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白月光今天掉马了吗？》西棠麓

6、偷袭

　　裴廷归闭了闭眼，谏官是燕行阑手中的一把刀，他不该得罪台院的，可是为什么？

　　卫歧川：“你们都是怎么被安排到宴席上的？”

　　那下人脖子一缩，有点害怕被追究，解释道：“官府设宴，都是有专人准备，可这一打仗，就没法子，小人们就是牙行请来的外佣和杂役，所有人都记着名册的，彼此也都认识，不是什么闲杂人。”

　　一番话说完，亲兵在院外又做了回验证，两厢无误。

　　裴廷归道：“将他们一个一个关回去，请个画工进来，每人都指认出在自己身旁的人，可以是认识的，可以不认识，只一点，将容貌说明白。”

　　“另外，告诉他们，谁指认的最多，最详细，便可以先活着出去。”

　　这一画便画了六七个时辰。

　　裴廷归等在审讯堂处，眼看着窗外暮色如浓墨，待余晖散尽后，又瞧着月牙升起再沉落，烛泪淌下来，滴在铜台上凝成蜡渍。

　　士兵几次将画像送出来，都看到摄政王在闭目养神，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表情沉得像一潭死水，辨不出半分情绪。

　　一百二十六张画像，底下都有署名。

　　卫歧川将相同人名的画像归类到一处，得出结论：“只有这个人指认最少，只有两人。”

　　裴廷归睁开眼，松散的坐姿重新端正，像是重新用竹骨撑开的烽鸢。

　　“将人提出来。”

　　那人跪在地上。

　　卫歧川面色冷肃：“人与人的关系，便是一张网，别人都能指认出三五个，偏偏你只认得两个，其中一人还是方才咱们见过的，你自己说，你画的像吗？”

　　“小人……小人只是脸盲。”

　　裴廷归仍是端坐在角落里，提刀的明明是卫歧川，可小厮只觉得他比任何东西都锋利，都有气势。

　　“脸盲？”裴廷归的刀戳在地上，手掌随意杵在刀柄上：“你一个牙行的跑腿，靠八面玲珑讨生活，既然脸盲，岂不无用？”

　　他给了那小厮机会，可对方不领情。

　　“如此，这条腿留着也没什么用。”

　　说完，亲兵上前将人死死按倒，直接打断了他一条腿。

　　牢房里空旷，断骨声音听起来清脆，还带着回响。

　　凄厉的惨叫声在牢房里炸开，隔壁关着的几位受的冲击力极大，也跟着惊呼起来，一时哀嚎遍野，小厮疼得满地打滚，烛火轻轻扑朔。

　　“还剩一条腿，两只手，本王再问一句，可还有没画出来的人？”

　　那小厮哆嗦着：“有，有，只是那人长得普通，我真的记不得。”

　　裴廷归略一摇头：“不是实话。”

　　“饶命，我说，我全说！”

　　小厮将自己如何为了几十两银子，伪造宴会帛帖和布牌的事都说了，被赶出宴会时，他还没觉出不对，直到所有人被关进牢房，才惊觉惹祸。最开始时，小厮只盼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可当他听说摄政王亲自派人关押，查询宴会进出人的身份时，心便凉了半截，打定主意死守秘密。

　　可眼下疼的要命，又已露出行迹，实在忍不了了，于是便哀嚎，边断断续续的交代。

　　“那人……那人没什么特点，就长着一个鼻子两只眼。”

　　“这并非是小人的托词，干我们这行的，都有几分记人的本事，凭的是抓特点，脸上有痣，眼睛大小，是否跛足，声音尖细都是，可那人普通极了，现下小人回想，都记不大清。”

　　军中也有斥候，用于刺探敌情，招人也是这么个标准。

　　这能说明，宴会上行刺之人，是专门培养的。

　　裴廷归静坐了会，让人把小厮带下去，就算记不得，也要将画像勉强画出三分。

　　“从边关召几个斥候回京，去查。”

　　卫歧川落后半步，跟着裴廷归往外走：“可是，朝廷禁止私养暗探，一旦动用，恐怕就瞒不住了。”

　　明明已经走到牢房门口，裴廷归却驻足，将自己留在黑暗里，眸中深色不清：“到如今，我还怕这个？”

　　燕行阑在驿馆里躺了四五日，始终不见裴廷归的人影，猜他多半是在处理抚降之事。

　　叛首赵祜是当今陛下的兄长，封齐王，是先帝子嗣中唯一任实职的，燕行阑当年留下他，是因此人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再有，裴廷归这几年爬升太快，军权上需要有人掣肘。

　　如今裴廷归亲自前来，只斩首恶，战俘从宽，提拔永州有才干的副将，借林怀深之手从商会中购买军粮，不过几日，便将残局收拾得十分漂亮。

　　回京那日，南平城下起雪来。

　　裴廷归从院中往外走，随口问道：“人呢？”

　　卫歧川便答：“官员们都在城门候着。”

　　裴廷归掀了他一眼。

　　卫歧川恍然大悟的‘哦’道：“他呀，军医说浑身是伤，手脚都给冻坏了，皮也是烂的，听说刮骨疗伤的时候没喊疼，是这个！”
　　他伸出一根大拇指。

　　裴廷归一路走，一路将批完的军务折子递给亲兵，接过氅衣，随手系好衣带：“将那战俘随意安置一处地方，待遇不可过好，若不懂事，便处置了。”

　　话中意思，卫歧川都明白，这人回京后是有用处的，正因如此，才不能有过高的待遇，后来者居上从来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还是身份低贱的战俘，长成那样，免不了被将士们揣度以色侍人。

　　卫歧川：“是那人自己要求不坐马车，最简陋即可，还主动去了辎重营。”

　　裴廷归脚步一顿。

　　辎重营的副将是秦术，前日受罚，正有怨气，这人竟能猜到他的想法？

　　裴廷归翻身上马，朝后面看去。

　　那战俘身上带着铁链，被人推上一辆粮车，他换上干净的衣衫，风一吹，连骨骼都看得一清二楚。

　　裴廷归拽住缰绳，通体黑色的宝马打了个响鼻：“去，找人给他送两件厚衣服。”顿了顿，又将人叫回来，“别叫人看见。”

　　燕行阑看到卫歧川一路小跑过来，双手团着的破布底下，藏着一套崭新的冬衣，怔住了。

　　卫歧川将衣服快速塞进稻草，抵唇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

　　裴廷归没有大张旗鼓的给他送衣服，便是不想再加深旁人的敌视，这种隐晦，不带多少目的的关心，他已经许久未体会过。

　　燕行阑眉眼弯了弯，他一笑，像是风雪尽数散在眼尾，比湿漉漉的红梅枝子还艳。

　　“多谢，告诉你家王爷，我会贴身穿着的。”

　　卫歧川去回话时，学着他的语调，把‘贴身’两个字咬得极重。

　　裴廷归当没听见，夹了下马肚。

　　从永州至京城，中间最险的一段是句曲山脉，时值冬季，山峰上一片连绵不绝的皓白，山风穿峡而过，裹挟着枯木与碎雪。

　　燕行阑只觉骨头都冻僵了，他钻到粮车的稻草里避寒，渐渐地，被朔风吹得头晕目眩起来，又迷迷糊糊睡过去，身上一时冷得如坠冰窖，一时又像吞了炭，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想讨一口水，只看到士兵递过来一个带豁口的瓦罐——那是役卒用来喂马的。

　　“秦副将。”

　　秦术老脸一红，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地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做错：“不是要水么。”

　　燕行阑似是扯了下嘴角：“我可曾得罪过你？”

　　“未曾。”秦术梗着脖子：“但你得罪王爷，就同得罪我是一样的，若不是你勾引王爷，怎会损他威名？如今外面都在传，说王爷在南平城收了个男宠，还被迷得神魂颠倒，一个男人，带着把儿的，没那用处，这样胡来，总有一日死在你肚皮上，等以后上战场，恐怕连敌友都分不清。”

　　燕行阑抵唇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竟笑出声。

　　秦术虎目圆瞪：“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我竟艳福不浅，既然他这样喜爱我，怎么不见将我身上的链子解去呢，冤枉人也要有个限度，再说……”燕行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你家王爷身板那样虎狼，怎知是我迷他，不是他将我强占了。”

　　“什么？”秦术闻言，大为震撼。

　　“其实秦副将大可不必与我这样一个战俘较劲，将路走窄了。”

　　“什么意思？”

　　燕行阑道：“我是在恭喜秦副将，如此受王爷重用。”

　　“你竟敢讽刺我。”

　　燕行阑解释：“朝廷抚降南平军，日后大家便是同袍，秦副将，今日受罚，总比日后失军心好，是不是？”

　　秦术刚想训斥，一张嘴，忽然回过味来，如今朝廷粮草紧张，派他掌管辎重，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回京后必有大机遇或大麻烦，至于这批战俘，不管是充作永州驻军还是靖边营，都属王爷麾下，此刻受罚，有赵祜叛乱在前，林怀深折辱在后，是怨不到他身上的，可若不罚，人家便会长长久久记在心里。

　　他们这些将领，彼此间也有用熟了的兵和营，有过命的兄弟，打仗才好卖力，亦能在帐前站稳脚跟，眼下他秦术比其余诸将弱势，便是因为资历浅，且近两年无人犯边，营下的兄弟肯称他一声秦副将，是看在王爷的份上，并非是真服他。

　　叛军抚降后，会并在永州军下，现在方善同代为掌管，可他终究是要回靖边营的，那岂不是，要用他的意思？

　　秦术又惊又喜：“这……这，我。”

　　燕行阑是这么猜测的，但画饼之道，讲究的是不能说透。

　　秦术正要反驳，忽然天地震动。

　　“轰隆——！”

　　巨石和雪块从头顶坠落，风雪如雾，阻隔了粮车与前面的队伍，不远处有人喊：“整队！有人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