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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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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府
青鸾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烛火映着她半边侧脸,将眉目间的倔强镀上一层冷光。
赵崇文负手立在祖宗牌位前,声音沉冷如铁:
"忠勤伯府虽不如从前显赫,但到底是勋贵门第,他家三公子虽非嫡出,但性情温厚,又领了五城兵马司的差事,配你绰绰有余。"
青鸾冷笑:"父亲说的'温厚',是指他在赌坊一掷千金,还是指他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被打折了腿?"
"放肆!"赵崇文猛地拍案,香炉里的灰簌簌震落,"你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十八岁还未定亲,京中多少闲话?如今有人肯要你,已是天大的体面!"
青鸾抬眸,眼底如淬寒冰:"父亲若嫌我丢人,大可送我回云阳,何必拿我换他家的'体面'?"
赵崇文面色铁青,抬手欲打。青鸾却丝毫不避。
赵崇文甩袖离去,“从今天起,就在这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有任何人送饭。”
云阳——赵砚之厢房内
砚之将信笺拍在案上时,"忠勤伯府那个纨绔"他冷笑,指尖碾着纸角,"也配?"
我思索起年关的事情,年关人员走动极多,想来那时候砚之的伯父让青鸾姐和砚林兄急急回京。
也是想趁着这个时候进入一些平时没有办法接触到的宴会,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吧。
窗外雪光映得砚之眉眼愈发凌厉。
我搁下笔,砚林兄来信,应该是实在走投无路,平时砚之点子也多,想让我们帮忙出出主意。
砚之静下心,又看看信“现在第一的任务,是拖。”
我点点头,信上说忠勤伯府的老太太病重,他急于成亲,应该也有冲喜的原因。
"砚之。"我抽走他指间信纸,"令伯父是想要个台阶。"
他猛地抬头,眼底烧着暗火:"台阶?青鸾姐又不是垫脚石!"
炭盆"噼啪"炸响。我蘸着残墨在废稿背面画了条线。“若是,有更高的台阶呢。”
砚之皱眉,砚林兄文章一向很好,明年开春的春闱大有可望。
青鸾姐长得极美,伯父一向筹谋着用她做踏板,与勋贵搭上联系。
若是明年兄长也能中,那么赵府地位将有大的提升,介时,怕是青鸾也能有更多选择权,这个利益,伯父不可能不心动。
我又提到“砚林兄回来时曾说,一些科举新贵,不愿意看见老牌勋贵执掌大部分权利,所以有针对性的对策。”
砚之点点头,前几日坻报可见,上月都察院刚奏请彻查勋贵侵占民田一事。
那时砚之不太在意,说要丈量民田,说白了,也就是自欺欺人,这样的事情清查已经很多回,但没有奏效过。
但倘若是忠勤候府呢,一个老牌的勋贵,一个没落到只能吃老本的勋贵,一个现在在朝中无人任职的勋贵,岂不是正好开刀的工具。
忠勤侯府的事情不难查,侯府已经没落,但吃穿用度仍旧奢华,前几年还曾有其占田青书,强抢民女的官司,只是后来应该是用金银摆平了。
砚之看着外面的大雪“只是,谁来挑头呢?”这是个问题。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们从不缺勇往直前的人,只缺第一个上阵的人。"
松烟墨的气息里混进他衣领上的沉水香。我盯着案上镇纸——青玉雕的貔貅,正龇牙咧嘴对着刚才划线的那条线——轻声道:"青书府被占田的农户里,应该也有今年会试的考生。"
砚之瞳孔骤缩。
"若有人能给他足够的银钱,资助他考试。"我推开镇纸,"又能让他报仇……"
"好个柳明澈!"砚之突然大笑,震得案上灯盏摇晃,"这般手段,怎么平日被我欺负都不还手?"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腕,“谢谢你。”这句话说的很是珍重。
三日后,忠勤伯府突遭御史弹劾,家主被勒令闭门思过。
赵崇文收到消息时,正与忠勤伯府管家商议婚期,闻言面色骤变,当即起身送客。
”父亲。" 看着匆匆送走的客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正厅门口传来。
砚林一袭素色长衫,立于阶下,神色平静,却不容忽视。
赵崇文收回手,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砚林缓步入内,在青鸾身侧跪下,声音不疾不徐:"儿子听闻父亲近日急欲为妹妹定亲,特来相询。"
"此事已定,无需多言。" 虽然忠勤伯府没了,但他还会为她找其他的人家。
"父亲,"砚林抬眸,眼底沉静如水,"儿子并非阻拦,只是有一事相求。"
赵崇文皱眉:"说。"
"儿子会试在即,若能得中,赵家门楣自当更上一层。届时,妹妹的婚事,未必不能再议。"
赵崇文冷笑:"你当科举是儿戏?若你落榜,青鸾的婚事岂不耽搁?"
砚林神色未变:"左右不过半年,难道父亲连这些时间也等不及,看个结果吗?”
赵崇文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身上游移,最终冷哼一声:"好,我便再等几个月。若你未中榜——"
"儿子任凭父亲处置。"砚林垂首,声音平静。
青鸾立在门口,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
看兄长出了主厅,迎上去:"大哥,多谢。"
砚林摇头:"不必谢我。"
他望向南方,似透过重重山水,看向云阳的某处院落。
"要谢……就谢他们吧。"
这一关暂时是过了,不需要嫁给纨绔,这几个月也不用天天被当做商品,让人相看。
是夜,我坐在书桌前,还在修改周夫子留下的策论难题。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惊得我手腕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洇开团墨痕。
正懊恼间,忽有温热的东西贴上后颈——是只青瓷碗,碗底还凝着水汽。
"喝了。"
砚之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玄色衣袍带着夜露的寒气。碗里褐色的汤药泛着参须的苦香,我皱眉要推,却被他扣住手腕:"我蹲了小半个时辰的药炉。"
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我腕骨内侧,那里因连日执笔拿剑磨出薄茧。窗外秋风扫过竹丛,沙沙声里,他忽然俯身抽走我手中的《策论集注》。
"睡两个时辰。"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哄不肯就寝的孩童,"我替你守灯。"
卯时天光未明,我惊醒时身上多了件狐裘。
砚之斜倚在对面圈椅里,膝头摊着我的笔记,玉琅在晨光中泛着青冷的光。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地抛来块薄荷膏:"敷眼。"
小几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摞纸:左侧朱笔批注的错处,右侧誊抄的精要,中间则是……我昨夜写废的稿纸,竟全被补全了缺漏。
我有些感动,抬头看他。
"看什么?"他终于抬眼,眼下浮着淡青,"本少爷的字比不比你的强?"
此后夜夜如此。
准备乡试,马虎不得,我经常熬夜温书,大多数时候到子时,有时候到丑时。
他总能在子时恰好进来,有时拎着食盒——酥酪煨得恰到好处,银耳羹绝不见凉;有时抱着绒毯,二话不说裹住我发颤的肩。
他总说是他想吃,从厨房顺来的,看我没睡,顺便拿给我。
可一夜暴雨如注,我推开窗透气,却见回廊下立着道黑影。
砚之从雨中跑来,怀中紧紧护着个油纸包。见我开窗,他三两步窜进来,将滴雨未沾的包裹拍在案上:"广陵来的酱肉,配粥最好。"
水珠顺着他下巴和着我的泪滴在书上,我慌忙去擦,却被他擒住指尖:"柳明澈。"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像荒野里不灭的星火。
他抬手抚上我的眼眶,"别哭。"
案头渐渐堆起两个人的笔墨。
他批注的策论字字珠玑,切中时弊,每一篇他修改过的我都会认真阅读,然后放在我的书夹里,那里面藏着他童年的那纸论孝还有那张药方。
醒来总见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而那人正就着我的残墨,在灯下疾书。
某夜雷声透响,我惊醒,抬头见他以笔蘸朱砂,在我废稿背面画了只打盹的狐狸。
察觉我的视线,他挑眉将纸一掀:"像不像你?"
朱色小狐蜷在"克己复礼"的墨迹上,神情倨傲,把这四个字压的死死的。
我低笑,“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