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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迎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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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自清脸色微变。
裴廷归默然片刻,扯出一丝苦笑:“我以为先生明白。”
孟自清整个人僵住了。
燕相棺椁入京的那日,王爷亲自去城门迎接,百官皆着官服,唯他一身黑色王袍,里衣是白的,远看跟丧服似的,可百官恸哭之际,唯他一个面无悲色,众人都以为摄政王还没放下跟燕相的宿怨,因此连收尸都没个好脸色。
按规矩,燕相位高权重,还是陛下的老师,猝然殉国,应该立刻迎棺回京,将尸身送进宫中,由殿前司接管,刑部和御史台共同勘验,再呈折子抄送议事堂,由陛下御前批阅。
可议事堂没了,摄政王也一反常态,将棺椁送到了自己府中。
孟自清那日正巧入府禀报事务,看到王爷回府吓了一跳,那还是人的脸色吗?
那黑色袍角沾着雨雪的湿冷,还有街上的泥泞,看样子是从城门外一路走回来的,面色是一种枯槁而透明的惨青,眼下青影浓重,孟自清喊了他一声,莫名觉得王爷根本没认出自己,因为那双黑森森的瞳仁散的不正常,像一面漆深的镜子,望过来时毫无情绪。
若要形容,就好像……就好像蜡偶穿了一身活人皮。
孟自清当下惊疑不定,就见几个亲兵抬着一具上好的金丝楠木棺进来。
摄政王痴痴的望了一会,才想起挥退旁人,孟自清和卫歧川两人能留下,只因这棺实在太重。
三人合力推开棺椁,一股混杂着檀香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很冷,透着淡淡的腐朽气息,里面躺着燕相,他脸上扣着标志性的银色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肤色灰白,嘴唇干裂,双手正交叠于腹前,虽已换过新衣,可生前受创的部位,仍有暗红的血渍透过衣料渗出来。
摄政王僵在原地,指节死死抠着棺椁边缘,直到血珠渗出来,才颤抖着伸手,拨开燕相胸前的衣襟。
后面的事,孟自清至今想来还是觉得惊心。
他看到摄政王伸出一只满是血迹的手,颤抖着拨开燕相胸前的衣襟,看到了一枚小小袖箭,那利器穿透肋骨,嵌入心脏,只留尾端一小截,上面篆刻着一个裴字。
没了呼吸的人看起来是很怪的,与活着的时候丝毫不同,不像睡着,而是一种可怖的静,静到让人怀疑,这个曾在朝中运筹帷幄的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然后孟自清看到王爷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踉跄着爬进棺椁,单膝跪在那,疯了一般将那具尸身往自己怀里拽。
他嘴里一边念叨着‘我不信,不可能’,一边颤栗着扯下死人的外袍,隔着衣物去摸尸体背后的伤痕和骨骼。
可死人是僵硬的啊。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有半分回应。
直到‘咔吧’一声,那胳膊断了,弯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摄政王像是被人凌空捅了一刀,彻底僵住了,他一停下,那尸身就毫不留恋的坠回棺底,这情形彻底刺激到了摄政王,他忽然捂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开始翻来覆去的去验证,试图找到“这不是他”的证据,可种种迹象表明,此人确是燕相无疑。
孟自清此时已经明白过来什么,他偏过头不忍再看,卫歧川跪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当年若非燕相先看中他,王爷也不会将一个愣头青带在身边。
裴廷归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空茫地摸索到那枚袖箭的箭尾,紧紧握住,猛地将其拔了出来。
鲜血早已凝固,只带出少许暗红的血痂,他指尖抚过箭尾的“裴”字,喃喃自语:“你没有死,你骗我,我……我不该放你去南平城,我不该的……可是我没办法,你是燕相,我没办法。”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不往上爬了,议事堂都听你的,好不好?你别生气,我……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孟自清听到了哽咽的声音,抬起头,看到摄政王脸上似哭似笑的脸,渐渐地,嗓子开始变得嘶哑,连吐字都愈发困难,孟自清这才惊觉不对,过去拉住人:“王爷,您……您放下燕相吧,他已经走了。”
裴廷归闻言,胸腔开始急剧地起伏起来,呼吸一口深过一口,喘不上气似的,然后忽然一颤,像是脊梁被人抽弯了,猛地呛出一大口深到发黑的血迹来,人直接扑倒在棺椁里,压在那具尸身之上,彻底不省人事。
想到那日的事,孟自清竟然不知该如何劝起。
“是属下失言,但……”
裴廷归伸手止住。
卫歧川已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孟先生。
孟先生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走了。
裴廷归才问:“人都抓起来了?”
卫歧川点头:“是,那日在抚降宴上出现过的官员,属下都一一比对过印信、告身、画像,没有问题,除此之外,侍奉宴席的下人,士兵,都关在府狱里候审。”
所有相关者每人一间牢房,每隔五米便有一名靖边营亲卫看守,莫说见面,连喊话串供都是不行的。
六十三个人,乌泱泱挤在一起,能近距离看到彼此脸上的惊恐,还有一股馊臭味。
“带三十个人出去。”
亲兵照做,将这些人分成两拨,一个在狱里,一个在院外。
裴廷归坐进角落,眼神比牢房还要昏暗,他手中握着一只袖箭,用指腹轻轻蹭着箭锋:“你们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一句,所有人轮流答,说错了,旁的人可以指认,所有超过两人告错,杀,还有,我不喜欢听重复的东西。”
他随手指了个人:“就从你开始。”
那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当日抚降宴上,出现过哪些人?”
那人匍匐在地上,只能看到摄政王的靴底,因为害怕,只一味瑟瑟发抖。
裴廷归淡淡道:“砍了。”
“我说,我想起来了!”
“那日宴席上,有个大官,穿红衣服的,听人说是、是当朝宰相,除了那个大官外,还有个什么御史,和一个姓刘的将军。”
卫歧川:“御史台侍御史章逢春,龙骧卫副都统刘广懋。”
“对、对!”
“还有个灰衣服,没胡子的宦官。”
抚降一事,主理官为当朝宰相燕行阑,监理官为御史台御史,兵权坐镇的是内禁龙骧卫副将,除此之外,还有鸿胪寺礼官,翰林院史官,刑部郎中各一名,都是裴廷归早就核查过,议事堂也批了折子的。
卫歧川将这些人的证词一一记录,问他们,在燕相忽然昏倒前,可曾发生过什么。
有人回道:“宴一半时,几位大官起了争执,似乎是为了一个……一个检校官。”
卫歧川闻言,默默看了一眼他家王爷。
摄政王在当上摄政王之前,官衔正是靖边营统帅兼检校太尉,后者是加衔,没有实权,只为了能进议事堂。
“那御史大人说,要弹劾检校官,一个武将居然妄想霸占朝廷,红衣服的大人只是笑,说自己提拔的人,自己会看顾,不劳别人惦记,御史大人就破口大骂,说这是在朝堂上聚众闹事,拉拢武官,问宰相大人是不是非要护着那个检校官小白脸。”
……
这人语言粗俗,但不影响意思。
裴廷归听出来,表情微微凝滞,一时五味杂陈。
“宰相大人就说是,他亲自点的武状元,不能平白担了老师的名头,自然要护得严严实实,还骂御史大人,说了一堆夜色朦胧,有用没用的话,小人没听懂。”
这人说完,悄悄翻起眼皮瞅了一眼,只见摄政王没说话,一只手握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捂住心口揉了两把。
那人会替他说话,怎么可能……可这小厮言之凿凿,旁人也并未反驳,可见有几分真,可是为什么?他不是很讨厌自己,多次提议陛下要将自己斩首示众吗?
裴廷归歪头思索,只觉得胸腔里钝钝的疼。
他有些想笑,努力片刻,只扯出一个荒唐的弧度,轻声道:“万般人事要朦胧,驳也无庸,议也无庸。”[1]
这是在讽刺言官只会闲来唇枪舌战,一到真正面对矛盾时,反而懂得明哲保身了,这是多么锋利的圆融?
“好像是吧,然后没吵几句,两人喝起酒来,宰相大人似乎喝多了,忽然醉倒在桌子上,将桌上的菜和酒推洒一地,再过一会,小人们就被赶出了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