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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这样的场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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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感觉怎么样?”
医生的钢笔在病历本上停顿了一下,墨点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圈。
宋勒让盯着那圈墨渍,像盯着某种不断扩散的病毒。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他膝盖发僵。
“还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层装了水的玻璃。
“睡眠呢?”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让人看不清表情。
“时好时坏。”宋勒让的目光飘向窗外。
雨又下了起来,是那种绵密的冷雨,把对面的楼房浇成了片模糊的灰。
像乐予消失那三天的天空,连只鸟都没有。
“药还在按时吃吗?”
宋勒让的手指在裤缝上掐了一下,布料起了道细小的褶。“嗯。”
医生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某种昆虫在啃木头,沙沙的,让人心里发毛。
宋勒让数着对方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表秒针,一圈,两圈,三圈……直到那声音停了,他才猛地回神。
“宋先生,”医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是的,讨论过。
在乐予消失又突然出现后的第二天,李铭几乎是架着他来医院的。
那天乐予做了他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件稀世珍宝。
可李铭进门时,却像没看见乐予似的,径直冲他喊:“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宋勒让当时愣住了。
他看向乐予,对方正举着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幅被突然定格的画。
“乐予啊,”他说,“你看不见吗?”
李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宋勒让,你醒醒!没有乐予!他根本不存在!”
那天的争吵声很大,把桌上的番茄炒蛋都震洒了。
红色的汤汁溅在白色的桌布上,像朵诡异的花。
乐予就站在旁边,看着他被李铭拽出门,眼神里的悲伤像潮水,几乎要漫出来。
医生的诊断很明确:双相情感障碍伴发精神病性症状,乐予是他的“情感投射性幻觉”,是大脑为了填补他内心的空洞,凭空捏造出来的完美伴侣。
“可他太真实了。”
宋勒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能清晰地想起乐予的指纹——左手食指有个小小的月牙形疤痕,是上次切菜时不小心划到的;能想起他喜欢用薄荷味的牙膏,说这样早上醒来时嘴巴里像含着片冰;能想起他生气时会先抿紧嘴唇,再把眉头皱成个“川”字,像只炸毛的猫。
这些细节,怎么可能是假的?
医生叹了口气,把病历本合上:“幻觉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它会模仿真实,甚至比真实更完美。宋先生,你需要接受现实——”
“现实就是我这三个月过得很好!”宋勒让猛地打断他,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是他让我好起来的!他教我做饭,教我晒太阳,教我……”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教他如何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医生没再说话,只是按下了呼叫铃,让护士进来。
宋勒让看着对方起身倒水,背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突然觉得很累。
从医院出来时,雨停了。
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的碎片,像摔碎的镜子。
宋勒让没打伞,任由潮湿的空气裹着他往前走。
鞋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像某种委屈的呜咽。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直到第一百三十七步时,他停了下来。
人行道上有块干燥的地面,形状像颗歪歪扭扭的心。
是乐予教他的游戏——下雨后找特殊形状的干燥处,找到心形的就能许愿,找到星星形的就会有好事发生。
“无聊的小把戏。”宋勒让低声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他想起上周下雨,乐予在楼下找到块像兔子的干燥地,非要拉着他许愿,说希望他的药能变甜一点。
那时的阳光正好,透过云层落在乐予的发梢上,镀上了层金边。
宋勒让看着他闭着眼睛虔诚许愿的样子,突然觉得,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心形的干燥地。
水泥地还带着雨的凉意,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慌。
回到家时,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宋勒让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的哼歌声。
是那首乐予总唱的童谣,调子简单得像条直线,却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推开门,乐予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浅黄色的头发随着哼歌的节奏轻轻晃动。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出块明亮的光斑,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带着暖意。
“你切的西红柿像被车碾过一样。”宋勒让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乐予猛地转过身,手里还举着把菜刀,脸上沾了点红色的番茄汁。
“吓我一跳!”他瞪了宋勒让一眼,却没真生气,“有本事你自己来!”
宋勒让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乐予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传来温热的触感。
宋勒让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闻到他颈间淡淡的肥皂香——是柠檬味的,他说这个味道像夏天。
“就不。”宋勒让故意蹭了蹭他的头发,“我就喜欢看你切。”
乐予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举着菜刀的手放了下来:“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宋勒让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衣角,“让我按时吃药,多晒太阳,规律作息。”
“那你得听话。”乐予侧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不然我就不给你做番茄炒蛋了。”
宋勒让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乐予的皮肤很软,带着点温度,像刚出炉的面包。
“知道了,”他说,“那现在,能拯救这些西红柿了吗?”
乐予拍开他的手,重新举起菜刀,对着案板上那堆歪歪扭扭的番茄块宣战。
宋勒让靠在旁边的橱柜上看着他,看着他认真得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偶尔抬头时眼里的光,突然觉得医生说的那些话,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得不真实。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声音…
怎么可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