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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琴座断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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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彻底较上了劲。
许星辰把那两百块钱塞进许沉的帆布包,第二天却发现钱又被放回了她的枕头底下。她气不过,买了菜回来,故意把厨房弄得叮当作响,炒了满满一盘辣椒炒肉,自己吃得满头大汗,也没问许沉吃没吃。
许沉则更沉默了。他早出晚归,回来就关在主卧,偶尔在客厅撞见,也只是像没看见似的错开。他把那张彩虹屋顶的图纸收了起来,茶几上光秃秃的,只剩下许星辰那天插向日葵的罐头瓶——花瓣掉了大半,蔫蔫地耷拉着。
许橘橘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整天缩在沙发底下,谁叫也不出来。
这天晚上,许星辰从便利店下班回来,看见许沉蹲在阳台,手里捏着张图纸,借着月光在看。她没敢靠近,只站在客厅门口瞥了一眼——是张新的图纸,画的还是那个幼儿园,彩虹屋顶旁边,多了个小小的滑梯。
她没说话,轻手轻脚地回了次卧。刚关上门,就听见阳台传来“哗啦”一声,像是图纸被风吹掉了。她扒着门缝往外看,许沉正蹲在地上捡图纸,动作很慢,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心里忽然就有点堵。她想起自己说的“画了也没人要”,想起许沉白了的脸,想起他那天递向日葵时软乎乎的眼神,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老王给的加班费,是张五十块的纸币。她走到许沉的帆布包前,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钱塞了进去——不是还钱,就是……想给他买点吃的。
第二天早上,许星辰醒来时,发现餐桌上多了张纸条,是许沉的字:“图纸客户看了,说彩虹滑梯很好。”
纸条旁边,放着那五十块钱。
许星辰捏着纸条,又看了看那五十块钱,忽然觉得,这场较劲,好像谁都没赢,又好像谁都输了。
阳台的风吹进来,把次卧的窗帘吹得“哗啦”响。她走到窗边,看见那束蔫了的向日葵旁边,放着个小小的陶瓷花盆——是许沉昨天从楼下捡的,里面装了点土,不知道要种什么。
也许……该给向日葵换个盆了。她想。许沉那天回来时,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他没等许星辰问,就把手机递过来——客户发的消息明晃晃写着“彩虹滑梯创意很棒,下周详谈细节”。
“成了?”许星辰捏着手机的指尖都有点抖。
“成了。”许沉点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晚上我请你吃麻辣烫,加双份宽粉。”
那天晚上,两人在厨房凑着煮了锅面条,加了许星辰买的青菜,连许橘橘都分到了半根火腿。许沉说要给滑梯加个小城堡,许星辰插话说要在城堡上画只猫,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前几天的较劲像被水冲了的脚印,没了痕迹。
许星辰记挂着这事儿,第二天在便利店上完班,路过熟食摊看见烧鹅打折,咬咬牙买了半只。油亮亮的烧鹅装在纸袋子里,香得她一路走一路咽口水——这可是过年才舍得吃的菜,她攥着袋子往家跑,想给许沉个惊喜。
可推开门,屋里却冷清清的。许沉的主卧门紧闭着,客厅的台灯没开,只有窗台那盆没种东西的陶瓷盆摆在原地,向日葵早就蔫得只剩杆了。
“许沉?”她喊了声,没应声。
她把烧鹅放在茶几上,伸手敲主卧门:“我买了烧鹅,快出来吃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许沉站在门后,脸色白得吓人,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还重。他没看茶几上的烧鹅,只哑着嗓子说:“你回来了。”
“你怎么了?”许星辰心里咯噔一下,“客户那边……”
“黄了。”许沉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气,“最后被副总否了,说太花哨,不实用。”
许星辰愣在原地,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她张了张嘴想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懂设计,也不懂那些“实用不实用”的道理,只能讷讷地指了指茶几:“我买了烧鹅,先吃点?”
许沉没动,也没看那烧鹅,转身往床边走,背对着她:“你自己吃吧。”
那半只烧鹅最后放凉了,油凝在盘子上,像块硬邦邦的蜡。许星辰没吃,把它倒进了垃圾桶——香得让人发慌。
从那天起,许沉就像换了个人。他不再画图纸,白天要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亮着,他眼神却空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要么就出去,一走就是大半天,回来时身上带着点烟味。
许星辰去找过他的图纸,翻遍了主卧的抽屉和阳台的箱子,连张碎纸都没找到——那些画了又改的彩虹屋顶、小城堡,全都不翼而飞了。
“你的图纸呢?”这天晚上,许星辰终于忍不住拦住他,“就算客户不要了,那也是你画的啊!”
“扔了。”许沉避开她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留着碍事。”
“你怎么能扔?”许星辰急了,拽住他的胳膊,“你前几天还说……”
“说什么?”许沉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股狠劲,像在跟谁置气,“说我能画出彩虹?说我能让日子亮堂起来?许星辰,我就是个废物!画的东西没人要,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不是废物!”许星辰被他吼得眼圈红了,却还是梗着脖子喊,“你只是运气不好!你再试试啊!”
“试什么?”许沉笑了,笑声干巴巴的,“试了也是被人扔回来!我累了,不想试了!”
“你就是懦夫!”许星辰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掉了下来,“你连重新开始的勇气都没有!”
“对,我就是懦夫!”许沉指着门,“你要是看不惯,就搬走!没人拦着你!”
许星辰愣在原地,看着他眼里的冷漠,像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想逼你”,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句:“走就走!”
她转身冲进次卧,“砰”地关了门。客厅里没了声音,只有许橘橘怯生生的“喵”声,从沙发底下传过来。
许星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她不是想吵架,她只是怕——怕许沉就这么垮下去,怕这破顶楼的日子,又回到以前那种冷冰冰的样子。
可她除了喊、除了吵,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后半夜的雨是突然泼下来的。狂风卷着暴雨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把被子吹得冰凉。
许星辰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怎么也睡不着。次卧的屋顶漏雨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积起小小的水洼。她盯着那水洼看,看雨水砸出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心里堵得像被这雨泡透了的棉絮。
客厅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谁碰倒了东西。许星辰愣了愣,披了件外套推开门——许沉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个空酒瓶,脚下的地板湿了一片,大概是刚才去阳台关窗,被雨浇了半透。
两人撞进彼此的视线,谁也没说话。雨声太大,把屋里的沉默衬得格外沉。
“喝了多少?”还是许星辰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发飘。
许沉没应声,把酒瓶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他没看她,只望着窗外的雨幕,肩膀绷得很紧。
“就因为图纸黄了?”许星辰往前走了两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你就打算这么一直醉着?”
“不然呢?”许沉终于回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语气里带着酒气和自嘲,“像你一样?打零工,当伴娘,以为挣那点钱就能撑起日子?许星辰,你那点坚持,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许星辰猛地提高声音,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掉,“是!我是没你本事,不会画那些好看的图纸!可我知道不管多烂的日子都得往下过!就像菜市场那些被人挑剩下的菜,看着蔫了,炒一炒照样能吃!总比你这样烂在地里强!”
“烂在地里?”许沉笑了,笑声里全是凉意,“我就是烂在地里也比你强!你以为你那是坚持?你那是傻!是犟!你看看你现在这样,浑身湿透,守着这破顶楼,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什么?”许星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图我自己没放弃!图我就算被房东赶、被债主堵,也没像你这样自暴自弃!我告诉你许沉,就算是烂菜,也有它的用处!我就是要证明给你看——”
她的声音被雷声盖了过去,“轰隆”一声,震得窗户都在抖。许星辰看着许沉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忽然就没了力气。
“我从来没放弃过。”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了些,却带着股犟劲,“就算日子再烂,我也没放弃过。你凭什么就先认输了?”
许沉愣在原地,看着她站在雨里,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窗外的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她脸上的倔强,也照亮了他自己手里的空酒瓶——瓶身上的标签被雨水泡得发皱,像他此刻的样子。
暴雨还在下,漏雨的屋顶“滴答”作响。两人站在客厅中央,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屋里撞来撞去。
过了不知多久,许沉忽然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往阳台走。他没关阳台门,狂风卷着暴雨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许星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蹲在阳台的角落里,肩膀轻轻抖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火气全散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没再说话,默默地走到次卧,抱出那床薄被,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烧了壶热水——不管怎样,总得先暖暖身子。
水壶“咕嘟”冒泡时,阳台的雨好像小了点。许星辰靠着门框往外看,看见许沉正蹲在地上,用手接着从屋檐漏下来的雨水,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她忽然想起那天买的烧鹅,还放在冰箱里,大概早就凉透了。可没关系,热一热照样能吃。就像日子,就算淋了雨,捂一捂也总能暖过来。
许星辰拿起水壶,往两个杯子里倒了热水,放在茶几上。一个靠近沙发,一个朝着阳台的方向。雨下到后半夜才渐小,风却没停,卷着湿冷的潮气往屋里钻。许星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凉透,没敢再往客厅走。阳台那边没了动静,不知道许沉还在不在。
她犹豫了半天,还是端起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热水,轻手轻脚往阳台挪。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许沉蹲在地上,背对着她,手里捏着片从花盆里掉出来的枯叶,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划着什么。
“水快凉了。”她把水杯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他。
许沉没回头,却伸手接了过来。水杯的温意透过指尖传过来,他捏着杯壁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许星辰蹲在他旁边,看见他用枯叶划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个没画完的太阳,边缘被雨水晕开,糊成一片。
“我以前在孤儿院,”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冬天没暖气,被子薄,就蹲在锅炉房旁边的墙角等天亮。阿姨说,等天亮了就不冷了。”
许沉的动作顿了顿。
“有次下大雪,锅炉房坏了,我冻得睡不着,就数墙上的砖缝。数着数着就想,砖缝里都能长出草,我怎么就不能等天亮呢?”她用手指戳了戳地板上的水洼,“后来每次难过得撑不住,就数砖缝。数着数着,天就真亮了。”
许沉把水杯放在地上,杯底沾了片落叶。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被雨水泡过:“我没数过砖缝。”
“那你就画太阳啊。”许星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枯叶,在那个没画完的太阳旁边补了两笔,“画不出来就瞎画,画歪了也没关系。就像我炒那蔫菜,放多点辣椒,照样能下饭。”
许沉没说话,却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雨停了,天边泛着点鱼肚白,云层里透出点微弱的光,像蒙着层纱的太阳。
“烧鹅还在冰箱里。”许星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等会儿热一热,配粥吃。”
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动静。许沉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那片枯叶,慢慢跟在她身后。
厨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些湿冷的潮气。许星辰从冰箱里拿出那半只烧鹅,油已经凝了,她放进锅里蒸,蒸汽慢慢冒出来,带着点咸香。
许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说:“图纸没扔。”
许星辰的动作顿了顿。
“藏在床板底下了。”他声音很低,“就是……没脸拿出来。”
“藏着干嘛?”许星辰回头看他,蒸锅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等天晴了拿出来晒晒,潮了该发霉了。”
许沉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动了动,像有笑意要涌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蒸好的烧鹅被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油亮亮的。许星辰盛了两碗粥,放在餐桌上,又把筷子递到许沉手里。
“快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沉拿起筷子,夹了块烧鹅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点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吃着粥,吃着烧鹅。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人之间的空盘子上。许星辰看着许沉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刚才那场大暴雨,好像把什么东西都冲干净了。
也许日子还是会难,也许许沉的图纸还要改很多次,也许她还是会跟他吵架。但没关系,只要天会亮,只要烧鹅还能热着吃,只要两个人还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总有撑下去的办法。
许沉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这次没人先移开视线,两人都愣了愣,然后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
灶台上的锅里,还剩小半碗粥,冒着淡淡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