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51、敲山震虎

　　伏水镇的冲突，像一根尖锐的刺，扎破了表面平静的湖面，露出水下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和长期积累的社会矛盾。周砥第一时间做出了批示，要求市政府迅速妥善处置，确保群众生命安全和社会稳定，并组成联合调查组彻查事件缘由。然而，批示下去后，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显得迟缓而模糊，各种汇报都在强调执法的合法性和村民的“不理智”，对冲突背后的深层原因避重就轻。

　　周砥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对。他让秘书以调研的名义，悄悄联系了两位在伏水镇有亲戚的省政府工作人员，通过私人渠道了解真相。反馈回来的情况令人心惊：那家矿企背景复杂，与县里某些领导关系密切，其环评手续存在疑点，且长期违规生产，对当地环境造成严重破坏，村民多次反映无果，反而遭到威胁。此次冲突，实为积怨已久后的总爆发。

　　与此同时，省环保厅报上来的一份关于近期环保督察“回头看”的报告，也巧妙地绕开了伏水镇的问题，对其他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却大书特书。

　　周砥感到一股寒意。这不是简单的基层执行力问题，而是一张无形的网，在试图掩盖真相，模糊焦点。他面对的，不再是个别违规企业，而是一种盘根错节的地方保护主义和利益共同体。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调阅了所有关于该矿企的审批档案、环保监测数据和过往的□□记录。他发现，尽管疑点重重，但几乎所有纸质程序都“合规”，每次环保检查都能“达标”，群众的投诉信也都有“处理回复”。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仿佛问题根本不存在。

　　这更让周砥确信，其背后的能量不容小觑。他决定敲山震虎。

　　在一次省政府常务会议上，讨论完既定议题后，周砥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同志们，最近伏水镇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我看了一些材料，总觉得有些情况还没完全搞清楚。环保执法，目的是保护生态环境和群众健康，不能简单化为关停罚款，更不能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件事，反映了我们一些地方在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在政策执行和群众工作之间，还存在脱节，甚至可能存在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与会众人：“我建议，由省政府办公厅、省纪委监委、省生态环境厅、省自然资源厅组成联合工作组，直接进驻伏水镇，抛开所有预设结论，从头开始，彻底调查事件真相，给群众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也给省委省政府一个负责任的报告。无论涉及到谁，无论涉及到哪个层面，都要一查到底！”

　　这话一出，会场气氛瞬间凝固。几位领导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欲言又止。谁都知道，周砥这番话，等于是否定了之前市县两级的处置和汇报，是要把盖子彻底揭开。

　　一位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委婉地说：“周省长，是不是再慎重一点？基层工作有基层的难处，这样兴师动众，会不会打击基层干部的工作积极性？而且，马上要年底考核了……”

　　周砥立即打断：“积极性不是靠掩盖问题来维护的！越是年底，越要把问题搞清楚，这样才能轻装上阵。否则，带着问题进入下一年，就是更大的隐患！”他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最终，会议原则同意成立联合工作组，但规格和组成人员显然经过了一番微妙的平衡和调整。周砥没有坚持己见，他知道，能走出这一步，已经不易。

　　工作组的进驻，果然在当地引起了巨大震动。调查阻力重重，证人不敢开口，资料莫名丢失，甚至工作组驻地附近都出现了形迹可疑的人员。周砥几乎每天都要听取工作组的秘密汇报，远程指挥，给他们鼓劲打气，并协调省公安厅暗中保护工作组安全。

　　调查过程跌宕起伏，期间不乏各种说情、暗示甚至威胁的电话打到周砥这里，他都一概顶了回去，只有一句话：“一切以调查结果为准。”

　　一个月后，初步调查结果出炉，触目惊心：该矿企确实存在严重环境违法行为和安全生产隐患，其环评审批存在弄虚作假，且与当地多名官员存在利益输送关系。伏水镇的冲突，是长期矛盾积累和个别干部漠视群众诉求、粗暴执法的必然结果。

　　报告上报省委后，省委高度重视，要求严肃查处。最终，矿企被永久关停，企业负责人和相关涉案官员被移送司法机关，市县两级一批干部被问责。

　　事情似乎得到了圆满解决，周砥又一次“赢了”。但胜利的喜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和忧虑。伏水镇事件暴露出的，绝非个案。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在某些地区、某些领域，政策是如何在执行中被扭曲、被消解，公共利益是如何被蚕食、被窃取，而监督体系又是如何在某些环节失灵、甚至同流合污的。

　　晚上，他和沈清荷聊起这件事，语气沉重：“清荷，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就像在和一个无形的巨物搏斗。你砍掉它一个触角，它很快又会长出来，甚至变得更隐蔽。揪出几个贪官、关停几个污染企业容易，但要改变滋生这些问题的土壤，太难了。”

　　沈清荷默默给他添上热茶：“所以爸常说，反腐难，防腐更难。查处案件是割韭菜，制度建设才是改良土壤。你在伏水镇撕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就要想办法把这个口子扩大，让阳光照进去，让新的种子能发芽。”

　　妻子的话点醒了周砥。是的，不能止步于个案的处理。他开始着手做两件事：一是推动省环保厅完善环保督察的“回头看”机制，引入更多第三方暗访和群众监督，杜绝“走过场”；二是以伏水镇事件为典型案例，在全省干部中开展一场关于“正确政绩观、权力观、群众观”的大讨论，试图从思想根源上拧紧螺丝。

　　然而，这两项工作推进得都比想象中艰难。环保督察机制的改革触及了某些部门的权力和利益，阻力不小；而大讨论活动，在不少地方变成了形式主义的“走过场”，发发文件，开开会，写写心得，并未真正触及灵魂。

　　周砥感到自己仿佛在用一根细针去凿一块坚硬的巨石，进展缓慢，收效甚微。但他没有气馁。他知道，改良土壤本就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事业，急不得，但也松不得，必须持续用力，久久为功。

　　就在他忙于“改良土壤”之时，一个关于他的人事动议，再次在暗流中涌动。省委组织部接到中央通知，要求推荐一名优秀副省级干部参加下一期中央党校中青班培训。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通常意味着下一步的重用。

　　周砥的名字，自然在推荐名单之上。但他的“不按常理出牌”、“过于较真”、“人脉关系简单”等特点，也让他成为争议的焦点。支持者认为他敢于担当、实绩突出、群众口碑好；反对者则认为他“不够成熟”、“缺乏大局观”、“容易得罪人”。

　　这些暗地里的议论，或多或少传到了周砥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埋头于他那“改良土壤”的艰巨工作中。他甚至主动向省委提出，近期希望多到省里几个基础薄弱、矛盾突出的地方去蹲点调研，深入了解情况，帮助解决实际问题。

　　他的选择，在很多人看来有些“傻”。在这个关键时期，别人都在忙着经营关系、展示亮点，他却主动往“矛盾窝”里钻。

　　但周砥心里清楚，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不是靠经营得来的，而是靠实实在在干事、干干净净做人干出来的。未来的路怎么走，取决于组织的选择，更取决于他自己是否坚守住了初心。

　　他再次翻出峪岭县那封来信，摩挲着粗糙的信纸，目光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脚下的“泥阶”或许越来越陡峭，身边的“暗流”或许越来越汹涌，但只要心中那盏为民的灯不灭，手中的接力棒不偏，他便能在这深水区中，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他拿起笔，在调研方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下一站，是全省出了名的“□□大县”、干群关系紧张的金水县。他知道，那里等待他的，绝不会是鲜花和掌声，但他别无选择，必须前往。因为真正的砥石，从不畏惧磨砺，只会在浪潮冲刷中，愈发显出其坚韧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