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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暧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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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
砚之将青玉酒壶搁在河栏上时,护城河的冰面正倒映着万千灯火。
他半倚石栏,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朱砂里衣的滚边。
我看着眼前的人,描摹着他的眼眸,不知道什么不是童年那个在地下打滚的孩子了。
他生得极俊,却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俊法,而是带着锋芒的、近乎凌厉的俊。眉骨高,眼窝深,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像把出鞘的剑,笑时又添三分风流意。
肤色偏白,却非文弱书生的苍白,而是时常习武之人那种透着血气的玉色。
身量修长挺拔,肩宽腰窄,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矜贵气。乌发束得一丝不苟,偏总有几缕不驯的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得摄人。
衣袍永远穿得齐整,却总在袖口、衣襟处暗绣些张扬纹样——螭龙、流云、或是半隐半现的荆棘,像是刻意压着骨子里的狂气,却又压不住。
腰间总悬着一枚玉琅,形制古朴,青白玉底,沁着几缕血丝般的赤纹,用玄色丝绦系着,垂在墨色衣袍间,像暗夜里的一痕冷光。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肆意不是轻飘飘的感觉,带着一丝浓厚。
正想着,他回头看我“尝尝,岭南那边的梅子酒。”
我接过抿了一口,酸甜裹着冷气滑入喉间。他就着我沾过的杯沿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时,一道酒痕蜿蜒没入衣领。
戌时的灯市最是喧闹。砚之忽然攥住我手腕挤进人潮,琉璃灯山泼下的彩光在他眉骨投下晃动的影。
卖面具的摊子前,他拈起半张兔子面扣在我脸上,冰凉的指尖擦过耳廓:“别动。”
金线流苏垂落视野边缘时,听见他低笑:“像月宫偷跑下来想看看人间的玉兔。”
我抬手要摘,却被他按住:“戴着。”虎口贴着我的手背,掌心温度透过薄皮手套灼人。
过拱桥时,几个醉汉撞散了人流。砚之猛地将我拽到身前,后背撞上他胸膛。桥栏外的河灯顺流飘远,像碎落的星子。
“砚之?”我试图挣开些距离。
他下颌几乎抵住我发顶,酒气混着沉水香笼罩下来:“嘘……你看。”
顺着他指尖望去,琉璃塔顶的明月浸在胭脂色的光晕里,塔身缠绕的赤龙灯倏然亮起,金瞳如炬。
人群爆出欢呼的刹那,他扣在我腰侧的手忽然收紧:“若再有人撞到你,记得拉紧我……”
尾音消失在夜风里。我转头,正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的暗潮,比赤龙的金瞳更烫。
子时的巷口积雪没踝。
砚之的玉冠不知何时松了,几缕散发黏在颈侧。他俨然有些醉了。
经过赵府东墙时,他忽然将玄色大氅甩上墙头:“翻过去。”
青砖垒着薄冰,我踩上他交叠的掌心时,听见一声闷哼。骑上墙头伸手拉他。
他却一个巧劲就翻过了墙头,在墙内等我下来。
我往下一跳,雪松气息扑面而来。我撑住他肩头才没撞进怀里,掌心却隔着衣料触到那道熟悉的旧疤凸起。
“这里……”他喉间滚出低哑的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夜风微凉,灯笼的光晕染在我们交叠的衣袖间,砚之的呼吸带着酒气,灼热地扑在我的颈侧。
我扶着他穿过回廊,他忽然轻笑一声,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我的手腕内侧——像一片烧红的炭,烫得我险些松手。
“明澈。”他忽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你身上……怎么有墨香?”
我僵了僵,没敢转头。他的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颈侧,轻轻嗅了一下,低笑道:“……还有药草味。”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朱漆廊柱上,明明灭灭。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掌心渗出薄汗,却不敢推开他——他醉了,我告诉自己,他只是醉了。
“砚之,别闹。”我低声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慌忙要退,却被他扣住了腰。
他的手掌很烫,隔着衣料烙在腰间,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见他微垂的睫毛,和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柳明澈。”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嗓音里浸着酒意,却清醒得可怕,“你抖什么?”
我的耳根轰然烧了起来。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眉骨,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这个动作太温柔,温柔得几乎不像他——那个总是充满肆意的赵家少爷。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拇指停在我的眼尾,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明澈,你这双眼睛……真漂亮。”
夜风卷着落梅掠过廊下,有一瓣沾在他的衣襟上。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想拂去——
他却突然攥住我的手腕。
我们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他的指腹按在我的脉搏上,那里正跳得厉害。他的眼神暗了暗,却终究只是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回去吧。”他转身,衣袂扫过我的袖口,“……夜凉。”
一晚上不曾入眠,太阳已经升起,我干脆也不挣扎着想要入睡,直接起来到书房温书。
回廊下撞见他用早膳。玉冠束得齐整,仿佛昨夜墙头散发的不是他。
“醒酒石。”他抛来一枚青玉髓,“含着。”
冰凉的石头滚入掌心,还带着他体温。转身时忽听他道:“昨夜……”
我顿步。
“城隍庙的花灯,”他舀着白粥轻笑,“我放在你桌子上了。”
初阳穿过梅枝,在他衣襟投下细碎的光斑。昨夜扣留我掌心的温度,此刻仍在血脉深处灼烧。
推开书房的门,花灯上,只四个大字,蟾宫折桂。
十五过后,周夫子的学堂又开始复课,大家从节日的喜闹之中抽身出来,开始面对即将到来的乡试。
明理堂”内“,松风穿堂而过,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周夫子端坐于上首,面前香炉青烟袅袅。赵砚之与我分坐左右两侧,案上摊开着书卷。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两人专注的侧脸上。
周夫子轻啜一口清茶,缓缓开口:“淮南盐场,私盐猖獗,官盐壅滞,盐课年年亏空。若尔等为盐运使,当如何施为?”
砚之挺直了背脊,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学生以为,根源在于官盐定价畸高,层层盘剥,百姓不堪其负,才使私盐有可乘之机!
当行霹雳手段:其一,彻查盐运司贪腐,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
其二,大幅削减盐引中间环节,官盐直售于民,压低价银!
其三,鼓励民间富商集资,参与盐场经营,以竞争促改良,优胜劣汰!破而后立,方能根治沉疴!”
他的声音清越激昂,每一个“破”、“立”、“严惩”都掷地有声,仿佛已经看到一幅由他亲手打破旧秩序、重建新规则的蓝图。
我则微微沉吟,待砚之言毕,才温声开口,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砚之兄所言,直指积弊,勇气可嘉。
然学生以为,骤然大改,恐生民乱。
盐政牵涉甚广,无数灶户、盐工、运丁、乃至沿途州县官吏,皆赖此道谋生。
若骤然打破旧规,未立新法,恐致万千生计无着。”
我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周夫子,“学生愚见,当先厘清成本,精核账目,剔除浮费,使官盐定价趋于合理,此为‘节流’。
其次,选廉能官员赴产盐重地,严查私枭,疏通官盐运输渠道,保障供给,此为‘清源’。
待根基稳固,民怨稍平,再徐徐图谋引入商资、改良盐法,方为稳妥。”
周夫子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能够把握住大的方向,一个有修补改良的倾向,一个快一个慢,但是都极为重要。
周夫子捋须,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者欲雷霆万钧,破旧立新;一者求稳扎稳打,润物无声。孰优孰劣,留待时间评说。然赵生之勇,柳生之慎,皆为治世所需。”
从学堂出来,我看向他,对当今制度的态度,我们虽一个激进一个平和,但是其实在大方向上还是一致的。
两人一起回院落,却见阿锔像我们奔过来,手里还拿着信。
砚之皱眉,急急忙忙做什么“少爷,信,京城的信”
砚之也很惊喜,接过信,看向我,准时兄长和青鸾的信。
这才刚走几日,就迫不及待来信了,许是又让我给她寄什么云阳糕点。
想起青鸾姐,我也不由得笑起来,“拆开看看。”
砚之点头,拆开上下一扫,眉头却越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