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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巡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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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战俘确实有几分本事,他危险,也诱人,像甘冽无比的毒酒,可见背后之人的用心。
裴廷归本该为这份僭越和不驯感到愤怒,但他没有,只是静静看着,一边提醒自己这只是冒牌货,一边又忍不住去收集些什么。
“本王不喜更换兵器。”
燕行阑闻言,眯了眯眼。
“不过多一把倒也无妨。”
裴廷归步下台阶,众官拱袖,他走到战俘身边,用刀鞘吃掉滴血的刀尖,对亲兵吩咐:“将他拴起来。”
燕行阑蹙眉。
裴廷归已经拂袖离开。
当他登上马背时,士兵正取来一条锁犯人用的铁环,锁链‘叮当’响动,让人难以忽视,裴廷归这才回望。
只见黑色铁环圈在那战俘白皙的脖颈上,像纸上凝落一道墨线,一副纤瘦伶仃的样子。
那战俘却不甚在意,只自顾自地俯身,捡起他方才随手丢弃的锦帕,素手折了两折,目光慢悠悠越过人群寻上裴廷归,莞尔,将锦帕凑到鼻尖轻嗅,眼尾余光扫过,笑意里藏着一丝试探,随即又敛去,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模样。
裴廷归脸色微沉,牵着缰绳的手指寸寸收紧,对卫歧川吩咐:“去查,这个苏将楼是打哪冒出来的?”
卫歧川跟上:“王爷的意思是……”
“看是谁这么大本事,养蛊养到本王身边来了。”裴廷归眼前晃过苏将楼的背影和眼神,眉宇间竟凝出了一丝阴郁:“拉出去溜溜,若有人试图接近,一并抓来。”
卫歧川应着,心想怪不得单独给他上了一副锁链呢。
“还有一事,林公子今日受辱,咱们可要派专人护送他回京,同林大人解释一番?”
“不必。”
那战俘胆大妄为,裴廷归也未必不想敲打林家,见卫歧川面露不解之色,有心指点:“不明白?”
卫歧川从靖边营起就跟在裴廷归身边,但对于京中这些事,一向不够敏锐。
“你记住,卑湿之处,易生蝇蚋,有些人往上面看久了,难免生出想自立门户的二心来,若你徒手捏死他们,不仅自己满手血,还招怨毒,不如以奸治奸,以恶制恶。”
卫歧川先没说话,他一向不喜欢林怀深父子,觉得他们行事太张扬,忍了会,还是没忍住:“我看不是苍蝇,是会吸血的蚊子,再恶心也得拍死。”
摄政王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卫歧川:“以那二位的性情,恐怕会记恨。”
“也要他们敢。”
裴廷归勒马徐行:“人之妒恨,多起于势均,林家父子当初投奔我,是因燕相势大,我虽能提携他们一二,但说穿了自己也屈居人下,那时或许敢记恨我,而今……需知‘位极人臣众不嫉,功盖天下主不疑’。”
林怀深只敢记恨那战俘,谁让软柿子好捏呢?
卫歧川似懂非懂,只受教了一半,向队伍尾端看去。
燕行阑被拴在一匹马后,黑色铁环嵌进脖颈,磨破的皮肉混着暗红血痂,与冰冷的铁链粘得紧实,马身每颠簸一步,铁链便狠狠扯动伤口,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凉得刺骨,唇边随着咳嗽不断地有血从嘴角溢出,又被轻轻抹去。
周围的百姓听说朝廷新多了一位摄政王,纷纷走上街头,他们这些日子被叛党害惨了,一肚子窝囊气没处发散,正看到有人被拴着,便指指点点。
“这战俘怎么长成这样,一副勾栏胚子的样。”
“听说呀,叛党手下那群丘八就喜欢找漂亮的人脱衣服,不从的都死了,剩下的……”
挎着菜篮的妇人往燕行阑脚边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溅到他破损的衣摆上,带着市井酸气:“咱们城中谁不知道,那些丘八平日里惯会横行霸道、欺压百姓,跟他们搅和在一起的能是什么清白货色。”
燕行阑蹙了蹙眉,他从来不是唾面自干的人,当即扯掉那块布,扔到一旁,那妇人‘嘿’了一声,捡起一把小石子,追着他扔。
罪魁祸首本是叛王赵祜,南平城被困时,百姓们不敢反抗,这会倒骂起比他们还低贱的战俘来,其实与林怀深父子并无不同。
卫歧川看那战俘脸色惨白,脚步虚浮,一副随时都要倒下的模样,叹道:“我现在有点懂了。”
天狼驹打了个响鼻,又被裴廷归勒住:“等下给他找个大夫,别死了。”
一行人最终停在了南平驿馆门口,军医过来诊脉时,燕行阑正侧身撑在床上,呛咳不止,胸口隐隐作痛,似有毒发之感。
这毒自抚降宴当晚一直蛰伏至今,不知为何突然蠢蠢欲动起来。
仔细想想,今日并未接触过什么,难道是受伤之故?
军医诊得直摇头:“脉象浮细缓弱,四肢冰冷,这是气血两虚,亏空内里之象,需要慢慢调理,外伤也多……背部腐烂的刀伤必须刮干净,还有这颈部,恐要留疤。”
燕行阑听了一圈,就是没听到毒伤之事,于是试探道:“劳烦军医再看看,我在战俘营里时,瞧见许多咳喘不止的病患,听说他们是被叛王的手下当成奸细,审讯不成,毒死了。”
军医闻言,闭眼仔细掐了掐:“浮数而濡,寸脉躁急,不似中毒,反像是先天禀赋不足所致的宿疾,这些病在身体安健时看不大出来,只由外邪引动,你这脉象,看起来更像如此。”
燕行阑心中微动:“按郎中所说,外邪是指什么?”
“那就多了。”军医道:“花香,瓜果,或因食物相冲都有可能,不如我先给你开个祛邪平喘的方子,再将外伤给治好,其余要慢慢补。”
燕行阑道谢,思索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先将所有杂念压下,颈间铁环的刺痛仍在,时刻提醒他此刻的处境,还是先安心养伤吧。
这两日,裴廷归收到了京中来的禀呈。
孟师爷显得忧心忡忡:“难怪陛下这么轻易就应允王爷来南平城抚降,原来是动了大修皇陵、提拔内侍的心思。”
“孟先生怎么看?”
孟自清是先帝太成二十七年的考生,因见有人贿赂考官,不愿同流合污而罢考。
“自是为了‘分权制衡、严守禁中’这八个字。”
孟自清暗自观察裴廷归的表情,发现他对此并不意外,犹豫再三,还是劝道:“王爷,恕某直言,自燕相死后,您对朝中之事有些操之过急,燕相当初虽也身居高位,但下面仍有议事堂,分别由两文两武辅政,您时任靖边营统帅兼检校太尉,已是武将中到了顶的,废相一事,陛下虽也有这意思,但只是不喜有人掣肘,绝不是为了让您摄政啊。”
“陛下如今要开内书房,是为了掣肘您在朝中的势力,文臣中,至少有一半是燕相旧部,他们不可能为您所用,而禁中,一卫一司都是陛下亲信,如此情势下,属下真的不明白。”
其实以裴廷归当日的权势,根本不必急于一时,他手握兵权,此前虽受燕相打压,但未曾与文臣有过实质性的冲突,还悄悄收拢了一批人为己所用,可是……
孟自清说到这里,忽然敛袖跪下:“话已至此,属下今天便想问个明白,您不惜犯众怒,将自己置于进退两难之地,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当年投笔从戎,一路从京师走到边境,投身于王爷门下,亲眼看着靖边营从闻鼓而栗,变成如今锐不可当的模样,如果当日陛下真的跟您赌一个临危赴难,可能再晚几日,这便是实打实的谋逆。”
裴廷归伸手去扶,孟自清岿然不动,面色焦急:“王爷啊,您可知自己如今的境地,文臣清贵,陛下猜忌,您虽手握强兵,但京中不是咱们的地方,只要行差踏错一步,或是您的身体……”
“先生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