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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矢车菊与橙手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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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兜兜转转来到了老城区,快十一点的时候,白锐嚷嚷着自己饿了,他早上没吃东西。
他们去的卷耳街的一家面铺,店铺藏的很隐晦,门店又小,特别不起眼。
这个点还早,大多数人没下班,所以店里并不吵闹拥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白色运动外套的男生背对着他们吃东西。
贝岑轩瞥了一眼,是个金环,收回视线,并不在意。
他们在白衣服男生隔着过道的斜前面那桌坐下。
店里只有一个人,是老板,他们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一碗牛肉面,加肉,不要葱花和香菜。
老板笑着一声好嘞,就到后厨忙去了。
等待间隙,贝岑轩低头玩小游戏,开心城镇,农场经营类游戏,种菜养鸡营建家园。
昨天晚上种的甘蔗,今早一看已经成熟,在屏幕的一小块落得一片高耸的紫,贝岑轩大拇指点了其中一块地,页面弹出来一把镰刀,贝岑轩按着那把镰刀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收割的甘蔗发出的沙沙音效特别解压。
贝岑轩嘴角弯了弯。
白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白锐将筷子放在嘴上撅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将筷子拿下来。
“合着屈叔叔把他接回来,都不给办个接风宴,就在这破慈善酒会上露露脸,算公开亮相了?也不是很重视啊。”
一阵微风不动声色地从店门口吹进来。
隔壁桌的屈听洄捏着筷子的手指顿住,——回来这两天什么都没做,偷听的活倒是没少干。
他侧头看过去,两个人,其中一位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唇角自然微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
阳光透过来映亮他细腻薄嫩的肌肤,突然,那人抬头,眼睫纤长,目若悬珠,光线清晰地描摹出他鼻梁到唇峰的完美弧度,嘴唇薄而红,叫人脸也红。
一眼看,是被家人矜贵娇养的孩子。
正是贝岑轩。
今早,他的妹妹——
屈知玺大小姐在饭桌上当众给他下脸子、挖苦他,搞得他一点胃口没有,他趁早跑了出来,熟悉一下这座商业经济国内排名前三的超一线大城市,公交车遛着遛着就来了老城区。
这一片在芙城北边,是外来打工者的聚集地,不繁华,设施也不全面。
到处贴着重金求子的代/孕小广告,居民楼紧密矮小暗无天日,墙皮斑驳,污水乱窜,绿色垃圾桶大喇喇地摆在街边,下水道里变异的老鼠蟑螂横行霸道。
屈听洄听到贝岑轩说。
“屈老太太最溺爱她那位混账孙子了,之前闯了多少祸,不都是老太太给保下来的?屈知阁刚被送走,屈叔叔就接回来一个新的,要是再大张旗鼓办一个接风宴,这不是正戳老太太心窝?再给她气死了。”
白锐恍然大悟:“啊——也对。”
贝岑轩又问:“那孩子多大?”
“听敏西说和咱们差不多大,没准未来还是同学呢。”白锐得意洋洋:“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应该没有本少千分之一帅。”
一旁的屈听洄:……
白锐:“他一来,屈知玺肯定又要发疯喽——”
他凑近,用小声量说:“你说,徐家会不会搞刺杀?把那小子办了,给他家外孙女外孙子出口恶气?”
屈听洄:……
牛肉面上来的快,冒着腾腾热气,上面堆着大片牛肉,量比寻常面铺给的多,实惠。
老板笑着:“小兄弟面不够免费加哈。”
贝岑轩点头致意:“谢谢。”
他对白锐戏谑:“在人家的地盘议论人家,你胆子好大。”
白锐丝毫不在意,甚至嬉皮笑脸:“怎么着,让他来刺杀我?”
贝岑轩挑起面条,吹吹热气:“徐家不敢轻易动手的,他们家现在没落成这样,也就只能在老城区闹闹,又不是十几年前还辉煌的时候。”
“屈州长夫妇本就貌合神离,当年屈叔叔不也是不得不屈服于徐三道的权力才娶的徐小姐,徐三道死了以后,他们家就不行了。”
徐大道做灰白生意起家,用这种沾着血气息的钱一手养大了徐三道。
任谁也想不到,这种黑色家庭最后飞出来一只金凤凰!曾任合众国第一百零四任国务卿。
在徐家的最鼎盛时期,本来计划做商业转型,所谓金盆洗手黑转白,却不曾想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架空,后来死于非命。
随之而来徐惠去世,屈承南节节高升。
权力随之被抽离,手忙脚乱之时,又被上层极力打压,从此一蹶不振。
白锐觉得有道理,思考了一下说:“现在徐阿姨死了也得……十几年了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屈州长应该不会给他们家留脸。”
贝岑轩:“再说了,屈知玺屈知阁如果足够优秀的话,屈州长也不会将屈听洄接回家来替代他,不是吗?”
西红柿鸡蛋打卤面也上来了。
这期间两人不再讲别的,他们没有吃饭聊闲天的习惯。
贝岑轩正吃着面条呢,小小的面点铺子里却突然闯进来三个大小伙子,贝岑轩抬眼一瞥。
一个铜环alpha,一个黑环alpha,一个beta。
三个人分别是贼眉鼠眼,虎背熊腰,尖嘴猴腮。
从头到脚透露出一股社会混子的气息。
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喂,李德邦,出来——”
李老板从后厨出来,脸色苍白难看。
贼眉鼠眼一屁股坐下,悠闲地抽了口烟,他掸了掸烟灰,烟头按在原本用来招待客人的饭桌上,烫出骇人的痕迹。
“给了你一周时间缓冲,钱也该准备好了。”
李老板双手合十,膝盖弯曲差点跪下:“……再宽限两天行吗?我女儿还躺在医院,刚动完手术,手头实在太紧了,求求你们了…宽限两天吧……你们的利息实在是太高了……我累死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啊……求求了……”
贝岑轩和白锐对视一眼,默契地没作声。
这是老城区,徐家在背地里盘横着,遇到这种横行霸道的事,最好按兵不动。
这帮人打伤人不眨眼,他们此次出来,没带人。
虎背熊腰猛地发作,将前台前方堆着的一箱矿泉水踹翻在地,水瓶滚得满地都是。
贼眉鼠眼的脸上有一条长疤,显得异常凶狠,讲话也是充满压迫:“老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旁的尖嘴猴腮也没打算速战速决,他插着兜,视线在店里来回游弋,似乎在寻找发泄目标。
冰柜、前台、干净的桌面、桌面上的一次元筷子……悠悠转过身来,视线卒然在贝岑轩身上定住。
他低头仔细一看,居然是个漂亮的……beta?
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的……Beta?
贼眉鼠眼直接伸手挑起贝岑轩的下巴,嬉笑无礼:“诶呦——你店里还有长的这么漂亮的顾客呢??”
白锐一口面差点呛死在这里。
小小的空间里满是三个人骚扰得意后的肮脏笑声。
屈听洄早已经没再吃东西,他背对着他们,眼睛直视着前方的一块由于墙皮脱落而裸露的水泥墙。
他用耳朵旁观这场闹剧,手中一根筷子,日常朝上的那头轻轻地打打桌面,却没有声音。
贝岑轩就这样冷冷地盯着尖嘴猴腮,盯着他那副丑陋肮脏的脸。
这在对方眼里仿佛孤高又倔强的拔竹秀雪。
他手中也捏着跟筷子,吃饭的那一端朝下,指甲来回剐蹭了两下。
很小的动作。
白锐视线落在他的筷子上,眯起眼睛。
尖嘴猴腮露出恶臭的笑:“欸,李德柱,你说服一下你顾客陪我睡一晚呗?我保证今天不找你……哎哎哎!……你干嘛想动手是吧!”
虎背熊腰立刻站起来对峙。
白锐结结实实地钳制着他的手腕,笑:“哥们儿,别这样,听我的,没坏处。”
贼眉鼠眼也想发作,却瞥一眼白锐的脖颈——金环,一瞬间,眼中凶狠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
如今社会,金环就是会受到优待与崇拜,也会有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象征着金钱与权力。
这个金环,从上到下,穿衣打扮,手上带着的陀飞轮腕表,不像是普通人家。
他们惹不起金环。
白锐重重拍了拍尖嘴猴腮的头,“想走,还是想打一架?嗯——?”
随即看向虎背熊腰。
一时间,窄小的空间寂静一片。
半晌,贼眉鼠眼沉沉吐出来一句。
“走。”
白锐笑,抬脚踢了踢贼眉鼠眼的小腿:“别墨迹了小兄弟,还不快点走,我们家孩子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三人走后,重回安逸,老板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后,结巴着提出要给他们免单。
白锐大手一挥说不用!做买卖的谁家又不难的时候,大家互帮互助,以后我还来光顾。
贝岑轩说:“他们今天在这里吃了瘪,估计明天还会再来,你明天躲一躲吧。”
白锐贝岑轩一个豪爽一个冷静,把老板说哭了,粗糙的手抹着眼泪说什么都要给他俩一人加两个茶叶蛋。
白锐凑过来八卦,小声说:“我跟你说,这家老板也挺惨的。”
贝岑轩低头吃面:“是啊,走投无路到欠高利贷。”
不用说,就知道有多惨。
李德柱家原本也是普通的家庭,在芙城有一套房子和一辆车,女儿在德伦读大学,一切都安好。
“他女儿大三的时候得了白血病,到现在还没匹配到骨髓,一直在治疗,拖延,单是靶向药就能把他们耗死。”
白锐面色如常,他剥了个茶叶蛋。
“最关键最造孽的是呢,他老婆信了个什么教,让人连哄带骗的,最后鬼迷了心窍,背着他把所有家产都捐给教会了……”
合众国的教派众多,鱼龙混杂,据社会学家统计一共有288个,其中不乏有邪/教。
贝岑轩:“那医保呢?白血病不是在《德伦医疗保险法案》的报销范围内吗?”
白锐只说:“医保公司说,他家情况不达标,拒绝报销。”
顿了顿,他悄声说:“我查了一下,那家医保公司是吕家的。”
贝岑轩好奇:“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白锐摊摊手:“我以前来这里吃过啊。”
白大少是个话痨,从街上随便找个人都能聊得欢天喜地,自然而然也就得知了不少有用没用的事情,街上的流浪猫生过几个,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是谁他都知道。
一餐完毕,桌子上有码,贝岑轩扫上准备付钱,点数字的时候愣了一秒,随后叹了口气,又多加了三个零。
走出店面,阳光洒在二人身上,白锐搂着他的肩,调侃:“哇——我们渐渐公主人美心善哦。”
贝岑轩笑一声:“别说我,刚刚你没多给吗?”
乘着小道,两个潇洒的身影慢慢走远。
屈听洄一直坐在店里刷手机耗时间,等店里只剩下他一人,抬头,环顾四周。
瞥见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抹亮橙色,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橙色丝质手帕,里面包裹着硬物,屈听洄一层层揭开。
是一串缠绕吊坠项链,灰绳、圆环造型、实心银、环心坠着一枚高克数的矢车菊蓝宝石,无烧,火彩耀眼。
吊坠的主人小贝老师抛下他远走高飞,只留它一根孤苦伶仃。
阳光射进早餐店,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好看的弧线,笑得干净纯粹。
他将吊坠塞进兜里。
从冰柜里拿出来瓶经典的绿玻璃啤酒,结了所有账,绿色酒瓶拎在手里,走出铺面。
寂静无人的小巷子里,前方是一堵斑驳破旧的墙,死路一条。
一片浓重的阴影落下来,肮脏的绿垃圾桶上有几只苍蝇在盘旋环绕。
地上的啤酒瓶碎片上沾着点点血迹,有三个人,两个被打晕,死猪一样趴着,一个在蜷缩,扭动,痛苦地呻吟。
屈听洄低头望着还在挣扎的贼眉鼠眼,整张脸充满了平静的诡异。
他抬起脚,新鞋鞋底碾压触碰贝岑轩下巴的手掌:“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我错了……我错了……”
脚上的力度徒然增加,指骨头咔咔作响,下方传来撕心裂肺惨叫与求饶。
屈听洄睥睨着他,嗓音冰冷彻骨,仿佛判官:“跟我说说,你们老大是谁。”
“是、是赵平海!他管这一片的高利贷!”
小人物。
屈听洄:“赵平海的上面,我是说,最上面,是谁?”
“是……是,徐大道……”
徐大道。
——
芙城老城区的土皇帝,早些年开过公司,做过贸易,有个弟弟叫徐三道。
徐家出了个徐三道,可谓鼠窝育龙、鸦巢生凤,从基层干起一度升至合众国国务卿的高位,徐家也跟着徐三道鸡犬飞升。
不想凤凰金龙也有陨落的一天,十三年前,在一场演讲活动中,徐三道遭人刺杀,不治身亡。
一年后,徐惠也就是屈承南的夫人遭遇意外逝世,徐家的权势也跟着一落千丈,势力范围一缩再缩,只能窝缩在老城区的黑暗地带。
徐大道是屈州长已故亡妻的亲生父亲。
州长曾经的岳父大人。
他的妹妹的亲外公。
“哦。”
屈听洄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
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身形高挑的少年低头点钞,侧脸的轮廓是仿佛被精细打磨过的优越,鼻梁又挺又秀,连这头发丝也透着俊美俊逸。
他蹲下,抓起贼眉鼠眼的糟乱的头发,强迫他看向自己。
他的手指修长骨感,指上有层薄茧。
他将那一枚硬币,弹到贼眉鼠眼的脸上,硬币落在地上,叮咚响。
屈听洄微微一笑,他长得好,一笑起来,十里晴光乍泄,半城杏花春雨。
他说:“不好意思啊。”
“我爸还没给我零花钱呢,我只有这些钱了,这当我打你泄愤的费用,剩下的不够自己凑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