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52、金水蹲点

　　金水县，这个名字带着美好寓意的地方，在昭苏省却因其长期积累的矛盾和居高不下的□□量而“名声在外”。周砥选择这里作为蹲点调研的第一站，在许多人看来无异于“自找苦吃”。秘书孙宇私下也曾委婉提醒，是否选择一个“更具代表性、成效更明显”的地区。周砥只是摇摇头：“金水的问题，就是当前最需要被代表的‘代表性’问题。看不到真问题，总结经验又有什么意义？”

　　他没有搞层层陪同、前呼后拥那一套，只带着秘书和一位从省委政研室抽调的熟悉农村情况的干部，轻车简从，直接住进了县委招待所一个普通套间。拒绝了大吃大喝的接风宴，第一顿饭就是在县委食堂和干部职工一起吃的自助餐。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听取县里精心准备的汇报，而是让县里提供了一份最新的□□台账和矛盾排查清单。他随机抽取了几个重复访、集体访的案例，带着小组成员直接进村入户。

　　第一个点，是一个因征地补偿问题持续上访了五年的村子。村民们起初看到省里来的大领导，情绪激动，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诉苦，言语间充满了不信任和怨气。周砥没有让随行人员阻拦，就站在村头的打谷场上，耐心听了整整一个上午，让村民把积压的委屈都说出来。

　　他听明白了，问题核心不在于补偿标准本身（标准符合规定），而在于村集体内部补偿款分配方案不透明、不公正，村干部存在优亲厚友嫌疑，且县乡干部在处理时简单粗暴，一味强调“标准合法”，忽视了群众的公平诉求和情感感受。

　　下午，他直接把县乡干部、村两委成员和村民代表叫到一起，现场办公。他没有批评任何人，而是让大家一起重新核算账目，公开讨论分配方案。面对确凿的证据和村民的质询，那位原本气势很足的村支书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周砥当场要求县纪委介入，对分配不公问题立即启动调查，并重新选举村民代表组成监督小组，确保补偿款公平公正发放。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执行政策不是照本宣科，更要讲究方式方法，体现公平正义。”周砥对在场的县乡干部说，“群众不信任我们，往往不是政策错了，而是我们的作风出了问题，没有把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真正放在心上。”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金水县。村民们惊讶于这位省领导不护短、敢碰硬的作风，原本弥漫的对立情绪开始缓和，愿意坐下来沟通的人多了起来。

　　周砥又走访了几个□□重点村，发现问题五花八门：有扶贫资金被挪用的，有村霸势力欺压百姓的，有基层司法不公的，也有纯粹是历史遗留问题久拖不决的……但归根结底，大多都与基层治理能力薄弱、干部作风不实、监督机制失灵有关。

　　晚上，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整理调研笔记，心情沉重。金水的问题，是典型的基础不牢。上面的政策再好，到了基层落地时走了样、变了形，甚至被歪嘴和尚念错了经，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深夜，县委书记和县长忐忑不安地来敲门，想做补充汇报，实际上是想探探口风，生怕周砥这一次调研会摘了他们的乌纱帽。

　　周砥让他们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指着摊在桌上的笔记和□□材料，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金水县在基层组织建设、干部队伍管理、□□工作机制等方面存在的突出问题。

　　“我不是来摘帽子的，是来帮你们找病根、想办法的。”周砥看着面色发白的县里两位主官，“金水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首要的责任在你们县委！党的领导弱化，党的建设缺失，必然导致各种问题丛生！”

　　他语气严厉，却又语重心长：“你们想想，为什么同样的政策，在别的地方能推行下去，在金水就阻力重重？为什么群众有困难不找当地政府，非要跑到省里甚至北京？根子在于党组织的凝聚力、战斗力下降了，干部和群众之间的信任纽带断裂了！”

　　县委书记和县长汗流浃背，连连点头。

　　“从现在起，你们县委要扛起主体责任，给我拿出一个彻底扭转金水局面的方案来！”周砥提出要求，“第一，开展一次基层干部作风大整顿，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要坚决查处，绝不姑息！第二，完善‘县领导包案、乡干部驻点、村干部入户’的□□矛盾化解机制，变群众上访为干部下访！第三，加强村级党组织建设，选优配强带头人，完善村务公开和民主监督！”

　　他不仅点出了问题，更开出了药方。县里两位领导从最初的恐惧，慢慢转变为振奋，他们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也感受到了周砥并非一味追责，而是真心实意帮助基层摆脱困境的决心。

　　周砥在金水一待就是十天。他走访了十几个村庄，主持了多次现场协调会，甚至亲自调解了几起棘手的邻里纠纷。他的务实、深入和公正，逐渐赢得了金水干部群众的信任和尊重。离开那天，竟然有闻讯赶来的村民自发在路边送行，一位老大娘硬是把一篮子土鸡蛋塞进车里。

　　回到省城，周砥结合金水的调研情况，亲自撰写了一份题为《关于当前基层治理突出问题的分析与对策建议》的调研报告。报告没有回避矛盾，用大量鲜活案例和数据，深刻剖析了基层治理“最后一公里”梗阻的根源，并提出了系统性的解决思路，特别强调了加强基层党组织建设、提升基层干部能力、强化权力运行监督的极端重要性。

　　这份报告被直接送呈省委主要领导，引起了高度重视。□□特意批示：“周砥同志的调研报告反映的情况真实深刻，所提建议针对性、操作性很强。请省委办公厅印发各位常委、副省长阅研，并请组织部、政法委、民政厅等部门牵头，研究提出我省加强和改进基层治理的具体意见。”

　　一场关于夯实执政根基、提升基层治理能力的大讨论和实际行动，在昭苏省悄然拉开序幕。而周砥，也因为这次扎实的蹲点调研和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在省委领导心中留下了“沉得下去、抓得准实情、敢于碰硬问题”的深刻印象。

　　然而，周砥自己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解决像金水这样的问题，非一日之功，也非一纸文件所能彻底扭转。他推动的这项工作，触及的是最根本、最深层、也最难短期见效的领域，甚至可能会触动某些固有的权力结构和利益格局。

　　果然，在后续的相关部门协调会上，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惯性阻力。有人强调人手不够，有人担心经费不足，有人则认为基层问题复杂，不宜动作过大，“稳定压倒一切”。

　　周砥没有妥协，他据理力争：“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基层治理能力的弱化，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我们现在投入资源去夯实基础，看似慢，实则是为了更长远的稳定和发展！这件事，再难也要做，而且要坚定不移地做下去！”

　　他再次展现出那种“砥石”般的韧性，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去沟通，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去推动。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感到疲惫。但他想起金水县那位大娘浑浊却真诚的眼睛，想起伏水镇村民愤怒而无助的目光，想起峪岭县那封歪歪扭扭的感谢信。这些最基层的声音和面孔，汇聚成他内心深处最强大的力量源泉，支撑着他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他拿起笔，在台历上圈出了下一次下乡调研的时间。他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文件，永远无法真正了解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只有持续地深入下去，才能保持思想的鲜活、政策的精准和初心的滚烫。

　　高处之风依旧清冷，但脚下的“泥阶”却因沾染了基层的泥土而变得愈发坚实。周砥的目光穿过窗外的夜色，投向更广阔的田野和山乡。他的战斗，从未远离那片生养他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最普通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