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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抱住大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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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栗从脊背直冲上头顶,顾瑛汗毛直立,前滚翻出去老远,一回身,一团玄色织金袖摆率先入眼,垂在泥中仍熠熠生辉。
向上看,玉面男子半蹲原地,一头黑发规整束在脑后,连鬓角都精心修剪过。
他眉目俊朗,眼神中透露着淡漠,像初绽的白芍花美而不娇,而那眼角泪痣亦如花瓣上凝成的一滴露水般雅致,活脱脱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顾瑛眼睛瞪得比刚醒来时还大,愣在原地片刻,随即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帅哥!
她提防着后退,来人却不在意,弯眉含笑,拍拍衣摆起身道:“娘子莫怪,在下并非有意惊扰,只是见你……如此狼狈,不知是否需要帮助。”
那自然是需——
打住!
顾瑛又甩了自己一巴掌。
此番相遇实在过于古怪:凌晨时分,荒郊野岭,搭话的一看就是位贵公子,而被搭腔的……直接拎着碗上街都行。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绕到自己身后,要不是有影子,她真以为自己撞鬼了……不对,该说没鬼才怪!
“多谢郎君关怀,小女来此地为家父扫墓,地滑摔了一跤,没有大碍,就不劳您费心了。”
听她胡扯一通,男子似笑非笑不作反应,见状,顾瑛巴不得赶紧撤走呢,叉手行礼方要离去,弯腰起身的空档,她余光里倏地飘进一抹红色。
血液顷刻凝固在脚底,踩实的地面好似天旋地转,眼前画面闪回到河岸边,那枚擦着她略过的火箭——
尾端正是这红绫。
“那在下就不送了……”
“顾娘子。”
男人声音透凉入骨,连同顾瑛的心一起坠入冰窟。
一伙的?什么时候跟上的?明明甩掉了啊?现在怎么办?难不成要三顾黄泉了?
一时间,她生出许多念头。
汗水浸透衣衫生出股股寒意,顾瑛头皮发麻,想到自己一晚上都在别人手心打转,心底汹涌的压力终于触底反弹,一股无名火不合时宜地爆发出来。
靠!搁这鹬蚌相争黄雀在后是吧!真当我愚啊!
一口恶气直掀天灵盖,没等对方先动手,她随手扯下头顶银簪,不退反进,直扑男人刺去。
她想得简单:总不能连主子一块射吧!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如此悍勇,目光错愕一滞,而短短须臾时间,足以她从起步到发力窜出一大步距离。
就在这时——
林深处,银光离弦而动。
转瞬间,红羽破风袭来。
这么近还敢出手?!
顾瑛大吃一惊,脚步迟疑了几分,却已无法停止前刺动作。
四周一切似乎陷入凝固。
二人相距不过一臂间隔,一呼一吸间,男女对视时,一如冰,一如火,迸发出数不清的厉刺与试探。
……
惊鸟,落叶。
刹那间,箭头擦着头皮飞过没入身后密林,顾瑛手中银簪成功抵上对方喉头,恐惧却后知后觉袭来。
方才她离死只差一步之遥,若非箭矢偏了一分……
她牙关打颤,不敢多想,腿肚子本就疲乏,这会儿软得直要跪下,心头更是有根小刺扎着,说不出的怪异。
方才交锋,眼前人不躲不闪,对射手必然极为信任,而远端箭羽也不负所望,果真从二人间精准飞过,射艺堪称惊人。
有这技术,取她首级易如反掌,怎会容她反击。
莫非不是来杀她的?
顾瑛心有疑虑,面上故作镇定,抵住男人扬声道:“你是谁?让你的人出来!”
“寒州,沈镜悬。”
沈镜悬虽被挟持,神情依旧泰然自若,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而他面前的顾瑛差点没当场跪下。
世上也许有很多个沈镜悬,但来自寒州,只能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景宁侯了——
静和十一年,景宁长公主独子沈镜悬临危受命,率轻骑玄燕军截断北域粮草供应,助骁骑将军大破敌军,凯旋而归,一时风光无限。
然同年年关,其在随公主回京途中遇马匪劫杀,家眷一行二十余人无一人幸免,至今案子悬而未破。
圣上勃然大怒,因此清算百位官吏以告公主冤魂,玄燕军也因群龙无首不久销声匿迹。
今年三月,沈镜悬突然死而复生现身京城,惊动朝野内外。圣上感念舅甥情义,特敕其承袭景宁封号,加封侯爵,专做百官观察使。
原以为昔日少将军“重生”归来,定是要彻查公主灭门血案的,然而这位爷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前世过往,安心做起了观察使的差事。
短短几月,沈镜悬以代圣上视察名义作威作福,巴结他的人络绎不绝,而他好处要收,至于保罚与否,全看心情。
有人被保就有人被罚,自然招致部分人不满,背景硬的干脆联合起来挤兑他。
沈侯爷可不惯着,管你位居何位背后是谁,统统找个由头说查办就查办。
毕竟比大树,谁能比过他身后这棵?
人家顶着圣上钦点的名号,行的又是“为国之事”,众官敢怒不敢言,只敢在背地里暗骂一句:
什么狗屁观察使,分明是“狗仗人”使。
怎么一来就惹上大人物了!
顾瑛一个头两个大,手中“凶器”此时成了烫手山芋。
按理说这种达官贵人,顾知语这辈子都不该再遇见,更何况亲自逮她呢……硬要说的话,只能是为她手里账簿而来。
可在顾瑛这个旁观者来看,就算阴阳账涉及贪腐,也不至于要沈镜悬亲力亲为追踪吧?
难道,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她思绪快速游走,怎么也猜不透侯爷来历,潜藏暗处之人又迟迟不现身,顾瑛更不敢露怯,硬着头皮继续试探:“沈…侯爷,不如咱们聊聊?”
“人都被你挟持了,我能说不么?”沈镜悬垂眸凝视,眼角上翘锋利无比,冷言反问道。
顾瑛被噎了一句,脸上笑容险些土崩瓦解,紧急绷住嘴角,再度开口:“臣有一事相求。”
听了这话,沈镜悬如水的眸子终于隐隐泛起涟漪,上下打量她几眼,嘴上却含糊其辞:“顾主簿是吓糊涂了?我欲杀你,你却来求我?”
“您若想杀,昀河河畔无需点火,深林幽暗无需现身,皆可动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恐怕也是为我身上东西来的吧。”
顾瑛一口气吐出心中猜测,见沈镜悬不置可否地挑眉,不是默认是什么?她心间登时萌生出个大胆的想法:这账本如此重要,若能趁机攀上这根高枝……
瞳孔中的火苗愈燃愈烈,眼下她也想不到其他破局方法,干脆赌上一把。
不等对面回话,顾瑛先一步抢答:“臣顾知语,受小人陷害,还望您替臣做主!”
沈镜悬紧盯她双眼并未回话,随后扬了扬下巴,而顾瑛眼珠子咕噜一转即刻了然他的意思。
她手上簪子一松,又不敢全松,连忙换上一副讨好面孔:“沈侯爷,我已是众矢之的,愿将账本奉上,唯您马首是瞻,只求您能庇护。”
“顾主簿当真是胆识过人,本侯甚是佩服。”沈镜悬终于缓缓开口,唇角上扬,那弯清眸里却毫无笑意,“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不过……”
谈话间,第一束朝阳徐徐升起,并不刺眼的光束穿透林间昏暗,叠叠光影下,沈镜悬神情晦涩不明。
“你的东西,我要。”他一手反握住顾瑛手腕踏前一步,全然不顾脖颈被划得通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活剐。
“你的性命,我也要。”
那是双杀过人的眼睛。
满溢的杀气仿佛泥沼从地底凭空冒出,将顾瑛整个吞没,簪尖明明指向对方,她却使不出力气刺去,顾瑛何曾见过真正杀人不眨眼的权贵,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这回她真要跪了。
……
“师兄,你快别吓唬她了。”
电光火石间,一男声打破僵局。
与沈镜悬冷冽松懒的低音不同,那声音干净又清透,在顾瑛耳里正如仙音般悦耳。
射手终于现身了。
身后林叶轻响,那人身穿霜色劲装,挎着角弓从大树后露出头,远远望去已是仪表堂堂。
话音未落,顾瑛只觉着手上力道陡然减轻,全身重心承在一条腿上,不受控制地半跪地上。
沈镜悬杀意一收,恢复如初见时的清冷模样,好像动了杀心的不是自己,但顾瑛看出了他的弦外之意:
这才叫作威胁。
顾瑛面色煞白,毫无疑问,在她逼近沈镜悬那刻,他就有能力反杀自己,所以方才周旋无非是陪她玩玩罢了。
这时候,她才对传闻中的侯爷有了进一步认识:这何止是喜怒无常,简直是疯狗咬人!
见沈镜悬松手,射手才一溜小跑到他身侧,刚一站定,对着顾瑛就是一拜:“鄙人监察御史尤宵驰,刚才一箭还望顾娘子海涵。”
尤宵驰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意气风发,气质与沈镜悬截然不同,梳着高马尾好不潇洒,若非他自报家门,一点看不出朝廷命官的样子。
御史?御史!他俩一伙的?
刚被下马威的顾瑛一扫颓态,立马又支楞起来。
什么天无绝人之路!眼前尤宵驰居然就是顾知语想找的御史靠山!而且看起来可比侯爷情绪稳定多了!
“昨夜收到娘子密信,路上正巧遇上你被埋伏,我与侯爷猜测你就是顾主簿,侯爷不便现身,只得出箭示警。没想到娘子脚力如此惊人,如若不是知道你会来此地,怕是我们也跟丢了。”
尤宵驰像个漏勺,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絮叨,把顾瑛心里疑问解释得七七八八,也和她最开始的判断不谋而合:他们不仅不是来杀她的,甚至是来寻她的。
这大腿她抱定了!
没等尤宵驰说完,顾瑛借坡下驴,头已经磕在地上:“谢过两位大人不杀之恩,顾知语无以为报,愿当牛做马报答!”
“顾主簿,本侯可从没说要杀你,反倒是你一见我就动手,传出去又成我心狠手辣了。”
沈镜悬用手轻抚喉咙,簪子戳出的红痕在那片雪白皮肤上清晰异常,让他翻脸一变成了无辜受害者。
顾瑛语塞,吃了先动手的亏。
她又磕了几个头赔罪,赶紧从怀里夹层抽出那本沾满血迹又皱巴巴的账本,心想拭去封面污渍给他们留个好印象,结果衣袖一抹,更黑了。
顾瑛讪笑着偷瞄几眼,生怕一不小心又惹沈镜悬不悦,却意外发现对方撇着嘴似在憋笑,瞧见她眼神后,目光飘向别处。
侯爷心情好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吓人嘛。
见此情形,顾瑛相当自觉,权当无事发生,双手捧着“脏本”递到跟前。
“沈侯爷,尤御史,这便是我信中所说的阴阳账本,可惜只有半册,还请过目。”
沈镜悬也不客气,一手拎起账本开始翻看,只是刚翻了几页,他就“啪”一下合上。
顾瑛吓一哆嗦,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下一秒,沈镜悬就从他怀里掏出了……另一本账簿。
“本侯这倒是有你所说的另半册账簿,方才一翻,和你这本确实同源,还留着你这位主簿的红印呢。”
他当着顾瑛面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赫然是顾知语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