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49、澄澈之心

　　“典型案例”风波的平息，并未给周砥带来多少轻松，反而像揭开了舞台幕布的一角，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幕后错综复杂的权力经络与运行规则。他意识到，在省级层面，许多较量并非刀光剑影，而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真章。他那份关于建立“改革容错纠错机制”的建议，在征求意见阶段，便遭遇了各种软性抵制。

　　有的部门反馈“想法很好，但操作难度大，容易成为违规行为的‘保护伞’”；有的则表示“现有纪律条例和问责办法已很完善，不宜另起炉灶”；甚至有位老资格的领导私下劝他：“周省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机制敏感度高，搞不好会惹麻烦，何必呢？”

　　周砥没有气馁，也没有强硬推进。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一步到位出台全省性的制度，而是选择将他分管的农业农村和转型发展领域作为“试验田”。他亲自牵头组织相关部门和专家学者，深入调研，反复磋商，拟定了《关于在乡村振兴和资源型地区转型发展中建立容错纠错机制的试行意见》，内容具体，界限清晰，重点针对在改革创新、先行先试中出现的非主观故意、未谋取私利且及时纠错的失误，明确予以宽容，并规范了纠错程序和责任认定。

　　这份聚焦局部的试行意见，阻力小了许多，最终得以通过。虽然适用范围有限，但周砥视其为一块重要的“敲门砖”，意在探索经验，形成示范。

　　就在他忙于推动这项机制落地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事调整动议，再次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省文化和旅游厅厅长到龄退休，空缺出来的位置，成为了各方关注的焦点。省文旅厅不仅掌管着重要的文化资源、旅游产业发展资金，更涉及大量文化场馆建设、文物保护等工程项目，是一个实权部门。

　　省委组织部拿出了初步方案，提出了两个考察人选：一位是现任文旅厅常务副厅长，专业干部，熟悉业务，但年龄偏大，开拓意识稍显不足；另一位是某地级市的□□，年富力强，政绩突出，尤其擅长抓大项目，但缺乏文化旅游领域的直接经验。

　　在征求分管副省长意见时，周砥出于对文旅事业专业性和延续性的考虑，倾向于那位常务副厅长。然而，在□□办公会初步酝酿时，多数意见却倾向于那位□□，认为他“更有魄力”、“能打开局面”，甚至暗示这是某位省委主要领导的意思。

　　情况很快反馈到周砥这里。秘书长委婉地提醒他：“周省长，文旅厅长这个位置，关注的人很多。那位□□，听说……上面很看好。您看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平衡与抉择。坚持己见，可能拂逆上意，得罪的不止一个人；顺势同意，则违背了自己选人用人的专业判断，也对不起文旅事业的长远发展。

　　周砥沉思良久。他想起了自己在台河时，因为用错一个人、用对一个人而带来的截然不同的结果。干部任用，是导向，是基石，岂能因权衡利害而轻率处之？

　　他再次拿起了两位人选的详细材料，对照文旅厅未来五年发展规划的重点任务，进行了一次彻夜的比对分析。他发现，那位□□虽然抓经济有一套，但其主政地区在历史文化保护方面曾有过一些争议，其发展模式更偏向于短平快的项目驱动；而那位常务副厅长，虽然锐气稍逊，但对全省文旅家底如数家珍，在推动文旅融合、深耕文化内涵方面思路清晰，更符合高质量发展的长远要求。

　　第二天，在书记办公会上，当讨论到这个人选时，周砥没有直接反对多数意见，而是采取了一种更策略性的方式。他首先充分肯定了那位□□的能力和政绩，然后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文旅厅未来发展的战略需求上。

　　他摊开自己整理的资料和分析，详细阐述了在新发展阶段，昭苏省文旅产业面临的机遇与挑战，重点强调了“内涵式发展”、“专业性引领”和“可持续发展”的极端重要性。“文旅事业，不同于修路建桥，它需要沉淀，需要专业，需要对文化的敬畏之心。选择一个掌舵人，不仅要看其抓项目的魄力，更要看其是否真正理解文旅产业的规律，是否具备深耕细作的耐心和定力。”

　　接着，他客观比较了两位人选的优势和短板，最后诚恳地建议：“从文旅事业长远发展和队伍稳定性考虑，我认为现任常务副厅长是更合适的人选。当然，那位优秀的□□同志，可以安排到更能发挥其特长的岗位上去。”

　　他的发言，有理有据，立足事业，令人难以反驳。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沉吟片刻，最终没有当场拍板，而是表示：“周砥同志的意见很有见地。人选问题，再慎重研究一下，也听听其他方面的意见。”

　　会后，周砥并不知道最终结果会如何，但他为自己坚持了专业判断和公心而感到坦然。让他稍感意外的是，散会后，一位之前并未表态的省委副书记，特意走过来对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周省长，刚才讲得很好，是真正为事业考虑。”

　　几天后，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那位常务副厅长为文旅厅厅长。这个消息，在某种程度上，被解读为周砥的又一次“胜利”。但他自己明白，这并非他个人的胜利，而是实事求是、公道正派的原则的一次体现。

　　然而，他这种不“随流”、甚至敢“逆流”的作风，显然也让他失去了某些潜在的“盟友”，甚至可能树立了更多的“隐形对手”。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在一条越来越独的路上前行。

　　深夜，他站在书房窗前，省城的夜景繁华却陌生。沈清荷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牛奶：“还在想白天的事？” 周砥接过牛奶，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较真了？是不是稍微圆滑一点，路会好走很多？” 沈清荷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你选择了圆滑，那你就不是周砥了。从柳湾乡到台河市，再到这省政府大院，你之所以能一步步走上来，靠的不是圆滑，正是这份较真和清澈。爸说过，官场就像一个大染缸，但总得有几块石头，染不黑，冲不走，才能让这水不至于太浑。”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你累，也知道你难。但如果你都选择了随波逐流，那还有谁会去相信‘涤荡沉疴’的可能？别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往上走。”

　　妻子的话，像一道清泉，涤荡了周砥心中的迷茫与尘埃。是啊，攀登“泥阶”，不正是为了到达一个更能发挥作用的位置，去守护一些更值得守护的价值吗？如果因为高处风寒就改变了初心，那所有的攀登都将失去意义。

　　他想起父亲周石匠，一辈子默默无闻，却能用最粗糙的工具打磨出最坚实的基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块被时代和命运不断打磨的“砥石”？

　　第二天，他指示办公厅，将他力主拟定的那份《容错纠错试行意见》以最快速度下发至各相关市县和部门，并要求定期报送落实情况。同时，他启动了对全省资源型地区转型发展成效的第三方评估工作，要求客观公正，不掩饰问题，不夸大成绩。

　　他的举动，再次传递出清晰的信号：这位新上的副省长，不会因为任何风雨而改变其务实、较真、着眼于长远的行事风格。

　　若干天后，周砥收到了一封来自峪岭县的普通信件。写信的是他在推进会上见过的那位民宿女主人，信中她用朴实的语言感谢省里对峪岭的关心，分享了会后她家民宿生意的新变化，最后写道：“周省长，那天您说乡村振兴要实实在在，我们老百姓听了心里踏实。我们就怕刮风，就盼下雨。您是个能给我们盼来及时雨的好领导。”

　　看着信纸上歪歪扭扭却充满真诚的字迹，周砥的眼眶微微湿润了。所有的委屈、挣扎、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高处虽寒，但初心炽热；暗流虽险，但民心澄澈。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收好，放入抽屉。这封信，将是他未来路上，抵御一切寒流和诱惑的最珍贵的护身符。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份关于全省农业科技创新的规划稿。

　　砥石之路，道阻且长，但心若澄澈，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