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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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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茸前脚走,婢女后脚就来叫顾瑛沐浴。
这一澡她足足洗了一个时辰,换了三桶水,才彻底把身上的臭泥冲洗干净。
水汽弥漫,浴室里满是皂荚苦辛味,她舍不得从热水里出去,直泡得头晕眼花,才恋恋不舍地换上柳茸替她备好的圆领黑袍,样式和暗卫同款,想来是侯爷已经嘱咐过了。
真正坐到铜镜前,看着那张娇艳明媚的脸蛋,顾瑛愈发体会到……
现在她是顾知语了。
弯眉犹嫩柳,杏眸似含波,青丝如墨瀑,唇瓣若桃花,镜中那张脸不施脂粉已显倩丽,鹅蛋般光滑的脸颊浮着还未褪去的潮红,衬得楚楚动人。
顾瑛左右摆弄表情,对着镜子一阵欣赏,不得不夸赞一句惊艳,也难怪柳茸说她好认。
身上黑衣制式是男款,即使小码也略显宽大,顾瑛不得不在肩膀头塞上几团纸撑起,如此操作下,身形稍微魁梧了些。
至于怎样盖住容貌,她思来想去,先是戴上暗卫们统一规格的黑绸面巾,又拿起青黛眉笔没轻没重地把两条眉毛描成两条粗线,在面中点上大片雀斑遮掩。
她皮肤本就因近些年奔波呈现浅麦色,包上幞头后,打眼看去只道是个清秀的毛头小子。
一番伪装过后,顾瑛对着镜子满意点点头,恰好敲门声响起,仆人在门外提着嗓子叫道:“大人,侯爷叫您去厅堂,让小的来知会您一声。”
听了这话,顾瑛最后对镜扯扯领子,急匆匆跑去前院,远远看见门外已列了两队侍卫。
她刚要悄悄归队,上前几步,沈镜悬不悦的声音却正好飘来:
“你是说,宁县主簿顾知语,携带走私罪证,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顾瑛顿时停住步子,对屋里谈话来了兴致,一个拐弯径直插进队首大哥身前。
此人正是今早来接沈镜悬的周领队,顾瑛弯起眉眼,双手合十,向他连连致歉,那人面无表情却也没有为难,默默后移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顾瑛就这么缩在门口悄声向里张望,只见堂下毕恭毕敬站着五六个人,其中为首的正是宁州刺史冯春喜……
堂下冯刺史汗流浃背,他第一次知道谧园正厅居然这么大,大到完全看不清沈镜悬脸色。
为迎接侯爷大驾光临,他林林总总只睡了两个时辰,卯时听说他们车马刚从虞县出发,估摸着辰时才到,他这才去用早膳,结果饭还没吃两口,城门驻兵竟递来消息,说人已经进城了。
冯刺史大气不敢喘,只得连忙赔笑:“是啊,沈侯爷,尤御史,微臣一大清早赶来叨扰,就是为了早早上报此事啊!”
主座上,沈镜悬把玩着手里盘珠兴致缺缺,珠音脆生生地在厅堂四壁左右碰撞,还是尤宵驰接过话茬:“冯刺史,兹事体大,还是同州县官所为,你们当如何处置?”
“回御史,我等连夜追踪,已锁定顾知语就在她同伙高县尉府邸内,我已提前派人围堵,今日定将他二人捉拿归案!”
身旁刘县令连忙回话,对彬彬有礼的尤御史印象颇好。
这时候,沈镜悬视线终于落回到他们身上,冯春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被那双阴郁眸子狠狠盯着,他浑身不快。
早先听闻这位侯爷脾气不小,今日一见果然气势逼人。
在宁州两年,今日算是他最吃瘪的一次,堂堂中州刺史如此卑躬屈膝,说不郁闷是假的。
但这位沈侯爷凶名在外,一进城更是直接入住太子旧府,什么背景不言而喻,他只能暂时按下心中不爽。
毕竟事儿是出在他地界上,怎么摆平才是眼前关键。
“既然已有眉目,一大早来我这,难不成是来讨赏的?”沈镜悬冷着一张脸,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语气里颇有剑拔弩张的意思。
冯春喜一听,赶忙命人奉上早早备好的礼品解释:“侯爷误会啊!微臣今日与各位州县官员前来,一来拜访,二来上报,三是来请罚,还请侯爷惩戒臣不力之责。”
“冯刺史真是折煞我了。”
沈镜悬换了个姿势,食指中指夹着旁人递来的礼单瞥了一眼,眼皮都未撩一下。
“本侯此次南下并非圣巡,只是听闻盛夏时节宁州荷花最是一绝,与尤御史顺路同行罢了,既非公事,尔等何须穿官服拜我?”
他双指托腮,斜靠在椅背上,而后低眼瞧着堂下众人。
“要说起拜访,您宁州刺史可是高监察御史两头,初来乍到,应是尤御史前去拜访您才是,如此不知礼数,本侯替他给您赔不是。”
嘴上说着,沈镜悬身子却是纹丝不动,一点看不出折煞的样子。
闻言,刘康以为是自己多话了,两肩抖成筛糠晕了一般直接扑倒在地上,而冯春喜这头以为是礼送少了,皱着眉也咬牙跟着跪倒。
尤宵驰在一旁险些没压住嘴角,连忙笑眯着眼站出来打圆场:
“各位兢兢业业,尤某理应先行州县拜访,如此不知礼数,还请各位见谅。此次我例行巡察,一来就遇到此等大事,不若即刻前往,以免再生变故。侯爷不如也随我们一起,您这观察使也好在场做个见证。”
沈镜悬眯着眼,似不情愿地点头:“尤御史都发话了,那便容本侯准备准备。”
说完,挥手打发他们走,冯刺史赶紧带头拜谢,几人快步加紧走出门厅。
顾瑛正蹲在门口气得牙痒,没成想他们退下得这么迅速,迎面撞上几人正脸。这可都是顾知语前任同事,她连忙侧身让路,低头行礼,生怕被认出来。
冯春喜头一转到背后脸就变了,阴沉得能掐出黑水,本就心情烦闷,竟被一小小侍卫挡了路,脾气险些爆发,可想到还在侯爷地盘,只能气得翻个白眼,拂袖离去。
等到几人走出院子,顾瑛后背才松懈下来,心想自己装得不错……
“顾瑛,你进来。”
顾瑛一口气还没松到底,沈镜悬这瘟神又冲着她来了,她只能无奈走进正厅,一抬头和侯爷对上眼。
“你——”
沈镜悬话含在嘴里,一看清顾瑛“别致”的面容,牙齿绊住舌头,差点发出不雅的嘶声。
他面部即刻绷紧,眼睛阖起,下意识闭气,这才没有失态,一世凶名险些毁在一双眉毛上。
尤宵驰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一口喷在当场,急忙捂住嘴,却也挡不住眼泪快笑出来了:“噗……顾娘子你……哈哈哈……”
顾瑛嘴角扯动,无视二人反应,自顾自压低嗓音说道:“属下顾瑛,拜见沈侯爷,尤御史。”
“你这扮相哈哈哈……我说怎么冯刺史都和你打了照面还没反应呢,哈哈哈……”尤宵驰像被点了笑穴,断断续续回道。
这就有点过了吧!顾瑛心里怒吼。
“本还担心你要暴露,倒是小瞧你了。”说话间,沈镜悬又恢复一张臭脸,言语间的疏离却在不经意间淡去几分。
“方才偷听得起劲,不如就随我们一块去会会这通缉嫌犯‘顾知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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谧园距离县尉府隔了几条街距离,没走几步,周遭乱哄哄的议论声险些掀翻马车顶棚。
“听说了没?县尉府被围了!”
“出啥事了?莫非真和那戏本有关?”
“谁知道啊!我看刺史县令全去了,阵仗可不小。”
县尉府门口小路被围得水泄不通,里层是官府衙役,外层是平头百姓。
刺史和县令的马车先到,衙役见状加紧驱赶,但前头围观的铁匠仍不依不饶,那些个看热闹的更不肯散去。
“高县尉借俺的铁锨还没还呢!”
“去去去!别添乱!铁锨少就少了,影响官府办案,少的可就是脑袋了!”
正争执不下,十余名黑衣人从巷口如鬼影涌入,浑身戾气让人不敢不躲,人群这才慢慢散去。
乌木马车紧随其后,车身四周镶金嵌银,四柱暗雕腾云蛟纹,阳光之下粼粼泛光,浮夸至极。
等到车身停稳,尤宵驰先行跃下车,而沈镜悬稳坐车榻,只令人系起车帘观望。
冯春喜早早在车旁候着,半弓着腰,小眼神在两位大人间左右滑动,见沈镜悬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立即挥手向大门前的刘康示意。
刘县令冷喝一声,吊着嗓子喊道:"今日定要将这对狗男女绳之以法。"
命令一下,县衙官吏迅速上前,一脚踹开大门冲进院内。
让众人都没想到的是,府内竟寂静一片毫无人气。
刘康伸头向内张望,又瞟了几眼沈侯爷,看他黑着脸正用手扇风,胆都要吓破了。
他用袖口擦擦额头汗滴,埋怨地看向身旁老吏,那老吏头都快埋进衣领里了,小声喃喃:“一早来的时候,高溪真在家呢!”
回应他的是一声,“着火了!”
听见这声音,刘康顾不得危险,挺着肚子就跑进大门内,见状,尤宵驰也三步并两步跟着进了院子。
只见东院一片火烧狼藉,木板黑黝黝已烧得变形,但奇怪的是,屋内既无浓烟也无蔓延,就像单独把东院隔离开的一条火带,烧得整整齐齐。
“嚓——”
正当所有人注意都集中在火场时,西厢房内,木窗开合一响,尤宵驰视线瞬间转移,率先飞身冲去,可等他跨进房内,只匆忙瞥见逃窜的背影。
"快,别让他跑了!"
刘康厉声下令,众手下冲出院子围堵,见一群人风风火火直奔巷口,沈镜悬忽然起声:“鹰,你也去。”
黑衣人里,一小个子应声而出,动若脱兔,冯春喜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就见她如离弦之箭般飘然离去。
他暗呼不妙,小心翼翼走到沈镜悬旁,试探性地问道:“沈侯爷,怎么能劳烦您的人出手呢。”
沈镜悬皱眉紧盯远处余烟,听到冯刺史出言,几不可见地偏偏头,视线却并未移开高府大门:“冯刺史不如先想想,若高县尉跑了该如何交差吧。”
说着,冰冷目光直直落在冯春喜脖颈处,气场如巨蟒缠绕一般,令冯春喜猛生一头冷汗,不敢接话。
直到先去打探的尤宵驰小跑着回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侯爷,方才从房内找到一具尸体,似乎是个女子。”
“不会是顾知语吧!”冯春喜同样也收到刘康带回的消息,失声竟喊了出来。
沈镜悬听到这名字才回过神,心里一阵狐疑,抬眼与尤宵驰对上视线,二人眼神交流一番。
死的是顾知语,那追人的是谁?
尤宵驰难得蹙着眉心,比了个口型:假的?跑了?
沈镜悬意味深长地扫了刘县令和冯刺史一眼,摆摆手说道:“等她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