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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不求轰轰烈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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峪岭县那封质朴的感谢信,被周砥小心地收藏在办公桌抽屉的深处,成为他抵御高位寒流的一簇温暖火苗。他更加坚定地相信,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只要扎根于民、问计于民,方向就不会偏,脚步就不会乱。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田间地头、工厂车间,试图让政策的制定更接“地气”,让改革的举措更暖“民心”。
他分管的农业农村和资源型城市转型领域,工作繁重且千头万绪,难以立竿见影地显现政绩,却关乎全省发展的基底与未来。周砥沉下心来,不求轰轰烈烈,但求润物无声。他推动建立的容错纠错机制在试行领域初显成效,几个在探索乡村旅游新模式中遇到挫折的乡镇,因为机制的保障得以总结经验、重新出发,而不是被一棒子打死,基层干部改革的胆子更壮了些。
然而,省级层面的波澜,从未真正平息。一场关于全省农业科技创新平台布局的争论,在不显山不露水间悄然展开。
省农科院牵头,联合几家高校,申报了一个投资巨大的省级综合性农业科技创新中心,意图整合资源,打造龙头。方案看起来很美,实力雄厚,规划宏大,也得到了省里不少领导的支持。但周砥在仔细审阅方案并私下请教多位专家后,发现了问题:这个“巨无霸”式的中心,依然倾向于将资源集中在省城周边,研究方向偏重传统粮油,与全省农业多元化、特色化发展的需求存在脱节,且极易造成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
他更倾向于一种“分布式、网络化”的布局模式:依托省内几个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农业主产区,比如南部的果蔬、西部的中药材、北部的杂粮,建立若干个专业性的区域创新分中心,与省综合中心形成互补,更精准地服务地方产业需求。
这两种思路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发展理念和资源配置方式。支持前者的,认为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容易出显绩;支持后者的,则更注重实效和精准,但显得分散,不易管理。
在一次专题协调会上,两种意见激烈交锋。农科院的院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情绪有些激动:“周省长,科技创新需要积累,需要高水平平台!把资源分散下去,只会撒胡椒面,永远追不上先进水平!”
支持周砥的一位农业大市分管副市长则反驳:“院长,现在的问题是科研和产业‘两张皮’!我们的菜农果农遇到的技术难题,省城的大专家往往不了解,了解了也未必愿意下来解决!我们需要的是扎根产地的‘泥腿子’专家,不是高高在上的‘玻璃房子’里的科学家!”
周砥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没有急于表态。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院长说的有道理,集中资源确实很重要。市长说的也是实情,科研必须紧贴产业需求。我们能不能寻求一个结合点?”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省综合中心要建,但其功能定位应侧重于前沿基础研究、种质资源库建设和高层次人才培养;同时,必须拿出相当比例的资金和资源,布局建设几个区域性的专业分中心,考核指标重点看其对当地产业发展的实际贡献率。
“我们的目标,不是建一个多么豪华的‘标志性’科研平台,而是要构建一个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赋能农业现代化的创新网络。既要顶天,瞄准前沿;也要立地,服务田间。”周砥最后总结道。
这个方案,照顾了各方关切,但实质上是将重心向“立地”倾斜了一步。经过几轮艰苦的协调和细节打磨,方案最终获得通过。周砥知道,这远非完美,但至少避免了资源过度集中,为基层保留了一线生机和活力。
就在他忙于推动农业创新网络落地时,沈清荷那边的工作也进入了深水区。钱永刚案的后续影响持续发酵,其暴露出的制度性漏洞和监管盲区,促使省纪委牵头开展一项针对公共资源交易领域的长效监管机制建设。这项工作涉及庞杂的利益调整和权力重构,阻力巨大。
一天晚上,沈清荷回家很晚,脸色疲惫中带着一丝兴奋。她告诉周砥,今天她力排众议,推动了一项关于“公共资源交易全过程透明化监督”的核心条款,要求最大限度压缩自由裁量空间,将审批、交易、监管各环节信息在合规前提下尽可能公开。
“你知道今天会上有人怎么说吗?他们说‘水至清则无鱼’,太透明了会影响招商效率,甚至说我是理想主义。”沈清荷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但眼神明亮,“但我坚持住了。有些河,总得有人先去蹚。”
周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敬佩和怜惜。他知道妻子面对的压力绝不比他小。“辛苦了。但你说得对,有些河,必须蹚。即使一时做不到尽善尽美,也要把方向指出来,把规则立起来。”
夫妻二人,一个在政府线力图优化资源配置,一个在纪检线奋力扎紧制度笼子,在不同的战场上,进行着本质上相同的斗争—— against 那种模糊的、惯性的、甚至某种程度上被默许的运行方式,试图将权力关进更透明的笼子里,让资源在更阳光的规则下流动。
然而,改革的每一步,都如逆水行舟。周砥支持的分布式农业创新平台方案,在具体资金分配时又遇到了麻烦。省财政厅在编制预算草案时,下意识地倾向将大头分配给省综合中心,对几个区域分中心的投入打了折扣。
周砥发现后,直接找到财政厅长:“王厅长,预算编制要体现政策导向。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确定的方案,不能在资金安排上走了样。几个分中心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必须足额保障。”
财政厅长面露难色:“周省长,不是不支持。只是省综合中心那边盘子大,基础好,钱投下去见效快,也好考核。分中心刚起步,万一搞不好,这钱花出去效果不明显,到时候审计起来……”
“怕担责任就不做事了吗?”周砥打断他,“效果不明显,我们就去帮他们找原因、改进工作!但不能因为怕这怕那,就回到老路上去。财政资金不是哪家的私产,必须用在最该用的地方!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必须按方案来!”
在他的坚持下,预算最终得以调整。但周砥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于工作的劳累,而是来自于与那种无处不在的惯性思维和避险心态进行持续抗争的消耗。仿佛你每推动一点小小的进步,都需要耗尽九牛二虎之力,去撬动那沉重而僵化的齿轮。
深夜,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手机响起,是台河市现任□□罗志恒打来的。罗志恒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他,示范区一家重点扶持的企业刚刚攻克了一项关键技术,产品拿到了国际订单。
“老书记,这都是您当年打下的好基础啊!”罗志恒由衷地说。周砥笑了笑:“是你们干得好。台河将来会越来越好。” 挂了电话,他的心情稍稍明亮了一些。他想起台河,想起那片自己倾注了心血的土地正在焕发生机,想起峪岭县那封真诚的来信。
改革的进程,或许就像春雨,无声无息,甚至有时会被泥土吸收、被蒸发消失,看似了无痕迹。但它终究在滋润着土壤,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大地的面貌。他所能做的,就是持续地、耐心地、甚至是固执地,推动这一场又一场“润物无声”的变革。
他回到书桌前,摊开一份关于推动农村闲置宅基地和闲置住宅盘活利用的实施细则草案。这又是一项涉及复杂利益调整、需要极大耐心和智慧的工作。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再次沉浸到字斟句酌之中。
高处之风,依旧清冷;脚下之路,依然泥泞。但既然选择了做一块“砥石”,便只能承受水流冲刷,坚定不移地奠基于深处,托举起那些看似微小却关乎长远的改变。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耕耘,远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态更为艰难,也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