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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暗流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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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砥在那份干部调整意见书上写下支持“闯将”的明确意见后,仿佛往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起初几日,一切如常,波澜不惊。但他能隐约感觉到,一些原本亲切随和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一些原本顺畅的公务协调,似乎平添了些许微妙的滞涩。
他并不后悔。若在高位都不能坚持公心、为干事者言,那攀登这“泥阶”的意义何在?他只是更加深刻地体会到,省一级的决策场域,其复杂性远超一市一地的范畴。这里的每一股暗流,都可能连接着更深广的水域。
很快,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省里计划召开一次高规格的全省乡村振兴现场推进会,旨在总结推广经验,部署下一阶段工作。会议地点的选择,看似是个简单的会务安排,实则蕴含着微妙的政治信号和地域平衡考量。
办公厅初步提出了两个备选地点:一个是南部平原的农业现代化标杆县——临川县,那里田园综合体、智慧农业搞得有声有色,参观样板漂亮,接待条件成熟;另一个则是周砥之前调研过的、位于西部山区、刚刚脱贫不久的峪岭县,那里生态保护与绿色产业发展结合得很有特色,但基础设施相对简陋,观摩路线也更为艰苦。
方案送到各位副省长那里征求意见,大多数人倾向于临川县,理由很充分:效果直观,代表性强,会务有保障,能充分展示昭苏农业现代化成就。几乎没有人看好峪岭县。
周砥看着方案,却陷入了沉思。他去过峪岭,那里山路崎岖,老百姓为了守护绿水青山、发展特色种养和生态旅游,付出了巨大努力,成效虽然不像临川那样“光鲜”,却更真实、更接地气,更能反映乡村振兴的多样性和艰巨性。把会议放在峪岭,固然组织难度大,却能引导全省各地更加注重因地制宜、精准施策,而不是一味追求高大上的“样板工程”。
这又是一个抉择。选择临川,皆大欢喜,符合惯例,不会有人质疑。选择峪岭,则要承担会议效果不佳、甚至被诟病“自曝其短”的风险,更可能得罪那些倾向于临川的同僚和地区。
他在省长办公会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临川确实很好,代表了昭苏农业的发展高度。但乡村振兴是全域、全员、全面的振兴,不能只展示‘盆景’,更要关注‘森林’。峪岭的探索,虽然看起来没那么漂亮,但可能对大多数基础相对薄弱的地区,更具借鉴意义。把会议放在峪岭,本身就是一种导向,表明省委省政府重视的是实实在在的进步和多样化的路径,鼓励的是艰苦奋斗、因地制宜的精神。”
会场出现短暂的沉默。一位资历较老的副省长委婉表示:“周省长的想法很有道理,但现场会的效果也很重要。峪岭的接待条件和观摩路线,确实是个现实困难。万一会议效果不好,反而可能产生负面影响。”
周砥据理力争:“我们可以帮助峪岭改善观摩条件,但不是去造假、去粉饰,而是展示其最真实的发展状态和奋斗过程。我觉得,让与会者看到真实的不完美,比只看精心准备的完美,启发可能更大。”
最终,省长拍板,采纳了周砥的建议,但要求办公厅和农业农村厅全力指导峪岭县做好会议筹备,确保会议基本效果。
消息传出,一片哗然。许多人不明白周砥为何要“自找麻烦”,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他“标新立异”、“想博眼球”。峪岭县的干部则既感兴奋,又倍感压力。
周砥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多次带队前往峪岭,实地勘察路线,指导筹备工作。他反复叮嘱县里的同志:“不要大兴土木搞接待,不要弄虚作假造盆景,就把你们最真实的工作状态、最鲜活的探索实践、最亟待解决的困难,原原本本展示出来。要相信,真实的力量最能打动人。”
就在推进会筹备紧张进行时,周砥接到了沈清荷的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带着一丝警觉:“周砥,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查你以前在台河时的事情?特别是关于示范区土地出让和几家重点企业引进的决策程序?”
周砥心中一凛:“没有正式渠道的消息。怎么了?” “我这边听到一些风声,很隐晦,说是有人在对过去几年的相关项目进行‘梳理’,特别是那些没有完全履行投资承诺或者后期经营出现波动的企业,想从中找出决策过程中的‘瑕疵’。”沈清荷顿了顿,“你要有所防备。有些人,正面较量不了,可能会从历史旧账中寻找突破口。”
周砥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自问在台河期间的所有重大决策,都经过集体研究,程序合规,出于公心。但改革探索过程中,难免存在一些尝试甚至失误,也确实有个别企业后期发展不及预期。如果被人拿着放大镜、带着预设立场去审视,很难保证不会被断章取义、恶意解读。
“我知道了,清荷。谢谢您。”周砥沉声道,“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但也会注意。”
挂了电话,一种无形的寒意悄然弥漫。他意识到,自己坚持原则、不随波逐流的做法,已经触动了某些潜在的势力,反击已经开始。这种反击,不再是台河时期的匿名举报和舆论抹黑,而是更隐蔽、更“合规”、更难以防范的“调查梳理”。
几天后,在一次省委常委会会议上,讨论一项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的政策文件时,一位平时交往不多的常委,突然看似无意地提到:“优化营商环境,不仅要关注当前,也要注意历史遗留问题的化解。有些地方过去为了招商引资,出台了一些不太规范的政策承诺,或者引进了一些实力不济的企业,留下了后遗症,现在成了新的矛盾焦点。这方面,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规范?”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让周砥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话是针对他而来。
省长点点头:“这个问题提得好。历史遗留问题要实事求是、依法依规地处理,不能形成新的包袱。请发改委会同相关部门研究一下,拿出一个指导性意见。”
周砥面色平静,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反应,都可能被视为心虚。他只能以静制动,见招拆招。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良久。高处之风,果然凛冽。它不仅来自工作的压力和责任的重大,更来自这无处不在、难以言说的暗流和算计。
他感到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的斗志。如果因为害怕暗流就选择随波逐流,那他就不是周砥了。他从最基层一步步走来,经历过多少明枪暗箭,岂会被这种手段吓倒?
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台河市现任□□罗志恒:“志恒同志,近期对示范区过去引进的企业,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摸底。重点是那些没有完全履行投资承诺、或者经营遇到困难的企业,要客观分析原因,区分是市场环境变化、还是企业自身问题、或是我们服务不到位。形成一份详实的报告,报给我和省发改委。”
他要掌握主动权,用事实和数据来应对任何可能的“梳理”。
放下电话,他的目光落在日历上,距离峪岭县的现场推进会还有不到十天。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暗流如何涌动,摆在明面上的工作,必须要做好,而且要做得更出色。他要用峪岭的真实变化和扎实成效,来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来回击所有的质疑和暗算。
他再次审阅起推进会的方案,目光锐利而专注。暗流之上,他必须更加稳地把住舵,沿着自己认准的航线,坚定不移地前行。这条“泥阶”之路,从来就不是坦途,而他,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风雨的准备。