”
赵珣是个实干家兼唯物主义，对含糊其辞的派别都颇有微词，不过他为人严谨，再怎么不在意口业也不会一棒子打死。李生忽略了他五花八门的愤怒，问道：“您对这些怎么看，我是惧怕的很啊，当初在一条小河边我曾见过赤身裸体的死尸，零零散散分成了十几份抛洒在河道，这跟那些拿小儿做祭祀品的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珣见他问得认真便细细思索起来：“这个分尸嘛，不排除有傻子是要祭天，不过分成那么多份的我还从未听过，古人讲究一个“完璧”之身，并不是女子的完璧之身，而是和谐完满，以顺应天道、沟通天地，原本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不过你说的应该就是纯粹杀了人方面抛尸，要是祭祀用的东西都如此寒酸，如此糊弄，老天爷怕也没有帮忙的必要吧。”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祭祀方面去的？”
李生道：“我看那尸体虽破破烂烂不成人形，但身上画满了符咒，像是在刻意压制些什么。”他边说着边将一面符咒放在赵珣面前，那是他照着记忆中的模样画出来的，赵珣扫了一眼便知自己也无能无力：“这种东西太高深了，我不曾研究，不过我倒是可以找找宜梁有名的术士什么的，你要等一等。”
李生相信赵珣的能力，他本来也没打算一次性搞定，“麻烦先生了。”
“少客气！”
“哦。”
二人不忘功课，埋头直至夕阳西沉，待书页合拢，李生走出小屋时，窗外飞鸟毕集，似点似线，鲲鹏展翅也好，连天星屑也罢，皆如朝露般转瞬即逝，李生拍拍红润的脸颊，腋下夹着赵珣挑给他的新书，脚下难得轻巧，生了风似的朝坡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