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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关 ...

  •   正月初一,云阳赵氏老宅张灯结彩。几场新雪过后,青瓦上覆着薄薄一层白,檐下冰棱晶莹剔透。

      赵砚之立在祠堂外,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梅,红蕊傲雪绽放。

      上次与堂兄砚林和青鸾在此玩闹时,他还是幼童,如今砚林已是举人,而自己也将在准备着秋闱。

      “砚之,发什么呆?”砚林披着靛青色斗篷走来,手里捧着暖炉,“祠堂里炭火烧得旺,叔父让你进去呢。+

      赵砚之点点头,与兄长同去。

      推开祠堂木门,暖意夹杂着檀香扑面而来。

      砚之的母亲沈氏正与伯母王氏立在堂前。沈夫人穿着杏色绣梅袄裙,眉目如画,见儿子进来,温柔地替他整理衣领:"砚之,给你祖父上柱香。手这样凉,可是又忘了戴手笼?"

      赵崇俭捧着族谱从内室走出,身着崭新藏青色直裰,见柳明澈在场,略一颔首:"开始祭祖。"

      祠堂内,列祖列宗牌位森然排列。香案上三牲五果陈列,烛火摇曳中,赵崇俭诵读家训:"忠孝传家,诗书继世..."

      "...今有赵家第七世嫡孙砚林、砚之勤学不辍,祈祖宗庇佑,春闱秋试,金榜题名。"赵崇俭手捧线香,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拜。

      赵砚之向前望去,父亲平日严厉,此刻为他求功名的虔诚却做不得假。

      祭礼毕,众人退出,独留赵崇俭跪在祖宗像前。

      赵砚之借口取斗篷折返,听见父亲低语:"...砚林稳重,必光耀门楣。砚之性躁却是璞玉,求祖宗保佑他乡试得中..."

      砚之抬头又看向那棵梅树,他向来不把秋闱的压力放在心上,可如今倒也体会到几分明澈的感觉了。

      "砚之?"青鸾在廊下轻唤,"老太太等着发压岁钱呢。"

      赵砚之收起思绪,追上砚林和青鸾,迈步向前走去。

      晌午的菜摆了一桌,砚之皱眉,往年初一,他倒是显少见到如此隆重的。

      赵砚林正与祖母说着会试准备,已将历年程文研读三遍。老太太听得欢喜,褪下翡翠镯子塞给他:"给我重孙媳妇留着。"

      "砚之呢?"老太太转向小孙子,"听说周夫子曾经夸你文章有气魄?"

      赵砚之还未说话,伯母王氏先低笑一声。

      也是,赵砚之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从小声名就是顽劣,任谁听,这句文章有气魄,都像是夫子为了讨好主家强夸的。

      砚之舀汤勺子一放,不作声,王氏也自知失礼,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

      这时赵青鸾突然发声:“祖母,你怎么只管问他们,都不问问孙女在京城怎么样啊。”说罢,做出生气的样子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你瞧瞧,她还醋了,那祖母问你,你在京城怎么样啊。”

      青鸾很会讨人喜欢,不一会儿饭桌上就又热闹起来了。

      ——————

      院内热闹的声音隔着三道院墙传来,我已经吃完午饭从家里过来,今天和砚之约好了去恭贺周夫子新年。

      我站在赵府西角门的石阶上呵手取暖。雪粒子簌簌落在肩头,青砖地面已覆了层薄霜。

      "冻傻了?"

      突然有温热的东西贴上脸颊,惊得我后退半步。砚之不知何时出现的,手里晃着个鎏金手炉,方才就是用它烫了我一下。

      他今日穿了簇新的靛青圆领袍,玉带扣上还沾着祠堂的香灰,偏头发丝半点不乱,想是饭局一结束就溜了出来。

      "给。"他硬把手炉塞进我掌心,"周夫子最恨学生手指僵得握不住笔。"

      铜炉壁雕着缠枝莲纹,热度透过手套灼痛指尖。

      我低头去翻书箱里的锦盒——给夫子准备的松烟墨用棉纸包了三层——却听见哼了一声:"给他准备的倒是用心。"

      雪地里忽然多出个朱漆食盒。砚之单指挑开盖子,露出里头琥珀色的蜜饯:"杭州铺子今早才送到的,那老饕就好这口,我给你准备了一份。"

      我给你盯着食盒角落的"赵记"印鉴没作声。这蜜饯珍贵的很,保存也不易,难为他费心了。

      周夫子的屋子里很是暖和。

      窗棂上冰凌映着炕桌的烛火,将夫子银白的须发染成暖金色。

      他捏着蜜饯端详我们誊的策论,忽然用镇纸敲砚之的手背:"字还是这么张牙舞爪。"

      砚之反手去抢镇纸:"您老眼神不好,我这叫笔走龙蛇。"

      "明澈。"夫子转向我时明显和缓了神色,"《盐铁论》的注疏可读完了?"

      我正要答话,砚之突然插嘴:"他连夜市卖馄饨的老汉都能论道半个时辰,您还怕他不读书?"

      夫子大笑,从箱笼里取出两卷《贞观政要》递来:"新年赠言——赵生当藏锋,柳生需砺胆。"

      砚之撇嘴,我郑重揖礼。

      正准备往家走的时候,簌簌下起了大雪。

      我们只能先去往他的院子。

      砚之抬头看雪景,他一向喜欢这种场景,鹅毛大雪,锋利的冰凌。

      冷风卷着碎雪扑过来,吹散了他束发的缎带。我下意识去抓,指尖却穿过散落的发丝蹭到他耳后。

      他猛地转头,鼻尖几乎撞上我下巴。

      “……有雪。"我僵着手摘下他鬓角一点冰晶。 ”

      我们踩在雪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把暖炉往我怀里一按:"手都冻青了还管闲事。"

      砚之的厢房笼着橘红的炭火。

      我捧着姜茶看他在多宝阁前翻找什么,宽袖扫落了什么也浑不在意。窗外暮色渐沉时,雕花门突然被推开。

      "祖母让我来问——"

      跨进来的少女顿在原地。杏色斗篷下露出张与砚之三分相似的脸,眉目间很有几分英气。

      她目光在我俩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端正行礼:"这位便是柳公子吧?常听砚之提起。我是赵青鸾。"

      砚之头也不回地抛来本棋谱:"我堂姐,性子比男子还野,不用搭理她。"

      青鸾踹了他一脚,转头对我笑时却温和许多:"堂弟顽劣,辛苦柳公子平日照拂。"

      炭盆"噼啪"爆出个火星子。砚之突然挤到我们中间坐下,抓起个橘子开始剥:"说完了?说完就走,我们要下棋。"

      青鸾翻了个白眼,却没有走。

      她反手合上门,解了斗篷往砚之榻上一丢,盘腿坐到了炭盆旁:"雪大,祖母留我住西厢。"说罢冲砚之挑眉,"怎么,不欢迎?"

      砚之"啧"了一声,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炭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青鸾伸手烤着火,忽然道:"柳公子,砚之小时候可曾跟你提过我?"

      我捧着茶盏一怔。砚之猛地抬头:"赵青鸾!"

      "怎么,怕我说你坏话?"她笑吟吟地托腮,"七岁那年你被祠堂的香炉烫了手,哭得惊动了全族长辈,最后躲在屋里三天不敢见人——这事柳公子知道么?"

      砚之抄起软枕砸过去:"闭嘴!"

      青鸾灵巧地躲开,转头对我眨眨眼:"他如今装得人模狗样,小时候可是个混世魔王。"

      我低头抿茶,掩住嘴角笑意:"略有耳闻。"

      砚之瞪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轻咳一声,"只是想起某人,给王富贵的脸上画大乌龟,声称自己画的跑得才快。"

      青鸾拍腿大笑:"他还有这一遭"她忽然压低声音,"八岁那年,他偷了祖父的红缨长枪,说是要去去河边戳鱼,结果——"

      "赵青鸾!"砚之扑过去捂她的嘴,两人撞翻了矮几上的蜜饯盘子。

      我默默捡起滚到脚边的桂圆干。

      闹够了,青鸾倚着凭几喘气,鬓发散乱也不在意:"柳公子,你小时候什么样?"

      砚之突然安静下来,也转头看我。

      炭火映得脸颊发烫。我摩挲着茶盏边缘,我们认识时,我才七岁,但那是我好像就天天只剩下了读书:"不过是寻常读书人家……"

      "骗人。"砚之打断我,"你上次说六岁就能背《楚辞》。"

      青鸾眼睛一亮:"可是'帝高阳之苗裔兮'那段?我幼时背了三天还磕绊。"

      "是'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我不自觉接了下句。

      砚之的眸子在火光里亮得出奇,似乎带了几分骄傲,他常说我是呆子,但是我知道他每次说起我时,经常带着骄傲。

      青鸾感叹,怪不得,砚之说你是天才,沉默片刻,青鸾忽然拍手:"我有个主意!"

      她从袖中掏出个青瓷小瓶,于嬷嬷告诉我的位置:"去年埋的梅花酿,正好三人分饮。"

      于嬷嬷是祖母旁边的老人了,砚之挑眉:"你偷拿祖母的……"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她学着砚之平日语气,倒把我和砚之都逗笑了。

      酒过三巡,青鸾双颊飞红,说起幼时趣事越发兴起:"……砚之总嫌族学先生迂腐,有次在《论语》扉页画了只王八,偏那日祖父抽查功课……,说着她突然看向我,他有时写信,每一次都会提到你。"

      砚之夺她酒杯:"你醉了。"

      "我才没醉!”砚之看着她,倒也不再阻拦她说那些旧事了,他知道京城难熬,是一座驯化人的熔炉。

      青鸾也许靠小时候这些无忧无虑的记忆开心过许久。

      子时梆子响过,青鸾终于被嬷嬷接走。

      砚之靠在窗边,忽然道:"她喝多了,今夜很多事情,不必记在心上。"

      我正收拾散落的书卷,闻言抬头,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窗外雪光与屋内炉火在他眸中交融,竟比那梅花酿还醉人。

      "……嗯。"我低头继续理纸页,"但很有趣。"

      他静了片刻,突然走过来抽走我手中书册:"明澈。"

      "嗯?"

      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手里:"甜得很,尝尝。"

      回程时雪已深及脚踝。

      砚之执意要送我,还带了给我父母的蜜饯,灯笼照出两道并行的足迹。

      夜雪吞没了所有未尽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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