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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疼 ...

  •   我跟着他跑了一阵,来到了城外一处梅林。

      那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和料峭寒意。

      梅林深处,幽暗寂静,唯有冷冽的暗香浮动。

      我们提着小小的防风灯笼,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枝影横斜,如同蛰伏的利剑。

      走了许久,我们也没看到梅花,正准备放弃。

      赵砚之走在前,忽然停住脚步,低声道:“别
      动。”

      我屏住呼吸。只见他缓缓蹲下身,将灯笼小心放在地上。

      微光映照下,一株瘦小的老梅虬根旁,有几点嫩黄怯生生地探出头——是新开的腊梅!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娇嫩的花瓣,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平日里跳脱飞扬的眉眼此刻沉静如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明澈,”他声音很轻,几乎融在梅香里,“你看,再冷再黑,该开的花,总会开的。”

      我也懂了他的意思,该来的事情,总会来的,与其担心未来的事情,不如一点点过好现在。

      他摘下一小枝最盛的腊梅,转身簪在我衣襟上,“戴着,你身子弱,带着他,沾点它的硬气。”

      那缕冷香萦绕襟前,久久不散。

      我们并肩坐在梅树下,听着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多少个夜里,我因为未来而踌躇,都是他这样陪着我。

      翌日傍晚,我抱着几卷刚誊抄好的书稿,穿过回廊,想送去砚之的书房,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我有些奇怪,时间已经临近黄昏,他会去哪里呢,目光望向我们院落旁的竹林。

      晚风送来隐约的呼喝声与兵刃破空之声,我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只见竹林里一片空地上,赵砚之的身影腾挪跳跃,矫健如豹。他仅着单薄的素色劲装,汗水浸湿了后背,手中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

      一招“回马枪”使出,身形拧转如龙,衣袂翻飞间,劲装下摆被风卷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

      我目光无意间扫过,呼吸猛地一窒。

      就在赵砚之右后腰上方,靠近脊椎的位置,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疤痕赫然入目!

      那疤痕足有三寸长,像是被某种锐器狠狠划过,虽然已经愈合,但扭曲凸起的皮肉在夕阳下依旧触目惊心。

      随着赵砚之剧烈的动作,那处的肌肉绷紧又放松,仿佛一条盘踞的毒蛇。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忘记了呼吸。砚之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伤?

      我日日与他相处,竟从未察觉!那伤疤的位置凶险异常,再偏几分,后果不堪设想

      是谁伤的?何时伤的?为何从不曾听他提起?无数疑问和尖锐的心疼瞬间涌上心头,让我僵立在原地,手中的书卷几乎要滑落。

      场中的砚之并未察觉,一套枪法使完,收势而立,气息微喘。他拿起旁边汗巾一擦,脸上带着酣畅淋漓的痛快。

      我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翻涌的情绪,默默转身离开。但那道狰狞的疤痕,却深深烙在了我的眼底和心上,挥之不去。

      入夜,赵府陷入一片宁静。我在自己的东厢房里坐立不安。

      白日里所见的那道伤疤,在我脑海中反复浮现。

      我知道砚之性子要强,从不轻易示弱,更不会主动诉说痛。

      今日看到,我竟然一时不知道是该迎上去,还是躲起来。

      犹豫再三,我还是从自己带来的小药箱里翻出了一罐金疮药——这是来赵府前母亲让拿的,以备不时之需。

      深吸一口气,我端着药罐和干净的细棉布,轻轻敲响了砚之卧房的门。

      “谁啊?”里面传来赵砚之略带慵懒的声音。

      “砚之,是我,明澈。”

      “进来吧,门没闩。”

      我推门而入。赵砚之正披着外袍坐在灯下看书,墨发未束,松散地垂在肩头,白日里锐利的眉眼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么晚了,有事?”赵砚之抬眼看我,有些意外。

      我走近,将药罐放在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披着外袍的腰背处,声音有些低哑:“今日在演武场,我看见了。”

      赵砚之翻书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看见什么了?我练枪的英姿?”他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掩饰过去。

      我却不为所动,眼神执拗又有些:“我看见你后腰上的伤疤了。很重的一道疤。”

      我的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是怎么伤的?多久了?现在……还疼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砚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沉默片刻,放下书卷,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两年前的事了。

      跟着父亲去老宅,遇上了不长眼的流寇,挨了一记冷箭,箭头有毒,剜了好大一块肉才保住命。”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早就不疼了,就是留了疤,丑得很。”

      “哪里丑!”我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急,“这是……这是英雄的印记。”我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药罐,“这是我娘亲带的金疮药,对陈年旧疤也有些效果,能淡些。我…我给你上点药吧?”

      赵砚之微微一怔,看着明澈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坚持,听见他说英雄之类的话本想脱口而出调笑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点点头,转过身去,缓缓褪下了半边衣衫,露出精壮的上身和那道盘踞在腰背上的狰狞伤疤。

      烛光下,那道疤痕显得更加清晰可怖,暗红色的凸起蜿蜒在麦色的皮肤上,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挖出一小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药膏,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到那滚烫而坚硬的疤痕边缘。

      赵砚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将冰凉的药膏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疤痕的每一寸凸起和沟壑上。动作极其缓慢,生怕弄疼了他。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坚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命力,却又承载着如此沉重的伤痛印记。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纹理,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律动。

      “当时……很疼吧?”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带着浓重的心疼。

      赵砚之觉得背上的温度似乎比药膏更有效地熨帖着伤处。

      赵砚之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声音闷闷地传来:“剜肉的时候疼晕过去了。后来养伤,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自嘲,“那时候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肯定能让我少受点罪。”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我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

      “以后……别再这样了。”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别让自己伤得这么重。”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道疤痕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与怜惜。

      赵砚之感觉到身后之人的动作,不由得一颤。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氛围在发酵。

      赵砚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烛光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柳明澈指尖的温柔和那份沉甸甸的心疼,那是一种不同于家人关怀、也不同于师长赞赏的、独属于柳明澈的温度。

      一种被珍视、被心疼的感觉,像温热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浸润着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

      药膏涂抹均匀,我拿过干净的细棉布,小心地覆盖在伤疤上,用指尖轻轻按实。

      做完这一切,我才松了口气,轻声说:“好了。这药每日睡前涂一次,我……我帮你。”

      赵砚之慢慢拉上衣衫,转过身。烛光下,他的眼神异常明亮深邃,直直地看向我,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撞破脆弱的赧然,有被如此温柔对待的动容,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明澈,”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这道疤……你不是第一个看到的人,但你是第一个如此心疼它、如此小心翼翼对待它的人。”

      赵砚之想起当年,父亲要回老宅,带了大量的金银珠宝,他想让老宅的人看看,他如今也出息了。

      可是半路去被流寇盯上,他为父亲挡了流矢,他清楚的看见父亲的眼里,只有男儿理当如此的自豪。

      这事他没敢让母亲知道,明澈是第二个看见的人,与父亲不同,他的眼里几乎全是心疼。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两人目光交汇,无声的暖流在彼此心间流淌。

      我的脸颊在烛光下微微泛红,避开砚之过于灼热的目光,收拾好药罐:“早点休息,别压到伤口。”

      “嗯。”赵砚之应了一声,看着明澈转身离去的背影,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药香,以及指尖那抹温柔的触感。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刚刚被涂抹过的伤疤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明澈指尖的温度。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踏实的感觉,悄然包裹了他。

      那道狰狞的伤疤,在这个烛光摇曳的夜晚,仿佛不再是痛苦的印记,从此以后对于砚之而言这就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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