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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鸽座哑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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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沉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轻手轻脚的叩门,是带着点急躁的“咚咚”声,一下下撞在门板上,把他从混沌的梦里拽了出来。他皱了皱眉,抬手摸了摸床头的空调遥控器——屏幕是黑的,按了两下也没反应。
“谁?”他哑着嗓子问,坐起身时,床单蹭得皮肤发黏。屋里其实不算热,后半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槐树叶的凉气,只是没了空调的白噪音,倒显得格外静。
门外没应声,只有更急的敲门声。许沉披了件外套下床,走到门边拉开条缝——是许星辰,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额角沁着汗,T恤领口也被汗浸湿了一小块,手里还捏着个空了的泡面桶。
“你醒了?”她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没别的事,就是……你屋里空调还开着吗?我那屋跟蒸笼似的,热得睡不着。”
许沉往空调出风口摸了摸,没风。他摇了摇头:“好像没开。”
“怎么会?”许星辰往屋里探了探头,视线扫过他床头的遥控器,“是不是坏了?我刚想煮泡面,发现电也没了,估计是跳闸了?你懂不懂电路?能不能帮忙看看?”
她语速很快,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尾音却透着股急。许沉没立刻应,转身走到桌边摸过手机——屏幕亮着,还有电,只是信号不太好。他点开业主群,置顶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因线路检修,本小区今日凌晨3点至明日中午12点暂停供电,请各位业主提前做好准备。”
“停电了。”他把手机递给她看,“要停到明天中午。”
许星辰的脸“唰”地垮了下去。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捏着泡面桶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停到明天中午?那……那我怎么睡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不像平时跟他吵架时那样张牙舞爪。许沉瞥了眼她汗湿的领口,又看了看自己屋里——窗户开着,风确实比次卧凉些,大概是因为靠北,又对着小区的树。
“要不……”许星辰忽然抬头,眼神里有点犹豫,还有点不好意思,“你这屋挺凉快的……我能不能在你这儿打个地铺?就睡地上,不占你地方。”
许沉愣了愣。他这主卧本就不大,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就只剩床边一小块空地,勉强能放下个蒲团。打地铺?怕是连腿都伸不开。
“我……”他刚想开口说“不太方便”,就看见许星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拒绝,赶紧补充:“我就铺个毯子,不动你东西,也不吵你。主要是我那屋实在太热了,我明天还得去夜市出摊,不睡会儿顶不住……”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低得听不见,眼睛盯着地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许沉想起这阵子她早出晚归的样子——早上天不亮就听见她出门的动静,晚上回来时脚步都发虚,偶尔在客厅遇见,她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
确实是累坏了。
“进来吧。”许沉侧身让开位置,“我这儿有张旧褥子,你铺地上。”
许星辰眼睛猛地亮了,抬头看他,又赶紧低下头:“谢了啊。”她抱着泡面桶轻手轻脚走进来,站在墙角没敢动,像只怕踩脏地板的猫。
许沉从衣柜底下拖出张折叠的旧褥子——是他之前在仓库住时用的,有点薄,但还算干净。他把褥子铺在床边的空地上,又从床底摸出个枕头:“凑合一晚。”
“够了够了。”许星辰赶紧把泡面桶放在地上,蹲下来整理褥子。她的动作很轻,怕弄出动静,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许沉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风还在吹,槐树叶“沙沙”响,屋里静得能听见许星辰的呼吸声,还有她偶尔抬手擦汗的轻响。
“那个……”她忽然开口,“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现在就走也行。”
“不用。”许沉靠在床头,闭上眼,“睡吧,我不看你。”
他听见她轻轻“哦”了一声,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躺下了。过了会儿,身边的地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带着点疲惫的沉。
许沉睁开眼,往地上瞥了眼——许星辰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像只猫,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布偶(大概是许橘橘的玩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下的乌青,还有嘴角那道没长好的小疤。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仓库看见她时,她蹲在柜子后面啃披萨,满嘴芝士,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阵子吵了那么多架,争过电费,抢过报纸,他总觉得她是个犟脾气、爱计较的姑娘,却忘了她也只是个在城里漂着的年轻人,也会累,也会怕热,也会在停电的夜里找不到地方睡觉。
许沉轻轻起身,把自己盖的薄被扯下来一角,往地上的人身上盖了盖。许星辰动了动,没醒,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呼吸更匀了。
窗外的天慢慢泛白,槐树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轻轻晃。许沉靠在床头没睡,听着地上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停电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不用一个人对着黑漆漆的房间发呆了。
窗外的槐树叶被吹得“哗啦”响,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拂在脸上,倒比刚才在次卧时舒坦多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许沉还靠在床头,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的褥子上。
屋里静得很,只有风声。她忽然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就真睡在这儿了?孤男寡女,就算是打地铺,也太不像话了。
半睡半醒的混沌劲儿散了大半,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褥子摩擦着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许沉似乎被惊动了,动了动肩膀,却没回头。
机会。许星辰心里冒出个念头,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她要是不问清楚,这一晚上都别想睡踏实——万一他有女朋友,或者心里有喜欢的人,她这算什么?趁人之危?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许沉,你……”
许沉回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下的青黑。“怎么了?”他问,语气很平静,不像被打扰了的样子。
许星辰被他看得有点慌,赶紧低下头,手指抠着褥子的边缘:“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啊?或者……有没有喜欢的人?”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直白,像查户口似的,万一他觉得她别有用心怎么办?她赶紧补充:“我就是觉得……要是有的话,我睡在这儿不太好,毕竟男女有别……”
许沉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会儿,转头看向窗外,声音很轻:“没有。”
“啊?”许星辰没反应过来。
“没女朋友,也没喜欢的人。”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以前忙工作室的事,没心思;现在这样,更没心思。”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得让许星辰心里那点尴尬忽然就散了。她抬头看他,他还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没了平时皱着眉的刻薄样。
“哦。”她应了声,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我就……再睡会儿?”
“嗯。”许沉点点头,转回头去,“风大,把被子盖好。”
许星辰“哦”了声,重新躺下,把他盖过来的那角薄被往身上拉了拉。被子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跟她用的不是一个牌子,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睛,却没立刻睡着。刚才许沉说“现在这样,更没心思”时,声音里那点落寞,她听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他堆在阳台的图纸,想起他半夜打电话时说“再降五十也行”,想起他蹲在地上擦地漏时,手腕上沾着的灰。
原来他也不是一直那么硬邦邦的。
窗外的风小了点,槐树叶的声音变得轻轻的。许星辰听着身边床上传来的轻微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这次没再胡思乱想,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许沉靠在床头,听着地上均匀的呼吸声,没动。月光把许星辰的头发照得泛着浅黄,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窗户往关了关,挡住了大半的风。
屋里更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槐树叶落地的轻响。
他想,停电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不用一个人对着空房间发呆了。许沉靠在床头,没敢动。地上的呼吸声匀净得很,许星辰大概是真累极了,连眉头都舒展了些,嘴角微微抿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却睡不着了。
刚才她问“有没有女朋友”时,他答“没有”,答得干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下。怎么会没有过?以前工作室刚起步时,他谈过一个,姑娘是学美术的,总爱趴在他的图纸上画小太阳,说等他的工作室成了气候,就嫁给他。后来工作室资金链断了,他没日没夜地跑项目、借高利贷,姑娘来劝他“算了吧”,他红着眼跟人吵,说她不懂他的野心。再后来……就没后来了。姑娘走了,留了张字条,说“我等不起了”。
那字条他还压在图纸底下,偶尔翻到,心里仍像被针扎似的疼。
他又想起工作室倒闭那天,员工们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默默收拾东西。他蹲在地上捡碎了的模型,手指被扎出了血,也没觉得疼。只觉得可笑——他曾信誓旦旦说要做“有温度的设计”,最后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起。
这阵子蹲在这破顶楼,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真不适合做建筑设计?那些图纸上的线条,曾让他觉得热血沸腾,现在却只觉得沉重。偶尔接个画招牌、画菜单的活儿,挣点小钱糊口,活像个被磨掉了棱角的石头。
“许沉,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他在心里问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床板。
“唔……”地上的许星辰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没了声息。
许沉的思绪被打断,低头往地上看。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角的那颗小痣,还有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上次问她,她说忘了是怎么弄的,只说是“小时候淘气”。
小时候。他忽然想起她说自己是孤儿。
那天她切白菜,他随口问了句“你以前做过饭?”,她说“在孤儿院,阿姨忙,我就帮着做”。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手里的刀却没停,切得又快又匀。
他那时候没敢多问。只是后来偶尔看见她蹲在地上给许橘橘梳毛,轻声细语地跟猫说话,才忽然明白——她大概是把猫当成了亲人。一个人在城里漂着,没家,没亲人,就靠打零工攒钱,还得护着一只瘸腿的猫,不容易。
她总爱跟他吵,为了几张报纸,为了半瓶酱油,为了电费。可吵归吵,他上次感冒,她半夜从便利店带回来的姜茶,还温在他的保温杯里;他说图纸怕猫踩,她就真把许橘橘看得死死的,从不许猫进主卧。
这姑娘,像株在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看着倔强,其实软得很。
许沉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天快亮了,远处的楼房透出点微光,楼下的老槐树被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他忽然想起许星辰床头柜上的旧相册,上次路过她房间,瞥见封面上露了个角——好像...好像是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极光照片,边角都磨卷了,却被压得平平整整。
他那时没多想,此刻却忽然懂了——这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头大概也揣着些念想。或许是想去看看那片光,或许是想有个安稳的家,总之,是些能让她在打完工的深夜,还能撑着不倒下的东西。
挺犟的。许沉心里想。
明明自己都快顾不上了,还总想着护着那只猫,护着几张破报纸,护着那点可怜的体面。上次感冒硬扛着不吃药,被他说了两句,还红着眼跟他吵;便利店扣了工资,也只字不提,只在夜里蹲在厨房啃冷馒头;明明累得站都快站不稳了,第二天还是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工。
勇敢得有点傻气。
他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人。被子滑到了腰上,她却没察觉,只蹙着眉往褥子深处缩了缩,像是冷了。许沉没多想,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拉起来,轻轻盖到她肩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烫得很——大概是还带着点低烧,只是她自己没当回事。
心里忽然就有点发堵。
这姑娘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硬扛,却忘了给自己留一点点余地。就像株在石缝里长的草,拼了命地往外钻,却不知道该给自己浇点水,晒晒太阳。
挺可怜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许沉自己都愣了愣。他从没对谁有过这种感觉,哪怕是当初那个走了的姑娘,他也只觉得遗憾,没觉得可怜。可看着许星辰这副样子,蜷缩在地上,连盖被子都忘了,却还在梦里攥着拳头,他忽然就觉得,这姑娘活得太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