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止痛药》郁浮

6、第六章 我再也不吃

　　转折发生在深秋的一个清晨。

　　宋勒让是被冻醒的。

　　他习惯性地往身边摸去，想把乐予往自己怀里拉一拉，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乐予还在。

　　这很不寻常。

　　乐予总是比他醒得早。

　　天刚蒙蒙亮就会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准备早餐，然后拉开窗帘，让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

　　宋勒让常常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煎蛋的滋滋声，或是乐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声音像清晨的露水，能把他从混沌的睡眠里轻轻唤醒。

　　可今天，乐予还在身边。

　　宋勒让撑起身子，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着乐予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微不可察。

　　“乐予？”宋勒让试探着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

　　乐予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蒙着一层雾，看了宋勒让很久，才像是认出他来。

　　“嗯？”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厉害。

　　“你不舒服吗？”宋勒让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乐予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乐予摇摇头，想坐起来，可刚一动，就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干涩而急促，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都牵扯着他的身体，让他蜷缩起来。

　　“哎，你别动。”宋勒让连忙扶住他，手碰到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因为咳嗽而产生的颤抖。

　　“我去给你拿水。”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怕水太凉，特意放进微波炉里转了十秒。

　　等他端着水跑回卧室时，乐予已经不咳嗽了，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喘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来，喝点水。”宋勒让把乐予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乐予的手在抖，几乎握不住杯子。

　　宋勒让只好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托着他的下巴，看着他小口小口地把水咽下去。

　　温水流过喉咙，似乎让他舒服了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我没事，”乐予放下杯子，对宋勒让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能就是有点感冒。”

　　宋勒让却放不下心。

　　他摸了摸乐予的额头，不算烫，可也绝不算正常体温。

　　他的手很凉，像揣在冰水里过似的。

　　“我们去医院吧。”宋勒让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乐予却立刻摇了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不去。我…不喜欢医院。”

　　“可是你生病了。”

　　“真的不用，”乐予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意外地大，“我休息一下就好。你别担心。”

　　宋勒让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坚持，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乐予不喜欢医院，他说那里的消毒水味太浓，像被死亡浸泡过的味道。

　　以前他只是觉得这想法有点奇怪，可现在，看着乐予虚弱的样子，他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慌。

　　那天，宋勒让没出门，寸步不离地守在乐予身边。

　　乐予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也只是喝口水，说几句话，然后又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总是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

　　宋勒让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幻觉”的诊断。

　　如果乐予真的是他幻想出来的，那么他现在的“生病”，又意味着什么？

　　是他的病情在恶化吗？还是他潜意识里，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停了药，惩罚自己沉溺在虚幻里？

　　最重要的是，如果乐予真的是他幻想出来的，那他应该怎么救乐予。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悄悄走到客厅，从药盒里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药片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头。

　　吃完药，他回到卧室。

　　乐予还在睡，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宋勒让觉得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连呼吸都变得更微弱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转身冲出卧室，把刚才咽下去的药硬生生抠了出来。

　　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半天，直到胃里空空如也，才扶着墙壁站起来。

　　镜子里的他，脸色难看，眼睛通红，像个疯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可悲。

　　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爱人，他心甘情愿的作践自己的身体，对抗医生的嘱咐，一步步走向深渊，可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治好他的爱人。

　　可他别无选择。

　　如果乐予会因为他吃药而“消失”，那他宁愿不吃。

　　他走回卧室，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把乐予抱进怀里。

　　乐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

　　“我不吃药了，”宋勒让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我再也不吃了。你别有事，好不好？”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可眉头却微微蹙起，像是并不认同他的做法。

　　宋勒让抱着他，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鱼肚白，再到晨光熹微，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感受着怀里微弱的体温，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