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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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风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而稳定，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压力量，沉甸甸地压在明秋滚烫的额头上。
那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触感之下，少年破碎的呓语似乎被这股力量强行按捺下去了一瞬。
“……桥……” 明秋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嘤咛一声，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缝隙，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一截浮木。
他滚烫的脸颊本能地、微弱地朝着那微凉干燥的掌心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崽。
任凭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细微的、带着全然依赖的摩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直抵神经末梢，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异样的感觉，维持着按压的姿势，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连接在明秋身上的各种仪器导线。
脑电波监测屏幕上，那些剧烈起伏、杂乱无章的θ波和δ波，在刚才明秋呓语最激烈时，曾短暂地爆发出一簇极其尖锐、形态怪异的棘波，像一道撕裂平静的黑色闪电，转瞬即逝。
此刻，随着他手掌的按压和少年呓语的减弱，波形虽仍异常活跃，但那种极具破坏性的尖锐爆发似乎被强行压制了，呈现出一种被束缚的、焦躁的低伏状态。
他不动声色，手指在明秋额角附近几个特定的穴位上，以极其精准的力道按压、揉捻。
这并非教科书上的标准降温手法，更像是一种带着某种隐秘传承的、引导能量流向的技巧。汗水顺着任凭风的鬓角滑落，滴在雪白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神情专注到近乎冷硬，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指尖的细微触感和监测屏幕的波动上。
时间在冰冷的仪器嗡鸣和少年粗重滚烫的呼吸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在任凭风持续的按压和药物开始缓慢起效的共同作用下，明秋的体温曲线开始出现一丝松动。那顽固盘踞在40℃高地的红色线条，极其艰难地、向下滑落了微不可查的一小格。39.9℃。
护士长李姐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最忠诚的守卫雕像。
她头顶那只毛发一丝不苟的德国牧羊犬虚影，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病床上的明秋和床边的任凭风。当看到体温那微小的下降时，她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但眼神中的凝重并未减少分毫。
任凭风缓缓收回了手，掌心残留着少年额头的滚烫印记和那细微摩擦带来的奇异麻痒。
他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体温有下降趋势，棘波爆发被抑制。继续物理降温，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脑电波详细图谱。所有数据，加密备份，只传我私人终端。”
他刻意加重了“私人”二字。
“明白。” 李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投向任凭风的目光深处，多了一丝了然和无声的支持。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节奏标准而克制。
任凭风眼神一凛，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示意李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考究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微笑。他是院长助理，陈铭。
“任医生，院长让我来询问一下这位明秋患者的情况。” 陈铭的目光越过李姐，快速扫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明秋和旁边闪烁的仪器，笑容不变，“听说突发高热，情况似乎有些棘手？院长很关心，毕竟这位患者的精神科病史比较特殊。”
任凭风挡在病床前，高大的身躯几乎隔绝了陈铭探究的视线。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明原因高热，正在排查。初步怀疑是重度病毒性感染或严重应激反应引发的免疫风暴。已做隔离处理，所有数据正在分析中。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密切观察。”
“哦？” 陈铭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这么严重？那之前的‘幻视’症状，和这次高热有关联吗？院长特意提到，这位患者的情况，钟教授那边似乎也很关注。”
“钟教授？” 任凭风眉峰微挑，语气平淡无波，“精神科的事，钟教授身为外科主任，未免关心过界了。至于关联性，需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判断。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告诉院长，患者情况复杂，为避免交叉感染和干扰诊疗，在确诊前，谢绝一切非必要的探视和询问。所有流程，按我的方案走。”
陈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任凭风如此强硬。他看了一眼病床，又看看任凭风冷硬如磐石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好的，任医生的话我一定带到。那就不打扰了，希望患者早日康复。”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病房门再次关上。
任凭风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地注视着门板，仿佛要穿透它看到背后那双无形的、充满探究的眼睛。
钟麟……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外科主任，同时也是当年“火种计划”生物样本分析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与那份被涂抹的001号实验体档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关注”，绝非善意。
夜，像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窗外的城市。隔离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鸣和明秋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体温终于被艰难地压制在38.5℃左右，虽然还在低烧，但已脱离危险区间。脑电波虽然仍有异常慢波，但那种尖锐的、充满破坏性的棘波再也没有出现。
明秋陷入了相对安稳的深度睡眠，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梦中仍有阴霾笼罩。
李姐已经被任凭风强制命令去休息。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如松，没有一丝懈怠。白大褂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明秋最新的脑电波图谱，在昏暗的阅读灯光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每一道起伏的曲线。
这份图谱，与他下午在监控室看到的、明秋呓语爆发时的原始记录，有着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差别。
那些被仪器自动标记为“伪迹”或“肌电干扰”的、短暂尖锐的棘波，在原始记录中形态更加怪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量被强行压缩又释放的“毛刺感”。
而在他介入按压后记录的图谱里，这种“毛刺感”被最大限度地抹平了，只留下相对圆钝、符合生理性异常的表现。
这绝不是巧合。
他放下图谱，目光落在明秋沉睡的脸庞上。少年苍白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呓语和棘波爆发，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有任凭风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潜藏着怎样颠覆认知的秘密。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直接的观察。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上他的理智。
监控……病房内的高清监控……它捕捉到了诊室里那惊鸿一瞥的白色绒毛，那么，刚才明秋在呓语和棘波爆发时，监控是否也记录下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但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隔离区的监控数据是实时上传至医院核心服务器的，有严格的访问权限和日志记录。私自调阅、尤其是篡改或删除特定时段的监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任凭风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
镜片后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如同风暴来临前海面上翻滚的乌云。
理性在疯狂地拉响警报，警告他这是玩火，是违背他赖以生存的规则和职业道德。但另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力量——一种源自颠覆性真相的冲击和近乎本能的守护欲——却在疯狂地鼓噪。
他脑海中闪过那份标注着血红【灭绝确认】和【存活率0.000%】的档案，闪过明秋绝望的“是你们看不见！”，闪过那几行被粗暴涂抹掉的事故记录……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明秋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那双能看见“绒毛世界”的眼睛紧闭着，此刻显得如此无辜而脆弱。
敲击膝盖的指尖，猛地停住。
任凭风倏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像一道沉默的暗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走向走廊尽头的监控室。指纹解锁，密码输入，冰冷的电子门无声滑开。
巨大的监控屏幕墙散发着幽幽蓝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找到明秋这间隔离病房的实时画面，以及对应的历史录像存储路径。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几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舞动起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屏幕上弹出层层叠叠的权限验证窗口。
他输入了自己的最高权限代码，短暂地获得了临时的超级管理员访问通道。
他没有犹豫，直接定位到明秋呓语最激烈、脑电波出现怪异棘波爆发的那段时间点。屏幕分割成数个画面：病床全景、生命体征监测仪特写、脑电波波形特写……以及一个专门对着病床上半身的高清镜头。
他点开了那个高清镜头的录像回放。
画面在屏幕上放大。时间是下午16:47分。明秋紧闭双眼，身体在无意识中痛苦地扭动，嘴唇快速翕动，发出无声的呓语。就在此时！
任凭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清镜头下，明秋柔软的黑发间，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头顶区域，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再次出现了一小片！
这一次，比在诊室里看到的更加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一小撮绒毛，而是一个……极其幼嫩、轮廓初显的、毛茸茸的……圆弧形尖端！
纯白色的、细密柔软的绒毛覆盖其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非自然的微光。它只有小拇指指节大小，微微颤动着，随着明秋痛苦的喘息而起伏。虽然形态稚嫩，但那种弧度……分明是某种耳朵的雏形！
不是幻觉！不是水肿！是真实存在的、违背一切已知生物学的器官！
任凭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呼吸变得粗重。这画面一旦外泄，明秋的命运将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出现了更诡异的变化！
就在那幼嫩的白色圆弧形尖端显现的同时，明秋头顶上方几厘米处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荡漾开一圈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这扭曲极其短暂，不到半秒，若非高清镜头和任凭风此刻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根本不可能发现！
在这涟漪的中心，一个极其模糊、半透明、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雪花般的虚影，一闪而逝！
那虚影的形态……像一只收拢翅膀、低空俯冲的猛禽，轮廓锐利，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它的双眼位置，似乎有两道极其微弱的、如同寒星般的锐利光点一闪而过。
是……雪鸮？！
任凭风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扫向病房实时监控画面。
病床上，明秋依旧在安稳沉睡。他头顶上方，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空气。
但任凭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是什么？明秋能力无意识外泄产生的伴生幻象？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窥视？！
他低头，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将控制台的边缘捏碎。没有任何犹豫，他迅速切回那段高清录像，找到那惊悚的几秒钟画面。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残影，复杂的指令行飞速滚动。
删除，覆盖。
用一段伪造的、只有生理性异常扭曲的空白干扰数据，彻底覆盖掉那几秒钟的原生录像。
清除所有操作日志，抹去自己访问过的痕迹，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原始录像文件被彻底替换。仿佛那惊世骇俗的兔耳雏形和恐怖的雪鸮虚影从未存在过。
只有任凭风剧烈的心跳声，在死寂的监控室里，如同擂鼓般轰鸣。
他靠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他守护的，到底是什么？一个幸存的奇迹？还是一个会引来未知恐怖窥视的……潘多拉魔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