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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来接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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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日子来得比宋勒让预想的还要快。
乐予已经几乎不能说话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用眼睛看着宋勒让,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悲伤,还有一丝释然。
宋勒让把他抱到客厅的沙发上,那里阳光最好。
他给乐予盖上厚厚的毯子,自己坐在旁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乐予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
他的头发还是浅黄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某种易碎的宝石。
“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宋勒让轻声说,像是在对乐予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阳出来了,一点风都没有。楼下花坛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紫的,可好看了。”
乐予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在回应他。
宋勒让笑了笑,继续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就下去看看,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花了吗?我们还可以去公园,去那个有长椅的地方晒太阳,去咖啡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
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奢望。
乐予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一次,他醒过来,看着宋勒让,突然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对不起。”
宋勒让愣住了:“对不起什么?”
乐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宋勒让的手背上,冰凉的。
宋勒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乐予眼角的泪。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说,声音哽咽,“是我不好,没能照顾好你。”
乐予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又陷入了沉睡。
宋勒让知道,离别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守着乐予,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李铭的担忧,想起那些关于“幻觉”的诊断。
也许,乐予的“离开”,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可以重新开始吃药,重新接受治疗,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
可他…一点也不想要这种“解脱”。
如果正常的生活里没有乐予,那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乐予突然醒了过来,眼神异常清明。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对宋勒让说:“我想去看海。”
宋勒让愣住了:“海?最近的海也要坐两个小时的车,你的身体……”
“求你了,”乐予的声音很轻,视线也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就这一次。”
看着乐予眼里的光,宋勒让无法拒绝。
他找了件厚厚的外套,把乐予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
乐予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宋勒让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们坐了最早的一班巴士。
车上人很少,大部分都是老年人。
宋勒让抱着乐予坐在最后一排,乐予靠在他怀里,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像盛着星光。
“你看,”乐予轻声说,指着窗外,“那片麦田,金黄色的,像不像向日葵?”
宋勒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像。”他说。
乐予笑了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到海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宋勒让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抱着乐予走在沙滩上。
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远处的海平线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云朵也被镀上了金边,美得让人窒息。
“真美。”乐予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
“嗯。”宋勒让应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我从来没看过海。”乐予说。
宋勒让的心一疼:“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
乐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他们在沙滩上坐下,宋勒让让乐予靠在自己怀里。
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天空的颜色一点点变暗,从橙红到深紫,最后变成了墨蓝。
星星开始在天上闪烁,像撒了一把碎钻。
海风越来越冷,吹得宋勒让的脸生疼。
可他一点也不想动,只想就这样抱着乐予,直到永远。
“宋勒让,”乐予突然开口,声音微弱但清晰,“我要走了。”
宋勒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缓缓地将乐予抱得更紧。
“不,”他说,声音缓慢而颤抖,“不要走,乐予,不要走。”
“可是我必须要走。”乐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决绝,“宋勒让,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什么叫不属于这里?”宋勒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你属于我,你是我的!”
宋勒让的心脏痛的快让他窒息,他只能无可奈何的用低吼来发泄他的惶恐。
乐予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温柔:“我知道。
可就像向日葵不能永远朝着太阳,我也不能永远陪着你。”
“为什么?”宋勒让哽咽着问,“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的吗?”
“对不起,”乐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冰凉,“我能陪你的时间,只有这么多了。”
宋勒让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最后的温度:“我不让你走!你走了,我活不下去的…”
“你会好好活下去的,”乐予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你会按时吃药,会好好吃饭,会去晒太阳,会…遇到新的人。”
“我不要!”宋勒让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只要你!”
乐予笑了笑,眼角也滑下一滴泪:“听话,宋勒让。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对不起,我是假的,但我爱你,是真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轻。
宋勒让能感觉到,乐予正在一点点“消失”。
“救、救我…救命!救命啊!”宋勒让瞬间被恐惧裹挟,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崩溃的对着空旷的海滩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绝望的哭腔,视线模糊的四处张望,无措地只会来回说这几个字。
“谁来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海风卷着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旷的海滩上,没有任何回应。
因为没有人看得到他的爱人。
因为他的爱人不存在。
远处的海面上,只有几盏渔火在黑暗中闪烁,冷漠得像旁观者的眼睛。
一个牵着狗散步的老人远远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个喝醉的疯子,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宋勒让还在徒劳地嘶吼着,直到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无声的呜咽。
他紧紧抱着乐予,感受着怀里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乐予的头发最先开始变得稀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一点点融入空气里。
接着是他的手指,指尖变得模糊,像水墨画在宣纸上晕开,然后是手掌,手臂……
“不!不要!不要!”宋勒让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些正在消失的碎片,可指尖穿过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乐予的脸还在,他看着宋勒让,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最后,他对着宋勒让,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像初见时那样,带着阳光的温度。
然后,他的脸也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一点点消散在海风中。
宋勒让怀里彻底空了。
那件他裹在乐予身上的厚外套,软软地落在沙滩上,里面空无一物。
他还保持着抱着的姿势,手臂僵硬地环着,仿佛怀里的人还在。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沙滩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风吹干,不留一丝痕迹。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天空中的星星依旧闪烁,冷漠地注视着这个在黑暗中崩溃的男人。
宋勒让跪在沙滩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他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捡起那件落在沙滩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沙子,然后披在自己身上。
外套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柠檬香皂味,像乐予最后的气息。
宋勒让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走着,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神空洞,像一口干涸的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想起乐予说的话,说他会好好活下去,会按时吃药,会去晒太阳。
他不想辜负乐予的期望。
可没有了乐予,他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真的没有继续活下去的能力了,从很早以前就没有了,只是乐予强制地把他死亡的期限延后了。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世界依旧美好,可这美好里,再也没有乐予了。
宋勒让走到海水里,冰冷的海水没过脚踝,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海水没过膝盖,没过腰部,没过胸口……
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针,刺穿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头里。
他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空洞比身体的寒冷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乐予时,对方递过来的那把橙色的伞;想起乐予做的番茄炒蛋,虽然有时会糊;想起他们一起拼的向日葵拼图,少了一块;想起乐予冒雨借来的那本《小王子》,还放在床头柜上……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最后汇聚成乐予的笑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宋勒让闭上眼睛,任由海水没过头顶。
他仿佛又看到了乐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浅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正对着他笑。
“我来接你了。”乐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有点嗔怪,温柔得像梦。
宋勒让笑了,嘴角扬起一个解脱的弧度。
海水涌入他的口鼻,带来窒息的痛苦,但他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