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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麦芽糖 ...

  •   在赵府安置好之后,就要开始去上第一堂课。

      让砚之仔细确认我衣着得体整洁之后,我们就来到了书院。

      松涛书院,坐落在赵府一处僻静角落,四周古松环绕,风吹过时如波涛阵阵,故而得名。

      这是周夫子自己选的地方,他不愿意在赵府堂皇的书塾内教书,倒是比较青睐这种地方。

      书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来:“两位可是赵公子和柳公子?夫子已在内等候。”

      穿过几重院落,松香渐浓。正阁建在一处高台上,四周轩窗大开,松涛声清晰可闻。

      周夫子端坐在案前,正在沏茶。见二人进来,他抬眼打量。

      “学生赵砚之,拜见夫子。”赵砚之行礼,有些随意。

      我退后半步,躬身道:'柳明澈见过夫子。”

      周夫子放下茶壶,指了指案前两个蒲团:"坐吧。"

      我有些犹豫,按理说,伴读只能是站侍。

      赵砚之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知道我要再不坐下,他就要厉声说我了。

      我赶忙上前坐下。

      周夫子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斟了两杯茶推给二人:"今日先不论经史子集,我问你们——水为何物?"

      我有些迷惑,但还是答道:“《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至柔,却可穿石;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周夫子点点头,又看向砚之。

      砚之思索片刻,轻声道:"学生见过村妇以水舂米,农夫引水灌田。冬日结冰可保菜窖不腐,夏日蒸发能降暑气。大旱之时水若甘霖,有洪之时,水...便是猛兽。"

      我有些担心的看着他。这样的回答在学堂上可能会被斥为"粗鄙",但周夫子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

      “有意思。”周夫子捋须而笑,"柳公子引经据典,说的是圣贤眼中的水;赵公子观照生活,说的是百姓手中的水。二者皆有其理。"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白瓷碗,注入清水,又滴入一滴墨汁。黑色在清水中缓缓扩散,最终将整碗水染成浅灰色。

      “你们看到了什么?”周夫子问。

      这次是砚之先答:"一滴墨可染清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最后整碗水都会有变化,要想这碗水一尘不染,就必须清除这抹黑色。"

      我盯着那碗水,轻声道:"墨虽染水,可最终也会被水变淡。若碗够大,时间够久,一滴墨终将无迹可寻。"

      周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二人,突然大笑:"好!赵公子见其警示,柳公子见其包容。妙!"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两部《论语》,分别递给二人:“从今日起,你们每日辰时来此,午时方归。赵公子读'为政篇',柳公子读'学而篇',三日后我要考校。”

      我看着周夫子眼中的亮色,隐约明白了他的深意。

      可能今日是第一日,放学比较早。砚之拉着我正要去看他发现的那些新奇的东西。

      忽见赵府管家匆匆赶来,瞥了我一眼"老爷说,柳公子既为伴读,明日记得带扫帚来,书斋需每日清扫。"

      砚之勃然变色,我却拉了拉他的袖子,平静道:"学生记下了,请管家转告赵伯父。"

      砚之看着我“你不记得我说的话吗,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笑笑“我记得,砚之说的话,我都记得,但是不要再因为这件事情和伯父发生冲突了,这样会让我很难做。”

      他深深的看向我,我又接着说道“若你觉得这样子委屈我,那我们就加倍去努力,以后有了自己的宅邸,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明澈。”砚之难得有了正形,他郑重道,“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伴读。”

      我也笑了,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知道。"

      隆贞二十六年,腊月廿三。

      祭灶的甜香飘满云阳小城。赵砚之神秘兮兮地把我拽到他的内房,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只不过已经不是糖他原来的形状了,显然是带来的时候压坏了。

      “喏,灶王爷吃剩的!”他浑不在意,掰开最大的一块塞给我,“知道你喜欢吃糖,拿给你!

      糖块粗糙,甜味却格外醇厚。我们坐在他床边,分享着这点滚烫的甜蜜。他忽然凑近,手指在我嘴角飞快一抹:“沾上了,呆子!”

      指尖的温热和糖霜的黏腻一同烙在皮肤上。我慌忙去擦,他指着我的脸哈哈大笑。

      我快速吃完,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拿起他桌上的《诗经》装模作样看起来,却没考虑到自己手上还有刚才擦嘴留下的糖渍。

      糖渍在书上洇开一小团淡黄的甜渍,正好落在“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旁边。

      他发现了,非但没恼,反而提笔在甜渍旁画了个咧嘴傻笑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题了四个字:“明澈是也”。

      我生了气要去打他,他便站着不动给我打,不过不知什么时候他长得更高了,浑身硬邦邦,打他压根没一点反应。

      我失了趣,便收了手,他倒是更加开心了,还要扯着我的手就打。

      我深深瞪他两眼,他这才老实下来。

      腊八节后,我们两人一同前往松涛书院。周夫子正在院中赏梅,见我们来了,点点头,示意我们坐下。

      周夫子点点头,突然问道:"柳明澈,若遇到有人欺压他人有人欺你,当如何处置?"

      我略一思索,是判词题吗?,不知先生问题缘由,但还是按我心中所想:"先查缘由。若对方确有苦衷,可宽恕;若纯属恶意,依律处置便是。"

      “赵砚之呢?”周夫子转向另一个学生。

      砚之看向夫子:"看是何时,若是乱世,当用重典,当众严惩,以儆效尤!法不严则民易犯,刑不重则恶不惩!若是盛世,则可稍宽,让百姓体验盛世典范"

      周夫子眼中精光一闪:"有趣。一个重法度,一个讲人情。"他领着二人进入书斋,"今日我们读《韩非子》与《孟子》,看看法家与儒家治国之道孰优孰劣。"

      砚之在讲述自己思想的时候,与平时相处是很不同的。没有那种随意的感觉,很是认真。

      既然夫子先从诸子思想入手,他便先从先情说起“若没有李俚的变法,魏国何以能图强成为战国第一个强国。

      若没有管仲的变法,桓公何以成为战国第一位霸主。

      若没有吴起的变法,楚国何以摆脱南蛮的身份,成为强国之一。

      若没有商鞅的变法,秦国何以一扫六合,统一天下。”

      我看着他,也丝毫不避“魏国虽快速强大,但变法的土壤并没有扎实,变法之后,强大一瞬,便因为内部反对势力太过强大,而很快陨落。

      吴国也是这样,吴起依靠的是一个不那么坚定的君王,君王意变,则变法废弛。

      秦国能成,是因为他前面已经有过多位君王的铺垫,但是后期法令步伐太快也是秦二世而亡的原因之一。”

      砚之也不退“东西两汉后期,问题重重,外戚宦官,轮番当政,而当政者却沉迷享乐,安于现状,最后王权倾覆。

      东西两晋,内部法令不修,权贵长期压道,民不聊生,内部有起义,边境不修,蛮族虎视眈眈,最后竟然五胡乱华,侵占我中华数百年。”

      我回道“两汉之中,王莽建立新朝,他做的最大的事情最多的事情就是变法,王田制,五均六菀,变经济,变币值,可最后臣民承受不了而推翻了他。

      北魏汉化,也正是因为此,他能够统一北方,但是迈的步调太大,最后激怒了北禁兵,北魏一分为二,成为历史中的沧海一粟。

      砚之抬头,摘了四片叶子,放在书桌上,他指向中间的那一片,“这就是我们,昭雍王朝。”

      他又分别指向其他叶子“我们现在北有金狼汗国,勉强依靠和亲维持着和平,可是金狼常年屯兵北境,虎视眈眈。

      西有雪域佛国,目前整体向好,但也时有扰边之举。

      南有少数名族建立的南诏,障戾之地,战则出林,退则回深山,纷扰不休,原是我国设立的土司治理,结果遭到反叛,自己建国,我们一不熟悉其气候,二不熟悉其风土人情,这是外忧。”

      说着他又指向竹林外,我朝几代目前已有积弊。

      贫穷者太穷,富者太富。土地兼并严重且赋役沉重,各地农民起义不断,规模也在日渐扩大。

      军费开支庞大,可是仗却屡战屡败,我朝不缺好的武将,但是每次却都任用文官作战,一个不够,还要再派四个五个监督他,最后偌大一个军营不知道该听谁的,这是军用。

      政治上,权贵遮天,科举派和旧贵族不停的争斗,削弱我们内部的力量。这是内忧

      试问,这样的局面若不改,岂不是坐等灭亡。

      我看向他“是改,要改,但绝不能全盘改,正是因为我们现在内忧外患,所以不能有大动作,一旦我们改的太大,很可能出现动乱,若我们没有这些外患,可以放开手脚,但是一旦有外患,他们会盯紧我们的错处。

      再者大变一定会触犯某些人的利益,那么他们要是趁乱招揽与农民起义形成合流,一旦变法出现问题,即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辩论不休。赵砚之推崇韩非子的"法术势",言辞犀利,主张严刑峻法、改革图强;

      我则倾向于"仁政"思想,强调循序渐进。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无法说服谁。

      周夫子在一旁捋须微笑,不时点拨几句,眼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散了学,我拿起扫帚准备扫地,砚之叫住我“明澈,明天这玩意不用带了”

      我一怔:“砚之?”

      他看着我,眼里含笑“我相信你,难道你不相信我吗?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了主的”

      我笑着,点点头“好。”

      夕阳熔金,染红了长街,今日是我休沐的日子。

      砚之送我,路过这些长街,他像刚出笼的鸟,步履轻快,最近学业繁重,我们也好久没有这样一起逛街了。

      他随手揪下路边的嫩叶,在指尖飞快地转了一圈,放在嘴边,吹起了成调的曲子。

      我有些惊讶,看向他,你又是在哪里学来的。

      他摆摆手,“秘密。”

      我也笑笑,他会的稀奇事太多了,要是每个都问从哪学的,估计听都听不完。

      “明澈。”他突然叫我,你看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听说桂花糕一绝!”赵砚之眼睛一亮,指着前方,脚步就要拐过去。

      “砚之,”我拉住他,“家里的桂花糕已经更多了,我吃都吃不完,我娘也吃不完,咱们改日再买好吗?”

      桂花糕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砚之几乎把整个云阳都买了个遍。

      砚之脚步顿住,回头看我:“知道了知道了,柳大少爷。”他拖长了调子,却还是乖乖转回了回家的方向

      想到什么,我问他:"砚之,今日辩论,你是当真认为应当大刀阔斧改革,不惜打破一切旧制吗?"

      “是的!”砚之点点头,"昭雍积弊已久,若不彻底革新,不说富强,连生存都成问题。”

      我轻叹:"可传统礼法,也有其存在的道理。骤然大变,百姓如何适应?"

      我又提起,其实不是因为对这个话题有多感兴趣,而是有点担心,我们未来也可能走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砚之握住我肩膀,"明澈,明日之事不要放在今日担忧,你我还年轻,自然应该潇洒肆意。”

      看我眉间忧愁不化,他直接拉着我,向城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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