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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孰真孰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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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顾瑛本还胸有成竹,这下傻眼了,顾不得对沈镜悬忌惮,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所谓下册账簿,字里行间连她做的标记都像模像样,在年报总审处果真清晰盖着「顾知语印」四字,字形是官印制式无疑。
见到那方鲜红官印,顾瑛瞳孔骤缩,怒目而视,瞪着手里账本像瞪着仇人。
顾知语明明把下半部藏起来了!
沈镜悬对她“恼凶成怒”的反应很是满意,刚打算让尤宵驰押解她,不料顾瑛突然起身,浑身上下摸摸搜搜一阵,从绑腿里一下掏出个印子。
“沈侯爷,账本上压根不是我的印!”她语气里还夹杂着怒气,嘴唇气得发抖,却又不得不压抑着继续说道。
“臣之字是父亲所起,意为行无穷,知亦无穷”,提起父亲,顾瑛蔫蔫地垂头,“篆刻官印时,臣为时刻谨记父亲教诲,特地交代师傅在「知」字处少刻一点。”
顾瑛指着中心「知」字将印章横着递去,果真少了一点,只因字形紧凑,乍一看并不明显。
沈镜悬接去细细观摩一圈,怎么看也确是官制印章。
两枚官印?
他用指腹在印子上反复摩擦,心底拿不定主意。
尤宵驰这会凑了上来,小声嘀咕:“师兄,官印造假可是大事。”
“侯爷,两相对照,破绽立现,有人仿刻我的官印,欲将罪名钉死在我身上,臣实名寄信便是投诚,愿将此账本与一条残命尽献于侯爷,还请您明鉴!”
闻言,沈镜悬低头一瞥脚下这“小墩布”,明明脏兮兮的连脸都看不清,明亮的眸子仍闪着熄不灭的炙热。
像虎口求生的幼鹿。
他眼底兴味渐浓,难得想多管次闲事,“姑且信……”说到一半,沈镜悬觉着不妥,话锋一转,“姑且说说,本侯救你有何好处?”
顾瑛丝毫不怯,早已想好的话术脱口而出:“臣别无所长,唯有一双快腿,能日行千里不为过,定能为侯爷分忧。”
“本侯宝马不在少数,匹匹都能日行千里,用你来作甚?”
“臣……臣还有一腔孤勇,一片赤诚,求侯爷给我一个效死力的机会!”
“效死力?很不凑巧,本侯养了两只……护犬,忠诚、警觉、凶狠,你?看你这小身板,当个女奴倒是……”
“不不不!”见情况不妙,顾瑛连忙打断沈镜悬话口。
若只混个奴籍,她还不如当黑户呢!
顾瑛咬紧后槽牙,把心一横:“侯爷!臣同样也忠诚、警觉、凶狠,还贼能跑,相当于狗长了马腿……犬马虽好,终是畜生,不通人语,不辨人心,我绝对比您的阿马阿狗用起来趁手!”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带着破罐破摔的悲壮:“而且我吃得还比狗少!”
……
沈镜悬第一次听说有人和狗攀比,本就是戏弄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而尤宵驰更是过分,直接扶着额角笑出声。
“哈哈哈哈…顾娘子,再怎么说也不能和狗比啊。”
“什么狗!是护犬!”顾瑛一本正经纠正他,不像在开玩笑。
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能抱紧大腿,丢点面子算何。
她这段自荐硬是把侯爷逗笑了,沈镜悬一抿嘴,偏过头去,清清喉咙说:
“咳…既如此,那本侯便暂且收下你这个……‘人才’,若你当真清白,到时我自会替你脱罪,但这之前,‘顾知语’已死,你就叫……”
沈镜悬一顿,似乎在考虑如何给她起名,顾瑛趁着话口接话:“顾瑛,叫我顾瑛就行。”
侯爷眉毛一皱,笑意已消失无踪,斜眼瞧了顾瑛一眼,看样子并不满意,却也没再多言。
见他松口,一旁尤宵驰赶忙上前几步想扶顾瑛起身,碍于她身上没一处干净地儿,手掌停了半天还是放了下去,略显窘迫地接了一句:“走吧,顾娘子。”
顾瑛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没在乎这点小插曲,她感激地冲尤宵驰灿烂一笑,要不是这位尤御史及时发声,此刻她恐怕已经成了大地的养料。
顾瑛拍拍手心利索爬起身,却不知他们下一步打算,站在原地等待指令。
三人以诡异站位留在原地许久。
……怎么都不动?
顾瑛正襟危站,以为侯爷又变卦了,只能求助一般地看向尤宵驰。尤宵驰见状无奈耸耸肩,又瞄了瞄沈镜悬。
三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侯爷才语气有些生硬地打破沉默:
“顾瑛,你走前面。”
原来你们不认路啊!
好在只是不认路。
顾瑛松口气,一溜烟跑到两人前面带路,总算有惊无险地返回大道上。
路尽头,一队轻甲骑兵守着辆青篷马车,人数不多却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沈侯爷。”为首领队见到沈镜悬,下马行礼。
“嗯”,沈镜悬略一颔首,随即问道,“情况如何?”
“回侯爷,大部队已按您吩咐启程出发,预计辰时到达宁州城。”
“好,做得不错。”沈镜悬点点头,未再多言,径直向马车走去,而尤宵驰也从车队里牵出自己的马翻身而上,空留顾瑛楞在原地。
她指了指自己,有些无措地问:“侯爷,御史…那我呢?”
沈镜悬正要弯腰进入车厢,闻言一顿,这才想起身后还带着个人。
他侧过头,见顾瑛还步步跟在自己身后,出言讽刺:“怎么?你还想与本侯同乘?”
顾瑛一听,瞪大眼连连摆手后退,沈镜悬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勾起一抹恶趣味的笑容:“你不是自称比本侯的宝马强么?那便跟着跑吧,让我看看,你是如何‘日行千里’的。”
顾瑛:“?”
你还是人吗?!吹牛的话你也信啊!
顾瑛内心疯狂咆哮,心里又将沈镜悬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挤出笑容回复道:“是,侯爷,您且瞧好了。”
幸好官道平坦,车队为保持平稳,行进速度不快,顾瑛咬着牙,凭着不想被看扁的倔强劲,硬是又跟了几十里路,直到看到宁州巍峨的城墙。
天蒙蒙亮起,城门已开,一行人亮出御史手令便被顺利放行,直接入了城。
顾瑛却觉得奇怪,按道理宁州府早该收到消息,刺史他们却没到城门口迎接。
这不正是表现的好机会!
她虽累得气喘,满身尘土汗湿,但一个健步抢到马车前头,哑着嗓子道:“侯爷,御史,驿馆往这边走!”
谁知马车却毫无停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最终停在了西区幽静深处。
眼前是座气派却不显张扬的宅院,大门门楣之上,悬着一方乌木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古朴大字「谧园」。
谧园?!
顾瑛大惊。
这不是太子南下游玩时曾小住过的行宫别院吗?沈镜悬竟能住这?圣眷浓至此步了?
她站在队尾扶着腰喘气,一边骂侯爷有病,一边又为抱了侯爷大腿庆幸。
与此同时,朱漆大门应声开启,一中年女子领着数名奴婢静立门内。
她身着藏青色缎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见沈镜悬下车,立刻上前行礼:“老奴柳茸,恭迎侯爷回园。”女子声音平稳无波,举止间透着宫中女官特有的规矩。
“柳管家不必多礼,”沈镜悬态度也收敛了些许随意,“一切照旧即可。”
他踏着大步入园,尤宵驰紧随其后,身后黑衣骑兵也跟着进入,却在第一个路口跟着奴仆去了侧屋。
顾瑛跟在队尾,脚步一下定住,她总不能和这群大哥住一块吧,犹豫再三还是迈着碎步跟上前方带路的柳茸。
进入内庭,布景更是奢华,亭台楼阁一步一景,曲径回廊景致清雅,幽静中自有一股沉淀的威仪。
沈镜悬往正院走,边走边吩咐:“本侯身边无需婢女伺候,留侍从即可。”
“是”,柳茸出声应下,目光不经意扫过灰头土脸的顾瑛,眼神微动,“那这位娘子……”
顾瑛也正想问呢,沈镜悬却头也没回,随意一指:“嗯…她就住原来谛听、灵嗅那屋吧,柳管家,安排一下。”
谛听?灵嗅?顾瑛没反应过来。
“此次没带它俩来真是可惜了,不然定让瞧瞧,是谁要争它们位置。”沈镜悬侧头一笑,随即入了书房。
听到这,顾瑛算是听明白了……谛听、灵嗅,看来是她素未谋面的护犬“同事”啊。
柳茸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是,娘子请随我来。”
……
二人穿过一道回廊,来到正院侧后方厢房处,两间屋子挨得极近,可见侯爷对这两位同事的喜爱程度,令顾瑛怀疑自己打个喷嚏都逃不过侯爷耳朵。
柳茸先推开房门,里面布置简洁干净,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带了个小庭院。
“娘子暂且在此安歇,其余洗漱用品,稍后老奴会派人送来。”柳茸声音依旧平淡。
顾瑛连忙道谢:“多谢柳管家。”
柳茸交代完并未直接离开,她迅速掩上门,转过身,目光平静却锐利,看向顾瑛压低了声音:“顾主簿。”
顾瑛正在房内东张西望,闻言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柳茸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你放心,老奴替圣人看了三十年院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严。”
顾瑛心跳如鼓,手悄悄握紧,不知该否认还是默认。
管家却没等她回答继续说道:“虽是初次见面,但你在宁州的名声,老奴也略有耳闻。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说着,柳茸声线又压低几分。
“恕我直言,你这张脸,若只这般随意遮掩,怕是难逃眼尖之人,真想掩饰身份,娘子还需再下下功夫。”
说完,她弯腰行礼离去,留顾瑛独自站在房里,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半晌才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
入城前她故意将脸用泥水抹得更花,结果这柳茸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真没想到顾知语知名度有这么高,也不知是好是坏。
顾瑛不由苦笑一声,身上疲乏涌了上来,终于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想到自己刚穿来半天,竟像如履薄冰了半生,此时再环顾这偌大厢房,更是对比强烈,不禁长长叹出一口气:
“真是人不如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