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是命运下下签》故人心上秋酱

2、第 2 章

　　在下午昏昏欲睡的课堂里，老师对着这群即将中考的学生，又一次开始了慷慨激昂的陈词。
　　核心意思无外乎：别让多年汗水白流，再咬牙拼一把，未来的你会感激此刻拼命努力的自己。
　　这席话，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陈苛那早已死寂的心湖，竟也漾开了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若有人细看，或许能捕捉到他那双常年灰暗、毫无生气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或许……或许真该试试？或许……或许这次会不一样？
　　他努力牵动着唇角周围的肌肉，试图让那两片薄薄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这动作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的确僵硬得令人不适。
　　邻座的女生无意间瞥见这抹生硬扭曲的“笑容”，被惊得一个激灵，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念头在陈苛心底悄然滋生：也许可以去外婆家试试。记忆里，小时候随母亲去过，外婆家似乎家境尚可。
　　若能获得一点微薄的资助，或许……他也能迈进高中的门槛？至少，前几年逢年过节，外婆还会托人捎来些小东西，一支笔，或是几块糖。
　　放学的铃声终于敲响。陈苛背起书包，第一次觉得脚步似乎轻快了些许，那条回家的路，似乎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漫长难熬。
　　尽管在学校，他的存在感稀薄如空气。老师提问的目光永远自动绕过他，课间三五成群的同学，没有一个小圈子向他敞开。排座位时，老师也总是“贴心”地将他安置在教室最角落、仿佛与世隔绝的单人孤岛。
　　但陈苛喜欢上学。他喜欢沉浸在一道道数学题的演算里，喜欢在阅读理解的文字迷宫中寻找答案。唯有在学习的疆域里，他才能暂时忘却自身的“特殊”。题目不会欺骗，不会辜负，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黑白分明，简单干净。
　　到家时，天色早已沉暗。昏黄的路灯光线有气无力地洒在狭窄、年久失修的街道上。前几日的雨水积在坑洼里，成了蚊虫孳生的乐园。条件稍好的人家早已搬离，只剩一些老人和陈苛一家，守着这片破败。
　　归途如迷宫，他却闭着眼也能摸清。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他径直走到角落里那个歪斜的破旧衣柜前，从最深处翻出了一件还算新的白衬衫——去年“爱心捐赠”的产物之一。
　　彼时他被拉去当背景板，在镜头前僵硬地配合着，最终换回一小笔捐款和几件衣物。
　　他脱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宽大校服。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近乎病态的苍白，像蒙尘的旧纸，没有一丝血色，是长久饥饿无声的控诉。
　　后背的脊椎在苍白的皮肤下嶙峋耸起，如同蜿蜒的山脊。那件白衬衫明显大了一号，套在他过于纤细的身体上，空荡荡的，肩线垮塌下来，袖口遮住了半个手背。
　　浓密而略显油腻的头发过长，几乎完全吞噬了他的眉眼。嗯，确实是个阴郁得有些骇人的模样。望着那块布满蛛网裂纹的碎镜片中模糊的影像，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为了让外婆的印象不至于更糟，他翻出一把锈迹斑斑、豁了口的旧剪刀，决心剪掉这头碍事的乱发。
　　碎镜片只能勉强映出他模糊的上半身轮廓。他深吸一口气，捏起一绺额前的发丝。剪刀钝得厉害，咬合时发出滞涩的“咔嗤”声，碎发簌簌落下，钻进衣领，带来细密的刺痒。
　　他动作笨拙而迟疑，全凭感觉摸索。剪刀时而卡在打结的发团里，扯得头皮生疼；时而又用力过猛，啃出一块突兀的空白。额前被剪得参差如狗啃，露出小半截同样惨白的额头和一点嶙峋的眉骨。
　　他想修剪两侧，手却抖得厉害，镜中影像又支离破碎。最终效果歪歪扭扭，仿佛被什么啮齿动物胡乱啃噬过。
　　细碎的发茬粘在脖颈，钻进衣领，像无数恼人的芒刺。他胡乱拍打几下，雪白的衬衫领口迅速沾满黑乎乎的碎发，更显刺眼。
　　犹豫片刻，他放弃了继续的念头——再剪下去，只会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他徒劳地用手扒拉了几下新剪的头发，那些倔强的发茬东倒西歪地立着，配上他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非但没添半分精神，反而透出一种更加怪诞、不协调的窘迫。
　　裂痕交错的镜中，少年眼神仓惶一闪，旋即又沉入死寂。算了，就这样吧。外婆……大概不会太在意这个？他只能如此自我宽慰。
　　他小心翼翼将“新”衬衫的下摆拽平，低头检查那条洗得发白、裤脚磨损的旧裤子，确认没有更显眼的污渍。然后，将那件宽大得离谱的校服套在外面，拉链直拉到顶，严严实实遮住了沾满碎发的领口，也一并掩埋了那点企图改变却更显突兀的痕迹。
　　明天。明天就去外婆家。
　　这个念头，像一颗微弱却执拗的火种，在他沉寂如古井的心湖深处，艰难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