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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真实的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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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予第二次消失是在周三。
宋勒让是被冻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是种发蓝的灰。
他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却只摸到片冰凉的床单,平整得像从未有人躺过。
“乐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出点回音。
没有回应。
宋勒让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的胳膊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往上爬,让他打了个寒颤。
“乐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开始带点不易察觉的慌。
浴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牙刷还在玻璃杯里并排站着,蓝色和黄色,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厨房的灯是暗的,灶台上干干净净,没有乐予常做的早餐——他总说早上要吃热乎的,不然一天都会没精神。
宋勒让的心跳开始加速,像有只鼓在胸腔里乱敲。
他冲进客厅,打开衣柜——里面只有他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没有乐予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没有他那件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没有他常穿的那双蓝色拖鞋。
鞋架上,蓝色拖鞋消失了。
宋勒让冲出家门时,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连鞋都没换,光着脚踩在楼道的地毯上。
电梯下行时,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手指抠着轿厢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里。
一楼大厅的保安看到他时吓了一跳:“宋先生?您这是……”
“看到乐予了吗?”宋勒让打断他,声音发颤,“一个黄头发的年轻人,大概这么高……”
他伸出手比划着,却发现自己连乐予的具体身高都记不清。
保安摇摇头:“没看到啊,早上没什么人出去。”
宋勒让没再说话,转身冲出大门。
外面的风很冷,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很快就冻得麻木了。
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个路人的脸。
穿灰色外套的大妈,骑电动车的男人,背着书包的学生……没有,都没有。
他甚至开始留意那些黄色头发的人,哪怕是染得像枯草的那种,也会让他心脏猛地一跳,然后又迅速沉下去。
他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
老板娘正擦着吧台,看到他光脚进来,吓了一跳:“宋先生?您怎么了?”
“乐予来过吗?”他抓住吧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老板娘愣了一下:“谁?”
“乐予!”宋勒让的声音拔高了些,“黄头发的,我们经常一起来的!”
老板娘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宋先生,您是不是记错了?您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啊。”
宋勒让的手猛地松开吧台,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老板娘眼里的同情,看着墙上挂着的菜单,看着角落里那个他们常坐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着,只有阳光落在桌面上,投下块明亮的光斑。
怎么会是一个人?
上周他们还在这里,乐予点了杯焦糖玛奇朵,说太甜了,非要和他的美式换着喝。
他冲出咖啡店,继续往前走。
去了公园的长椅——乐予说那里的阳光最好,适合晒太阳打盹;去了超市的生鲜区——乐予总在那里对着番茄挑三拣四,说要选最红最圆的才好吃;去了地铁站那个有壁画的站台——乐予说那些画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每次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待过的地方,突然都变成了空壳,只剩下他一个人,像个找不到家的幽灵。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宋勒让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回走。
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沾着灰尘,又疼又痒。
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瓶矿泉水,结账时看到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回到家,他没开灯,就那么瘫在玄关的地板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吞没。
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尘土味,能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能感觉到伤口的刺痛,但这些都抵不过心里的空洞。
那是种比抑郁发作时更彻底的虚无,像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乐予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乐予的笑,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揉自己头发时的力度,想起他把草莓一颗颗洗干净放在盘子里——颗颗摆成小太阳的模样。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的感应灯突然亮了。
宋勒让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地板上有他滴落的血迹,混着灰尘,像条蜿蜒的小蛇。
鞋柜上的钥匙串还保持着他出门时的样子,其中一把是乐予配的,说这样他就算忘带钥匙也能进门。
钥匙还在,人却没了。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任由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带着点咸涩的味道。
他想抬手擦掉,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双相情感障碍最可怕的不是躁狂时的冲动,也不是抑郁时的麻木,而是这两种状态切换时的空白。
像站在悬崖边,前一秒还在烈日下狂奔,下一秒就坠入冰冷的深海。
乐予的出现像块浮木,让他在这片空白里有了依托,可现在,浮木也被冲走了。
不知躺了多久,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宋勒让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感觉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你干嘛躺在地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困惑,还有点嗔怪。
宋勒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缓缓抬起头,逆光中,乐予正站在客厅中央,浅黄色的头发被晨光染成了金色,像笼罩着一层光晕。
“乐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不然呢?”乐予走过来,伸出手,掌心朝上,“起来,地上多凉啊。”
宋勒让盯着那只手,温暖的,干燥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迟疑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它。
触到对方体温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了。
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再忍,任由它们汹涌而出。
乐予把他拉起来时,他几乎站不稳,顺势就紧紧抱住了对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个人揉进彼此的骨血里。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埋在乐予的肩窝,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去哪了?”
乐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什么去哪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去楼下扔垃圾啊,你怎么了?”
宋勒让松开手,捧着乐予的脸,仔细地看着。
眼睛还是那么亮,鼻子还是那个形状,嘴角的弧度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在靠近耳根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昨天……昨天一整天你都不在。”他的声音还在发抖,手指轻轻划过乐予的脸颊,确认这不是梦。
乐予皱起了眉,眼神里满是困惑:“宋勒让,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
他伸手摸了摸宋勒让的额头,“昨天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啊。
早上你赖床,我拉你起来去买菜,你还跟卖豆腐的阿姨砍价,被人家说小气。
下午我们在家看电影,你选的那部恐怖片一点都不吓人,你自己倒吓得抓着我的胳膊不放。
晚上你非要做意大利面,结果盐放多了,咸得我们喝了三瓶水……”
乐予的声音很轻快,带着细节,像在播放一部清晰的电影。
宋勒让的大脑却一片混乱,像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堆不属于自己的碎片。
他记得买菜吗?好像有点印象,卖豆腐的阿姨确实很凶。
记得看电影吗?似乎有那么个画面,屏幕上的鬼出来时,他好像真的抓了什么东西。
记得意大利面吗?嘴巴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咸味。
可这些记忆都像是隔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带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乐予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发:“没发烧啊。要不要再去睡会儿?你看起来很累。”
宋勒让被乐予推进卧室时,还像个提线木偶。
他躺在床上,看着乐予替他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乐予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层金边。
“我不走,”乐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马上回来。”
宋勒让点点头,看着乐予转身离开的背影。
卧室门没关,他能听到厨房里水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真实。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医生的话和乐予的脸在脑海里反复交替出现,像一场没有赢家的拉锯战。
也许……也许真的是他记错了?
也许乐予真的一直都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抓住了。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也不愿承认乐予消失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乐予端着水杯回来了。
宋勒让看着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伸手替自己掖了掖被角。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几乎要相信,之前的恐慌和绝望,都只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