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348、砥石为证

　　全省乡村振兴现场推进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周砥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峪岭县的筹备指导中。他摒弃了传统现场会追求“光鲜亮丽”的套路，坚持要求峪岭县“晒家底、亮真功、不遮丑”。观摩点不仅有成功的特色产业基地，也有正在攻坚的难点村；汇报材料不仅讲成绩，也坦诚面临的资金、技术、人才瓶颈；安排的交流对象，不仅有干部、企业家，更有普通的农户、返乡青年，甚至对政策有怨言的群众。

　　这种近乎“自曝其短”的筹备方式，让省市两级跟随筹备的干部们都捏了一把汗。会议前夜，周砥再次检查完主会场，峪岭县委书记忍不住凑上前，声音发紧：“周省长，明天……真的就这么搞吗？万一……”

　　周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静：“记住，真实，就是最大的底气。乡村振兴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是要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我们要展示的，就是这份真实和决心。”

　　第二天，会议如期举行。与会代表们乘坐的中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窗外时而闪过整齐的梯田和果园，时而可见正在整治的村落和在建的基础设施。没有彩旗招展，没有刻意净街，只有山乡最本真的模样。

　　观摩过程中，崎岖的道路、简陋的村部、农户朴实甚至有些木讷的讲述，确实让一些来自发达地区的代表感到些许不适和落差。但当他们听到当地干部如何带领群众石头缝里刨食、发展特色种养的故事，看到留守老人拿到生态补偿款时脸上的笑容，听到返乡大学生讲述电商创业的激情与困惑时，一种更深层次的触动开始在许多代表心中蔓延。

　　下午的交流发言环节，周砥特意安排了几位基层代表上台。一位皮肤黝黑的村支书讲他们如何克服困难修通产业路，话糙理不糙；一位民宿女主人讲述创业的艰辛与政府的帮扶，情真意切；甚至一位之前对征地补偿有意见的村民，也被请上台，当着省市领导的面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县里领导当场予以解释和回应。

　　会场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有些沉闷，逐渐变得热烈而真诚。许多代表私下交流时表示：“虽然峪岭条件差，但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事，遇到的都是真问题，比看那些粉饰一新的样板更有启发。”“周省长敢把会放在这儿，是有魄力，更是有自信。”

　　会议总结时，周砥没有念稿子，而是即席讲话。他从峪岭的实践讲开去，深刻阐述了乡村振兴的复杂性、艰巨性和长期性，强调要尊重规律、因地制宜、久久为功，坚决反对“一刀切”、“形象工程”和“数字造假”。他的讲话赢得了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在最后的讲话中，也高度肯定了这次会议的形式和内容，特别强调：“这次推进会，让我们看到了最真实的乡村，听到了最真实的声音。乡村振兴，就需要这种求真务实的作风！周砥同志和峪岭县的同志们，给我们带了个好头！”

　　推进会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功，周砥的坚持得到了肯定。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场关于“历史遗留问题”的暗流，终于浮出了水面。

　　省发改委牵头制定的《关于妥善处理招商引资历史遗留问题优化营商环境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下发到了各位省领导手中。稿子本身四平八稳，但在附件中，却罗列了几个“典型案例”，其中一个，直指台河市过去引进某家科技企业时，在土地出让金方面给予了“过度优惠”，且该企业后期发展未达预期，导致“国有资产存在潜在损失风险”。虽然未点名决策者，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周砥主政台河期间发生的事。

　　这份材料像一份精心包装的毒药，看似客观中立，实则将个别探索中的问题无限放大，隐晦地将“决策失误”甚至“利益输送”的帽子扣了过来。

　　周砥看着这份材料，脸色平静，但手中的笔却握得紧紧的。他知道，图穷匕见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秘书调来了当时所有的会议纪要、批复文件、第三方评估报告以及该企业目前的实际经营和税收情况。他仔细梳理后，发现所谓“过度优惠”是在当时特定竞争环境下，经过集体决策、第三方评估和公开程序确定的，且该企业近年来发展已步入正轨，税收贡献逐年增加，根本不存在“国有资产损失”。

　　这完全是一种断章取义、别有用心的歪曲。

　　在省长办公会讨论这份指导意见时，周砥平静地发言：“指导意见本身我原则同意。但是，对于附件中提到的所谓‘台河案例’，我认为与事实严重不符，定性错误，建议删除。”

　　他接着详细介绍了当时决策的背景、过程和依据，以及该企业当前的实际情况，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改革探索过程中，我们需要的是实事求是地总结经验和教训，而不是用今天的标准去简单否定历史，更不能用捏造扭曲的‘案例’来误导工作、打击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会场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那位之前提过“历史遗留问题”的常委，面色不豫地反驳：“周省长，我们也是基于调研情况。就算具体情况有出入，但这种现象在一定范围内是存在的，作为警示案例，也有其价值嘛。”

　　“存在的，就必须是台河吗？警示案例，就可以不顾事实吗？”周砥目光锐利地看过去，“如果我们制定政策的基础都是不实之词，那出台的政策如何能服众？如何能真正优化营商环境？”

　　争论一时僵持。省长最终拍板：“案例的具体情况，请发改委再会同相关部门核实清楚。指导性文件要严谨，要以事实为依据。”

　　会后，周砥知道，对方的攻击不会停止。他必须主动出击，彻底澄清。他指示台河市委，将关于该企业引进全过程的所有档案资料、决策记录、当前经营状况报告，全部整理成册，直接报送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和相关职能部门。同时，他以个人名义，向省委写了一封情况说明信，坦然回顾了当时的决策思考，承担了作为主要决策者应有的责任，也坚决驳斥了不实指责。

　　他的态度光明磊落，回应有理有据。那些不实之词在扎实的证据面前，很快失去了市场。省委主要领导在了解到全部情况后，对那种玩弄“典型案例”影射攻击的做法表示了不满，要求必须严肃核实情况，对政策文件严格把关。

　　这场风波，看似以周砥的胜利而告终。但他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反而心情更加沉重。他赢了一局，却更深切地感受到了高處的寒意和斗争的复杂性。

　　晚上回家，沈清荷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轻声问：“很累吧？” 周砥点点头，又摇摇头：“累是其次。只是觉得……有些时候，你想实实在在做点事，却总有无形的力量拉扯你、消耗你。甚至你想坚持原则，本身就会成为一种罪过。” 沈清荷握住他的手：“这就是高位必须要面对的。爸常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越是想做事，越是可能触动固有的利益格局和运行惯性。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去坚持。如果大家都选择随波逐流，那沉疴如何涤荡？”

　　周砥望着妻子理解而坚定的目光，心中的郁结稍稍化开。是啊，既然选择了这条“泥阶”攀登之路，既然立志要以身为砥，又怎能畏惧风雨磨蚀？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稿纸，开始构思一份关于建立改革容错纠错机制、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积极性的建议。他要把在台河的经验和这次的体会，上升到制度层面，为更多想干事、能干事的干部撑起一片天。

　　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定。砥石之为砥石，正因其能承受浪涛的冲击，而初心不改，本色不移。前方的路或许更加艰险，但他已做好准备，以其坚实的质地，去迎接一切考验，去践行那“涤荡沉疴”的初心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