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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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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赵府,托了青鸾的府,很是热闹
我清早给夫子呈上这几日写的策问,得了点拨。
出来就看见青鸾到了砚之院外,手里晃着根马鞭:"大哥答应出来了!"
砚之正倚在廊下啃着饼,闻言挑眉:"稀奇,大哥肯搁下他的会试程文了?"
他翻身出了廊下,看见我,眼里有几分惊喜“走,一起看看去。”
城门外,赵砚林果然牵着匹白马候着,湖蓝直裰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见我们来了,只微微颔首:"舍妹顽劣,劳诸位迁就。"
砚之看不惯他文绉绉的样子,皱眉“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青鸾也冲他背影扮鬼脸,转头却塞给我个油纸包:"枣泥糕,路上吃。"
砚之突然劈手夺过,掰了半块丢进嘴里:"甜得齁人。"
几人策马出城,一路向西,至云阳郊外的青岚山。山间林木葱郁,溪水潺潺,远处农田阡陌,农人耕作,一派祥和。
赵砚之纵马疾驰,衣袍猎猎,回头笑道:“堂兄,你这骑术可不如你的文章!”
砚林兄也不急,仍旧架着马慢跑,倒是青鸾不甘示弱,扬鞭追赶,“我替兄长跟你比试比试。”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唇角含笑。
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他硬把我拽上马背,说"柳明澈,君子有道,礼乐射御书数连马都不会骑,算什么读书人"。
"抓紧!"
砚之从背后环过来,铁钳似的手扣住我腕子往缰绳上按。马鬃扫过手背,刺痒里混着他身上的沉水香。
"腿夹紧马腹——抖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摔下去。"他嗤笑,胸膛震得我后背发麻。
那日到傍晚,我才将将学会骑马,我学东西一向不慢,可那天我手心里的汗出了几次,脑袋懵懵的。
最后倒是记得他骂了不知道多少遍"榆木脑袋",最后却蹲在溪边给我揉扭伤的脚踝。
"发什么呆?"现下的砚之突然勒马回头,像我跑过来"前面有片野杏林,有趣的很。"
阳光透过新叶斑驳洒落,他逆光的轮廓毛茸茸的,像那年在溪边看到的蒲公英群。
只听见前方,青鸾还在高兴的大喊“砚之,我先到了,我赢啦。”
砚林兄与我们回头对视一眼,不由得笑出声。
行至半山腰,几人下马歇息。砚林兄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远处的云阳城,忽而感叹:“京城虽繁华,却无这般自在。”
砚之挑眉:“怎么,堂兄在京城过得不痛快?”
赵砚林沉默片刻,低声道:“京城如今……局势复杂。”
我递过水囊,温声道:“砚林兄若愿意,不妨说说。”
赵砚林接过水囊,饮了一口,这才缓缓道:“朝廷如今分作两派——一派是以寒门举子为主的‘科举派’,主张唯才是举,削弱世家特权;另一派则是旧贵族,以勋贵、世家为首,认为文人政治空谈误国,动摇国本。”
赵砚之和青鸾嗤笑:“这争执怕是有既得利益者怕被分权的成分吧。”
赵砚林摇头:“没那么简单。科举派虽得陛下支持,但旧贵族根基深厚,朝中六部,很多在其掌控之中。
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北有金狼汗国虎视眈眈,西羌屡犯边境,西南有越国侵扰,朝廷若内斗不休,外患必至。
砚之看向他“兄长可有倾向?”
赵砚林苦笑:“我父亲更愿意去结交勋贵,可我……更认同科举一派。”
我看着青鸾眉目间也仿佛有愁色。
气氛有些冷
砚之拍了拍砚林的肩,朗声道:“堂兄,行事,有胆气”
赵砚林怔了怔,随即失笑:“砚之,你倒是洒脱。”
傍晚,时间已经不早,青鸾先回了府中,我们三人还未尽兴,又回到城中,云阳夜市已开,灯火如昼。
砚之领着我们三人进了一家酒肆,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一坛烈酒。赵砚林起初推辞,却被赵砚之硬塞了一杯:“兄长,今日不谈文章,只论快意!”
酒过三巡,赵砚林面上微红,话也多了起来。
“其实……京城最近还有一事,颇为蹊跷。”他压低声音,“我听闻朝中现在议事,北境金狼汗国,现在可能在数点兵马,只待寒冬过去,就可能大军压境。”
“可据我所知。”他抬头看看我们继续说到“朝中以徐阁老和忠勤候为主的主和派勋贵坚决不同意我朝往北境调兵,一来是怕我们大举调兵刺激到北方,二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旦开战,投入的辎重和金钱应该不少。”
砚之晃着酒杯,冷笑:“我国与金狼和亲已经有几年,如今北境的守兵,多是勋贵的旁支子弟,去混个履历,回来晋升也好看些,酒囊饭袋,草包之辈。”
他痛饮一杯,又道“若要开战,也必须从朝中调禁卫军去,按这些主和派的阻止,不做提前准备,到时金狼集结部队极其有优势,人马配合,速战速决,而我草原作战本就劣势,若不提前准备,一旦开战,怕是,……。”
赵砚林一惊:“一旦开战,怎么样?”
我轻轻按住砚之的手腕,示意他慎言,这是在酒馆,随即对砚林笑道:“砚之何以能预料到这些朝中大事,砚林兄不必当真。”
赵砚林若有所思,却也没再追问。
夜渐深,酒肆外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得几人面容忽明忽暗。
赵砚之忽然举杯,扬声道:“管他什么朝堂纷争、外敌内患,今日只论兄弟情谊!”
赵砚林一怔,随即大笑,举杯相碰:“好!只论兄弟情谊!”
几日后,砚林兄和青鸾姐便要回京城了,砚之伯父那边催的急。
晨雾还未散尽,官道旁的野蔷薇上凝着露水。青鸾蹲在马车边,正往行囊里塞最后一包云阳特产的松子糖。
“路上吃。”她拍拍包袱,冲我眨眼,“比京城的甜。”
砚林兄站在车辕旁,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他今日穿了件靛青直裰,腰间悬着一把佩剑——他兄妹三人都是这样,虽看着文绉绉,但也酷爱枪剑。
“砚之呢?”他忽然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砚之策马奔来,马背上横着一个鼓鼓的布囊。
“接着!”他扬手一抛。
砚林稳稳接住,解开一看——是两坛泥封的老酒,坛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埋在老梅树下十年了。”砚之勒住马,“本想等你中进士再挖出来。”
青鸾凑过去嗅了嗅,突然红了眼眶:“……是祖母酿的。”
那天他们已经偷了几罐出来喝,干脆今天把剩下的也拿出来,给他们送别。
晨光穿过薄雾,在酒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砚林的手指摩挲着坛身,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多谢。”
官道旁的柳枝拂过车顶,沙沙作响。
“大哥。”砚之突然开口,“京城之事多加提防。”
“我会处理。”砚林打断他,目光扫过我和青鸾,又缓了语气,“放心。”
青鸾拽了拽我的袖子:“柳公子,下次来京城,我带你去吃聚仙楼的蟹粉包子。”
我点头,却见砚之突然探身,从怀里掏出个物件塞给青鸾:“拿着吧。”
是把精致的匕首,鞘上缠着暗红色的绦子。
青鸾“噗嗤”一笑:“我又不是去打仗。”
“别人不知道你。”砚之看着她,“我知道你喜欢,拿着吧,回了京城可没人再送你这些。”
砚林兄的目光在匕首上停留片刻,转向我们:“砚之,柳公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札,“这是我批注的《贞观政要》,或许对你们有用。”
砚之难得正经,向他道谢“拍拍砚林的肩膀,京城不必云阳,大哥还是要处处留心。”
砚林额首。
车夫扬鞭时,青鸾突然扒着车窗喊:“中秋记得给我寄月饼!要豆沙馅的!”
砚之嗤笑:“真馋啊。”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拐弯处。砚之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马鞭。
“回去吧。”我说。
砚之也转头,与我并肩。
晨雾散尽,阳光灼热地落下来。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